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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五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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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天色微明。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整个九门县城还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晨雾之中。赵淇带着张燕,从后院的角门悄悄走出,沿着城墙根的小路,来到了县城西的流民安置点。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芜的乱葬岗,去年冬天,从各地逃来的流民越来越多,赵淇便下令将这里开辟出来,搭建了窝棚,安置流民。如今,这片荒地上,密密麻麻地搭满了窝棚,用树枝、破布、稻草、泥土凑合着搭成,低矮、破旧、漏风,远远望去,像是一片巨大的、死气沉沉的坟场。
风卷着沙尘,穿过窝棚之间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屎尿的臭味、腐烂的霉味、血腥的铁锈味,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的味道。
张燕低着头,用破斗篷的帽子遮住了脸,跟在赵淇身后,像一个普通的流民。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些窝棚,不敢看那些从窝棚里探出来的、麻木的、空洞的眼睛。
赵淇带着他,走进了第一个窝棚。
窝棚很小,不足一丈见方,里面阴暗潮湿,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散发着霉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躺在干草上,身上盖着一件破烂不堪的棉袄,不停地咳嗽着,每咳嗽一声,身体就蜷缩成一团。他的身边,围着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岁,最小的才三岁,都穿着不合身的、打满补丁的衣裳,睁着大大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进来的两个人。
"赵……赵县丞?"老汉听见脚步声,勉强睁开眼睛,认出了赵淇,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王大爷,您躺着别动。"赵淇连忙上前,按住了老汉,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麦饼,递了过去,"今日感觉怎么样?咳嗽好些了吗?"
"托县丞的福,还……还活着。"老汉接过麦饼,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像是攥着救命的稻草,"县丞啊,今年这……这粮,还能借吗?去年借的那两斗,还……还没还上……"
老汉的声音里充满了卑微和恳求,他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能借一点粮食,让自己和三个孙儿活下去。
"不急。"赵淇拍了拍老汉的手,语气温和,"先活命要紧。县里还有一些陈粮,虽不多,但够你们撑到夏收。等夏收了,有了收成,再慢慢还。"
"谢谢县丞!谢谢县丞!"老汉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给赵淇磕头,"您真是我们的活菩萨啊!"
赵淇连忙扶起老汉:"王大爷,快别这样。这是我应该做的。"
老汉千恩万谢,拿着那半块麦饼,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掰成了三块,分给了三个孙儿。孩子们接过麦饼,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干硬的麦饼渣掉在地上,他们也连忙捡起来,塞进嘴里,生怕浪费一点。那模样,仿佛吃的不是难以下咽的糙麦饼,而是世间最美味的山珍海味。
走出窝棚,张燕的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叫王老实,原先是真定县的农户。"赵淇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低沉,"家里有五亩薄田,一头牛,日子虽不富裕,但也能过得去。初平二年,你征兵攻打袁绍,他的两个儿子都被征走了。大儿子死在界桥,被弩箭射穿了胸膛;二儿子死在东武阳,被曹操的骑兵砍了脑袋,尸骨无存。"
"他的儿媳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死了。只剩下他和三个孙儿,无依无靠。去年冬天,真定县闹饥荒,他带着三个孙儿,一路乞讨,走了三百多里路,才逃到九门县。若不是我收留了他们,他们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张燕的嘴唇哆嗦着,想说"对不起",却发现这三个字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对不起有什么用?能让他的儿子活过来吗?能让他的儿媳活过来吗?能让这三个孩子重新拥有父母吗?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进了第二个窝棚。
这个窝棚里,住着一个年轻的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头发枯黄,面容憔悴,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几个洞,露出了里面黝黑的皮肤。她看见赵淇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赵淇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赵县丞!您行行好!再借我一斗米吧!我的娃儿……我的娃儿发烧三日了,滴水未进,再不吃点东西,就……就活不成了!"
女人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听得人心头发酸。她怀里的那个小男孩,脸色通红,呼吸急促,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旁边的那个小女孩,约莫五岁,怯生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眼里含着泪水,却不敢哭出声。
赵淇叹了口气,弯腰扶起女人,从袖中摸出几枚五铢钱,放在她的手里:"拿着这些钱,去东街的孙记炊饼铺,买碗热浆,再买两个炊饼。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孙娘子会给你多盛点浆。"
"谢谢县丞!谢谢县丞!"女人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她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跑出了窝棚,向着东街的方向跑去。
看着女人的背影,张燕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叫李秀莲,是东郡人。"赵淇说,"她的男人叫张铁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东武阳之战,你征调民夫运粮,她的男人被征走了。在运粮的路上,遇到了曹操的骑兵,民夫们四散奔逃,她的男人跑得慢,被马蹄踩成了肉泥,连尸首都没留下。"
"她带着两个孩子,从东郡一路逃到这里。路上遇到了流寇,差点被抢走女儿。幸好遇到了你的一支溃兵,那些士兵虽然打了败仗,但还有点良心,赶走了流寇,还送了她两斗米。她就是靠着那两斗米,才带着孩子活到了九门县。"
张燕抬起头,看着女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一场败仗,会给这么多无辜的人带来如此深重的灾难。那些他以为只是数字的民夫,那些他以为只是后勤的普通人,也有自己的家庭,也有自己的妻儿老小。
他们继续往前走,一个窝棚接一个窝棚地看。
每一个窝棚,都藏着一个悲惨的故事。
有儿子战死,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人;
有丈夫失踪,独自抚养孩子的寡妇;
有家园被焚,一无所有的流民;
有田地荒芜,靠挖野菜、煮树皮为生的农户。
赵淇对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经历都了如指掌。他知道谁家的孩子生病了,知道谁家的粮食吃完了,知道谁家的屋顶漏雨了,知道谁家的老人需要草药。他就像这九门县所有流民的大家长,默默地守护着他们,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走到安置点最深处的一个窝棚前,赵淇停下了脚步。
这个窝棚比其他的窝棚更破,更矮,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茱萸,散发着淡淡的药香。窝棚的门帘是用粗麻布做的,洗得发白,上面缝着几个补丁。
"这是孙芝家。"赵淇说,"你认识的。"
说完,赵淇掀开了门帘,走了进去。张燕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
窝棚里很暗,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铺着一张破席子。角落里堆着几个陶罐,是赵淇之前派人送来的粮食。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坐在席子上,用一块光滑的小石头,小心翼翼地捣着陶碗里的草药,手法熟练得让人心疼。
孙芝正站在一个土灶前,熬着草药。她穿着一身青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沧桑。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了赵淇,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张燕身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眼神里充满了嘲讽和怨恨。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黑将军'吗?"孙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讽刺,"怎么,今天有空来我们这穷乡僻壤视察了?我还以为,将军您忙着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早就忘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了呢。"
张燕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孙家娘子……"
"别叫我孙家娘子,民妇可受不起。"孙芝冷笑一声,转过身,继续熬她的草药,"将军您是天上的星宿,是统领百万大军的英雄。我们这些草民,哪敢跟将军您攀关系。将军您一句话,就能让几万人上战场,就能让几万个家庭家破人亡。我们的命,在您眼里,恐怕连草芥都不如吧。"
"我……"张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孙芝说的都是实话,他无法反驳。
"娘,药捣好了。"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孙芝,轻声说。她的声音很细,很软,像小猫一样。
"好,放那儿吧。"孙芝的语气瞬间温柔了下来,她走到小女孩身边,摸了摸她的头,"阿囡真乖。去,把药给隔壁的王爷爷送去,告诉他,趁热喝。"
"嗯。"小女孩点点头,端起陶碗,小心翼翼地走出了窝棚。
路过张燕身边的时候,小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清澈、明亮,却又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麻木和冷漠。那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没有一丝波澜。
"她是我女儿,叫阿囡。"孙芝看着女儿的背影,淡淡地说,"今年八岁了。她爹死了,死在初平元年。不是死在你的战场上,是死在袁绍的兵手里。袁绍的兵打进了我们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她爹为了保护我和阿囡,被袁绍的兵砍了十几刀,死在了我们家门口。"
"后来,我带着阿囡逃到了太行山,投奔了你。那时候,你说,你会保护我们,你会给我们饭吃,你会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们信了。我们跟着你,在山里开荒种地,以为终于能安稳过日子了。可结果呢?"
孙芝转过身,看着张燕,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悲愤:"结果呢?你为了你的野心,一次又一次地发动战争。界桥、东武阳、内黄,一场仗接着一场仗。我们好不容易种出来的粮食,被你征去当了军粮;我们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被你征去当了兵;我们好不容易建起的家园,被战火烧成了灰烬。"
"你看看阿囡,"孙芝指着门口,声音哽咽,"她八岁了,从来没有穿过一件新衣裳,从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从来没有上过一天学。她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却要跟着我受苦,要学着捣药、洗衣、做饭,要学着怎么在这乱世里活下去。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的野心!"
张燕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窝棚的木架上。震得顶棚的稻草簌簌落下,掉进了他的脖子里,冰凉刺骨。
他看着孙芝,看着这个曾经对他充满信任和感激的女人,如今却对他充满了怨恨和失望。他想起了当年,孙芝带着阿囡逃到太行山,跪在他面前,求他收留她们母女的样子。那时候,他拍着胸脯说,有他一口吃的,就有她们母女一口吃的。可现在,他连自己的兄弟都保护不了,连自己的子民都保护不了。
赵淇走到角落里,拖出一个半人高的陶缸。他掀开缸盖,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缸底残留着几粒发黄的黍米,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那是用勺子刮出来的痕迹。
"这是孙芝家的存粮缸。"赵淇看着张燕,声音冰冷,"已经空了七日了。这七日里,她每天把县里分给她的那点口粮,全部省下来,给那些受伤的流民和生病的孩子吃。她自己和阿囡,每天只吃一顿野菜汤。"
"像这样的空粮缸,在这个流民安置点,还有三千七百口。"赵淇指着窝棚外,"全县的百姓,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们把省下来的粮食,送给了山里的你们,送给了那些跟着你打仗的士兵。他们以为,你们能保护他们,能给他们带来太平。可你们呢?你们拿着他们用血汗换来的粮食,去打那些毫无意义的仗,去送死。"
张燕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孙芝面前,跪在了那个空粮缸面前。
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没有声音,但滚烫的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汹涌而出,滴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收了,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印记。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哭过。当年被官军追杀,身中数刀,他没有哭;当年在山里挨饿,差点被饿死,他没有哭;当年界桥战败,损兵折将,他也没有哭。可现在,看着这个空粮缸,看着孙芝那双失望的眼睛,他却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死去的弟兄们……我对不起所有相信我的人……"
孙芝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张燕,眼神里的怨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悯。
"将军,您别这样。"孙芝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其实……其实我们并不恨您。"
张燕抬起头,满脸泪痕,不解地看着孙芝。
"真的,我们不恨您。"孙芝说,"这乱世里,谁都不容易。您虽然征兵,虽然打仗,但您从不抢粮,也不糟蹋女人。您的兵,虽然打了败仗,但也不会欺负老百姓。比起袁绍的兵,比起曹操的兵,比起那些烧杀抢掠的流寇,您已经算是好的了。"
"我们没别的指望,"孙芝看着窗外,眼神茫然,"我们就想活下去。想有一口饭吃,想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想让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至于谁当皇帝,谁统治天下,我们不在乎。只要能让我们活下去,谁都行。"
孙芝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张燕和赵淇的心上。
这就是乱世里百姓的道德标准。低到了尘埃里。
不抢粮,不杀人,不糟蹋女人,就已经算是"好人"了。
只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愿意感恩戴德,愿意把你当成救世主。
赵淇的心里充满了悲凉。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那时候,百姓的要求很高,他们希望官员清廉,希望朝廷公正,希望天下太平。可现在,仅仅是"不抢粮、不杀人",就已经成了奢望。
张燕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民请命,是在拯救苍生。可到头来,他才发现,自己给百姓带来的,只有灾难和痛苦。百姓不仅不恨他,反而还觉得他是个好人。这种宽容,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
"对不起……"张燕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这三个字。
"对不起没用。"赵淇冷冷地说,"站起来,跟我走。还有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