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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推开的“红薯味” 城里的深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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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深秋，风是干冷的，像细小的刀片。
林岁晚的午餐依旧是两个白馒头，配上一瓶从宿舍水龙头接来的凉水。她坐在操场最偏僻的石阶上，馒头已经凉透了，咬下去有些硬。她却嚼得很认真，仿佛那不是面粉，而是支撑她熬过下半天的燃料。
“岁晚！”
一个清脆的声音炸响，带着熟悉的、泥土般的生命力。
岁晚浑身一震，还没来得及收起手里的干冷馒头，一个身影已经风风火火地跨过石阶，坐在了她身边。
是林子君。
林子君穿着隔壁县中的深蓝色校服，由于经常帮家里干活，她的袖口磨得有些发亮。她手里抱着两个热乎乎的红薯，那是用报纸包着的，还冒着白蒙蒙的蒸汽。
“我刚才路过一中门口，看见有人卖红薯，特意给你挑了两个最红心的。”林子君笑着塞了一个给岁晚，“快吃，还烫手呢。”
红薯的甜香味瞬间在空气中散开。
如果是在溪水镇，岁晚会毫不犹豫地掰开它，和子君比谁的更红更甜。可此时，岁晚看着那报纸上印着的漆黑油墨，又看了看不远处正结伴走过的几个一中女生。
那些女生穿着平整的制服，手里拿着精致的奶茶，说笑声中带着一种不费吹灰之力的优雅。
岁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手里的馒头藏进了背后。
“你怎么来了？”岁晚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反而带着一丝惊惧。
“我来一中参加数学竞赛的培训呀，就在你们实验楼。”林子君没察觉到岁晚的异样，自顾自地掰开红薯，露出了金灿灿的芯，“岁晚，一中是不是特别好？我听人说这里的老师讲课都用幻灯片。”
“子君，你以后别来找我了。”岁晚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这秋天的风。
林子君愣住了，嘴里那块甜糯的红薯还没咽下去。
“你说啥？”
“我说，这里是一中。你看看你穿的衣服，再看看你手里的东西。”岁晚指着那包红薯，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嫌弃，“这上面全是土，味道大得半个操场都能闻见。别人看见了，会怎么想我？”
林子君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看着岁晚那张因为焦虑和自卑而显得扭曲的小脸，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林岁晚，你考进城里才一个月，心就变色了？”林子君把手里的红薯重重地往石阶上一搁，“你嫌这东西土？你忘了去年冬天，咱俩没钱买饭，是谁半夜去地里偷红薯，在雪地里烤着吃，才没被饿晕过去？”
“那是以前！”岁晚尖声打断，那是她极力想要埋葬的、充满泥土味的过去。
就在这时，赵萌那群人走了过来。
“哟，岁晚，这是谁啊？”赵萌捂着鼻子，夸张地挥了挥手，“什么味道啊，这么冲？哎呀，是红薯啊，这种东西不是喂猪的吗？”
周围的女生跟着吃吃地笑了起来。
岁晚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火一样烧着她的脸。
她看着林子君那双粗糙的、带着泥垢的手，再看看赵萌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那一刻，虚荣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她的脊梁。
“我不认识她。”岁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冷漠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她是隔壁学校来问路的。”
林子君彻底僵住了。她看着岁晚，半晌，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悲哀。
“行。林岁晚，你有种。”
林子君抓起报纸包着的红薯，看都没看赵萌一眼，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下了石阶。那蓝色的校服背影在寒风中显得孤傲而倔强，那是岁晚曾经也拥有过、如今却亲手弄丢的骨气。
“岁晚，你可真行，那种乡巴佬也敢找你问路。”赵萌随手扔过来一个空奶茶杯，“顺路帮我扔了，下午我把我的旧复读机借你用用，省得你天天去磨那个破磁带。”
岁晚接过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空杯子，指尖颤抖。
她出卖了唯一的真朋友，换来了一个进入赵萌圈子的、卑微的入场券。
那天下午，岁晚坐在教室里，觉得胃里一阵阵抽搐。明明没吃红薯，却觉得满嘴都是那股苦涩的味道。
就在她浑浑噩噩地去洗手间时，又一次路过了行政楼的宣传栏。
宣传栏里，陆知远正代表学校领取省级奥数金牌。他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证书，眼神干净得不染尘埃。
岁晚停下脚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枯黄，脸色黑亮，眼神闪烁。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即便推开了林子君，剥离了红薯味，即便学会了城里人的发音，她和陆知远之间，依然隔着一片无法跨越的荒原。
因为陆知远是长在阳光下的青松，而她，正在把自己变成一棵依附于权贵、扭曲求生的藤蔓。
她紧紧攥着军绿色的水壶，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她不仅弄丢了朋友，她快把林强的脊梁骨也弄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