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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光影外的偷窥者 城里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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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清晨,不是被鸡鸣唤醒的,而是被洒水车的音乐和远处尖锐的笛声惊醒的。
五点半,林岁晚准时睁开眼。由于宿舍在实验楼一楼,终年不见阳光,被褥总带着一股潮气。她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尽量不让摇晃的铁床架发出声响——昨晚赵萌已经警告过她,如果再敢在半夜翻身吵醒她,就让班主任把她这个“编外床位”撤了。
岁晚摸黑换上那身黑色的旧运动裤,怀里揣着那个军绿色的水壶,像个幽灵一样钻出了宿舍。
清晨的校园,薄雾未散。岁晚跑到了操场看台的顶端,这里是整座学校最高的观察点。她摊开那本已经卷了边的英语词典,就着微弱的路灯,开始大声地校正自己的发音。
“A-bi-li-ty,能力……”
她读得很吃力。乡下的英语老师只教语法,从不纠正口音。每当她开口,舌头总像打结了一样,带着一股抹不掉的“大蒜味”。
就在她读到第五十个单词时,操场的入口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岁晚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将自己藏进看台的阴影里。这是她这些天养成的习惯——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避免成为任何人的谈资。
那是一个男生。他没有拿书,只是穿着一身极其合体的藏蓝色运动服,正在操场上匀速慢跑。
他的步子极稳,呼吸节奏在寂静的清晨清晰可闻。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每掠过一盏灯,他的轮廓就清晰一分。岁晚在看台顶端偷偷往下瞧,她看见了那双昂贵的、洁白得不沾一丝尘土的运动鞋。
那是岁晚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城里的天之骄子”。
在她的世界里,同龄男生大多在满身大汗地打闹,或者是帮家里在地里吆喝牲口。可底下的这个男生,即便是在跑步,也透着一股子矜贵和从容。
他是陆知远。
岁晚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认出了那是初中部公告栏里最中间的照片。全校都知道,那是初三部的神话,是老师们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
不知不觉间,岁晚看入了神。
她发现陆知远跑完五圈后,会在操场边的单杠处停下,做一组标准的引体向上。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他随手用手腕上的护腕擦了擦,动作利落而干净。
那一刻,岁晚突然感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自惭形秽。
那种感觉,比赵萌嘲笑她丑更让她难受。赵萌的嘲讽是带刺的恶意,而这种差距,是她拼命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两个世界的物理隔阂。
他像是一棵在精心打理的温室里长成的白桦,挺拔而优雅;而自己,只是长在路边、被车轮碾压过无数次的狗尾巴草。
就在陆知远抬头看向看台方向时,岁晚受惊般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词典上的字母。
心脏狂跳,震得耳膜发疼。
她并不知道,陆知远只是在看天空。那里有一抹鱼腹白正破开云层,新的一天开始了。
回到教室时,第一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是个讲究的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旗袍,听说曾去国外进修过。
“林岁晚,你来朗读一下这一段。”
岁晚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手里攥着课本,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In... in this world, we... we should have ability...”
她读得磕磕绊绊,那种带着乡土口音的发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噗嗤——”后排传来了李强的笑声。
“老师,她说的是外星语吗?我怎么听着像是在念咒啊?”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赵萌笑得最夸张,她一边拍着桌子,一边对着身边的女生耳语:“你看她那个样,嘴巴一张一合,像不像咱们生物课上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那个大嘴鱼?”
英语老师皱了皱眉,示意岁晚坐下。
“林岁晚,口音的问题你要多练,回去多听磁带。”老师的声音不算严厉,但那种淡淡的无奈,比责备更让岁晚绝望。
岁晚坐回位子上,把头深深地埋进书堆里。
她感觉到一股热辣的液体在眼眶打转,但她生生地憋了回去。她摸了摸兜里那个冰凉的军绿色水壶,想起了父亲临行前的话:
“林家的孩子,骨头要硬。”
她拿出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狠狠地刻下一行字:150。
那是下次英语测验的分数。
放学后,她没有去吃午饭。她躲在学校的小书店里,用兜里仅剩的一块钱买了一盘最便宜的英语朗读磁带。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又路过了那个光荣榜。
陆知远的照片依旧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岁晚这次没有躲闪,她盯着那张从容的笑脸看了很久。
那是她定下的目标。
不是为了让他认识她,而是为了在那个人所在的、金灿灿的高处,给自己争一个能挺直脊梁站着的位置。
哪怕,这个位置需要她用命去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