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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泥土里的不速之客 九月的云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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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云城，柏油马路被烈日晒得有些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
林岁晚拖着一个巨大的蓝色尼龙编织袋，每走一步，那沉重的袋子就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走在前面的父亲林强，背上还扛着一个巨大的被褥卷，曾经在部队磨练出的挺拔脊梁，如今因为长年的农活和腰伤，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佝偻。
“岁晚，看见没？那就是云城一中。”林强停下脚步，抬起粗糙的手，指着前方那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烫金牌匾。他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被紫外线晒成古铜色的脸上满是自豪，“咱老林家，终于出了个穿皮鞋的读书人。”
岁晚仰起头，被刺眼的阳光晃得眯起了眼。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那是村头刘婶送的旧衣服，肩膀处有些局促，紧紧勒着她单薄的发育期身体。下身是一条宽大的黑色运动裤，脚下那双回力球鞋的鞋底已经磨平了，鞋面沾着还没刷净的乡下黄泥。
在一众穿着洁白文化衫、背着名牌双肩包、甚至手里拿着冰激淋的城里学生中间，她像是一个走错了片场的异类，灰头土脸，局促不安。
“爸，你回去吧，剩下的路我能行。”岁晚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乡音。
林强没说话，只是把背上的行李往上托了托。为了这八千块钱的建校费和学费，这个曾经在边疆立过功、流血都没皱过眉的退伍老兵，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他背着家里去县城卖了血，又找当年的老战友东拼西凑，最后决定开学就把岁晚送到大姑奶奶家，自己跟着工程队去南方的工厂打工。
那是他的“赎身银”，要把女儿从那片贫瘠的、一眼望得到头的土地里赎出来。
在云城一中行政楼的报到处，岁晚看着父亲从贴身的汗衫里抠出一个塑料包，里面是一叠皱巴巴、带着体温和机油味的钞票。他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交到财务老师手里。
“这孩子打小成绩就好，老师您多费心。”林强在老师面前显得有些卑微，腰微微弓着，那是他在部队从未有过的姿态。
岁晚站在一旁，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看着那些钱被点钞机一张张吞进去，觉得自己背上的不是书包，而是父母往后三年的血汗。
因为“关系户”名额挤占了床位，岁晚最初被告知没有宿舍。
是大姑奶奶带着她去教务处闹了一场。那位一辈子在城里计较惯了的老太太，掐着腰在走廊里大喊：“我们孩子是全市前十考进来的！凭什么没地儿住？你们那是重点中学还是看钱说话的地方？”
岁晚躲在阴影里，看着那些穿戴整齐的老师们露出嫌恶的表情，听着走廊里路过学长学姐们的窃窃私语。
“那是哪儿来的土包子，亲戚这么没素质。”
“听口音是乡下的，啧，真丢人。”
那一刻，岁晚觉得自尊心像是一块破抹布，被人扔在地上反复踩踏。最后，学校在实验楼一楼的杂物间临时挤出了一个铺位。
第一晚的宿舍谈心，成了岁晚最黑暗的噩梦。
杂物间改造成的六人间阴冷潮湿。熄灯后，其他五个城里女孩躺在挂着精美蚊帐的床上，聊着新款的自动铅笔，聊着家里新买的奔腾电脑。
“哎，你们说，咱们班谁最丑？”赵萌的声音打破了黑夜的宁静。
“那还用问吗？肯定是那个叫林岁晚的。”另一个声音迫不及待地接话，带着轻蔑的笑，“你看她那皮肤，又黑又黄，额头上还有痘，跟咱们校门口卖红薯的大妈有什么区别？”
“还有她那衣服，我都怀疑是从垃圾堆里捡的。她走过来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一股泥腥味儿，真反胃。”
岁晚僵硬地躺在硬板床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被子里有一股老家带出来的咸菜香味，那是母亲怕她吃不好偷偷塞进来的，此刻却成了她羞耻的源头。
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她想起父亲林强走的时候，递给她那个军绿色的小水壶，那是他在部队立功时的纪念品。
“林家的孩子，骨头要硬。”
岁晚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闭上眼，眼前的黑暗里渐渐浮现出光荣榜上那些闪烁的名字。
只要考第一。
只要变得比她们都优秀，她们就会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