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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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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孙芝家的存粮缸。"赵淇看着张燕,声音冰冷,"已经空了七日了。这七日里,她每天把县里分给她的那点口粮,全部省下来,给那些受伤的流民和生病的孩子吃。她自己和阿囡,每天只吃一顿野菜汤。"
"像这样的空粮缸,在这个流民安置点,还有三千七百口。"赵淇指着窝棚外,"全县的百姓,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们把省下来的粮食,送给了山里的你们,送给了那些跟着你打仗的士兵。他们以为,你们能保护他们,能给他们带来太平。可你们呢?你们拿着他们用血汗换来的粮食,去打那些毫无意义的仗,去送死。"
张燕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孙芝面前,跪在了那个空粮缸面前。
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没有声音,但滚烫的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汹涌而出,滴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收了,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印记。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哭过。当年被官军追杀,身中数刀,他没有哭;当年在山里挨饿,差点被饿死,他没有哭;当年界桥战败,损兵折将,他也没有哭。可现在,看着这个空粮缸,看着孙芝那双失望的眼睛,他却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死去的弟兄们……我对不起所有相信我的人……"
孙芝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张燕,眼神里的怨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悯。
"将军,您别这样。"孙芝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其实……其实我们并不恨您。"
张燕抬起头,满脸泪痕,不解地看着孙芝。
"真的,我们不恨您。"孙芝说,"这乱世里,谁都不容易。您虽然征兵,虽然打仗,但您从不抢粮,也不糟蹋女人。您的兵,虽然打了败仗,但也不会欺负老百姓。比起袁绍的兵,比起曹操的兵,比起那些烧杀抢掠的流寇,您已经算是好的了。"
"我们没别的指望,"孙芝看着窗外,眼神茫然,"我们就想活下去。想有一口饭吃,想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想让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至于谁当皇帝,谁统治天下,我们不在乎。只要能让我们活下去,谁都行。"
孙芝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张燕和赵淇的心上。
这就是乱世里百姓的道德标准。低到了尘埃里。
不抢粮,不杀人,不糟蹋女人,就已经算是"好人"了。
只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愿意感恩戴德,愿意把你当成救世主。
赵淇的心里充满了悲凉。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那时候,百姓的要求很高,他们希望官员清廉,希望朝廷公正,希望天下太平。可现在,仅仅是"不抢粮、不杀人",就已经成了奢望。
张燕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民请命,是在拯救苍生。可到头来,他才发现,自己给百姓带来的,只有灾难和痛苦。百姓不仅不恨他,反而还觉得他是个好人。这种宽容,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
"对不起……"张燕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这三个字。
"对不起没用。"赵淇冷冷地说,"站起来,跟我走。还有得看。"
辰时,天已大亮。
太阳升了起来,驱散了晨雾,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风沙依旧很大,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赵淇带着张燕,离开了流民安置点,来到了县城东的集市废墟。
这里曾经是九门县最热闹的地方。每日清晨,都会有无数的商贩和百姓聚集在这里,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欢笑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可现在,这里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倒塌的房屋,烧焦的木头,破碎的陶器,散落的白骨,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集市中央,有一棵几百年的老槐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即使在这干旱的天气里,也依然顽强地活着。树下,坐着十几个妇人,她们有的在缝补衣裳,有的在捣米,有的在纳鞋底,有的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远方发呆。
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头上戴着白花,或是裹着白布。
那是丧服。是为她们死去的丈夫、儿子、父亲戴的。
"数。"赵淇看着张燕,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数清楚,有多少个。"
张燕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那些女人,开始一个一个地数。
"一、二、三……十、十一、十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抖。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二十七。"赵淇替他说出了最后的数字,"这还只是城东这一片。全县加起来,头上戴白花、裹白布的女人,一共有三百四十二人。她们的男人,她们的儿子,她们的父亲,都死在你这一年来指挥的战役里。界桥、东武阳、内黄,还有大大小小十几场遭遇战。"
赵淇走到一个年轻妇人面前,停了下来。
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一朵用麻布撕成条扎成的白花,粗糙而简陋。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磨石,正在打磨一根骨针。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她憔悴的面容和那双倔强的眼睛。
"认识她吗?"赵淇问张燕。
张燕摇了摇头。
"她叫柳青。"赵淇说,"原先是县里刘家的丫鬟,后来配给了县里的一个书佐,叫刘二狗。去年冬天,也就是初平二年的十一月,他们才成的亲。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个亲戚朋友,吃了顿糙米饭。我还去喝了喜酒,送了他们两匹布。"
"成亲才三天,你就征兵攻打袁绍。刘二狗主动报名参了军,他说,他想挣点军功,让柳青过上好日子。他被分到了杜长的部下,当了一个什长。界桥之战,他跟着杜长断后,被袁绍的弩箭射穿了喉咙,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他和柳青的婚书。"
柳青抬起头,看了张燕一眼。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她低下头,继续打磨她的骨针。那根骨针,是用刘二狗的腿骨做的。刘二狗的尸首没能运回来,只运回了一根腿骨。柳青就用这根腿骨,磨成了一根针,日夜带在身边。
"她现在靠着给人缝补衣裳、捣米为生。"赵淇继续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集市上等着活计,一直忙到天黑才回家。有时候一天也接不到一个活,就只能饿肚子。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也没有求过任何人。我几次想给她送点粮食,她都拒绝了。她说,她自己能养活自己。"
张燕看着柳青那双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一个刚刚成亲三天的新娘,就这样失去了丈夫,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她本该是被丈夫疼爱的年纪,却要独自承担起生活的重担,在这乱世里艰难地挣扎。
赵淇又指向不远处的一个老妇。
那老妇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她头上裹着一条白布,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破布包,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她的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显然是疯了。
"她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婆婆。"赵淇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她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死在初平元年,和公孙瓒的军队打仗的时候;二儿子死在界桥之战;小儿子死在东武阳之战,被曹操俘虏后,活埋了。"
"她的丈夫早逝,是她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三个儿子拉扯大的。三个儿子都死了,她就疯了。每天天一亮,她就会抱着那个破布包,来到这棵老槐树下,坐着等她的儿子们回来。她说,她的儿子们去打仗了,很快就会回来,会给她带好吃的,会给她盖新房子。"
"那个破布包里,包着她三个儿子的牌位。她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会抱在怀里。"
张燕看着陈婆婆,看着她怀里那个破旧的布包,眼泪再次涌了上来。三个儿子,三条人命,一个母亲的全部希望,就这样没了。他无法想象,一个母亲,接连失去三个儿子,是怎样的一种绝望。
他又看向其他的女人。
那个在纳鞋底的女人,她的丈夫死在界桥之战,她纳的鞋底,是给她死去的丈夫做的。她说,她丈夫活着的时候,总说没有一双合脚的鞋。
那个在给孩子缝补衣裳的女人,她的丈夫死在东武阳之战,她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靠给人洗衣裳为生。
那个只是坐着发呆的女人,她的父亲、丈夫、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她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每一朵白花,都是一条鲜活的人命。
每一块白布,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每一双眼睛里,都藏着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张燕看着那些白花,那些白布,那些麻木而悲伤的眼睛,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他想起了自己在山寨里,听着部下报功时的豪情万丈;想起了那些"斩首万余"、"大胜而归"的捷报;想起了自己站在点将台上,看着数十万大军,意气风发地说"要平定河北,拯救苍生"的样子。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英雄,是救世主。
可现在,看着这些白花,他才明白,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屠夫,一个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来堆砌自己野心的屠夫。
"兄长……"张燕抓住赵淇的胳膊,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绝望和无助,"我该怎么办……你教教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赵淇猛地甩开他的手,指着那些女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悲痛:"你问我该怎么办?你应该问问她们!问问她们,你该怎么办!"
"你以前总说,你有'百万大军',你是'平难中郎将',你要平定河北,你要拯救苍生!可你现在看看,你的大军在哪里?在界桥喂了袁绍的弩箭!在东武阳填了沟壑!在内黄做了野狗的粮食!你的苍生在哪里?在这里!在这些戴白花的女人身上!在这些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的流民身上!"
赵淇的声音越来越高,惊得树上的乌鸦扑棱棱地飞起,发出"呱呱"的叫声,在这死寂的集市废墟上空回荡。
"张燕,你给我听清楚了!这天下,不是这么打的!你以前那套,聚众流民,裹挟作战,打胜了就抢,打输了就跑,那是流寇!不是军队!流寇可以横行一时,可以嚣张一时,但永远成不了气候!永远也得不到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