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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旧梦 虽然张伯和 ...

  •   虽然张伯和盛家爷爷盛铭远相遇已经快要五十年了,但故事却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五十多年前。

      那是一个盛夏,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蝉声嘶力竭地叫着,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穿。

      张福生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躺在田埂上,翘着腿,眯着眼,懒洋洋地晒太阳。

      那个年代,乡下还是吃大锅饭的生产队模式,干多干少赚的工分都差不多。十几岁的张福生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干农活时能偷懒就偷懒,每天满脑子想的都是去哪条河里摸鱼、去哪片林子里掏鸟窝。

      他不是不勤快,是该干的活干了,该偷的懒也偷了。生产队的活计,记工分,多劳多得。但半大小子能挣几个工分?他爹说了:“能吃饱就不错了,别想太多。”他就真的不想太多。

      躺在田埂上,听着知了叫,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嘴里嚼着一丝青涩的汁水,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遇到那个女孩。

      他是被一阵喇叭喊醒的。

      村支书敲着锣,挨家挨户地通知:“城里来的知识青年要到咱们村插队了!各家各户把空房子收拾出来,腾给同志们住!”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里传开。张福生跟着看热闹的人群跑到村口,看到一辆破旧的卡车停在土路上,从车上跳下来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

      在一群穿着绿军装、满脸迷茫的知青里,那个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看起来怯生生的,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

      “你好,我叫沈若棠。”她对着帮她提行李的张福生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太轻,气质太温婉,和村里那些从小风吹日晒、扯着大嗓门骂街的乡下丫头截然不同。她站在那片灰扑扑的土墙青瓦前,格格不入,却又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而这个声音,他记了一辈子。

      张福生的父母把隔壁那间用来堆柴火的屋子收拾了出来,给她住。

      后来,村里人闲聊时,张福生才听说,这个和泥巴地完全不沾边的女孩,她爹是北城大学里很有学问的教授,只是现在挨了批斗,被关进去了,她也跟着受了牵连。

      沈若棠开始跟着大队下地干活。锄草、施肥、掰玉米,再脏再累的活儿,她都咬着牙干。

      她那双握笔的白净小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泡。

      泡破了,混着泥土结成痂,第二天又被磨破。但她从来不喊疼。

      张福生教她干农活。怎么握锄头省力,怎么分辨杂草和麦苗,怎么在田埂上走不会滑倒。他话不多,总是在前面走几步,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有时候他看不下去,就偷偷帮她多干一些,把她的活接过来,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干完。
      作为回报,沈若棠教他识字。

      她带来了一箱子书,从《新华字典》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从唐诗宋词到小说。晚上的煤油灯下,她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

      “这是‘天’,蓝天的天。”

      “这是‘地’,大地的地。”

      “这是‘福’,福生的福。”

      张福生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学写字。沈若棠从来不笑他,只是在他写对了的时候,轻轻说一句“对了”。

      他学会写了自己的名字,也学会了写那个女孩的名字。他把两个字并排写在地上,看了很久,又用脚蹭掉了。

      那年冬天,沈若棠第一次在乡下过冬。土坯房的墙薄得像纸,而队里给知青发下来的口粮和棉被还没到,她饿着肚子,受了寒,很快就发起了高烧。

      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蜷缩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病得连下地打水的力气都没有。

      张福生就在她的隔壁。隔着那堵薄薄的土墙,他听着她低低的咳嗽,一声一声,像挠在心上。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被子蒙住头,咳嗽声还是钻进来。

      于是他天不亮就偷偷爬了起来。

      他摸到生产队的地里,偷偷摘了红薯和玉米。队里的东西不能拿,他知道。

      他是偷偷摸摸去的,心跳得很快,一边摘一边回头看。他又从自家地窖里扒拉出几颗土豆,从鸡窝里摸了一个鸡蛋。

      他把红薯和土豆洗干净,架在火盆上烤。红薯的表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口子里渗出蜜一样的汁,甜丝丝的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鸡蛋煮熟了,剥了壳,白嫩嫩地躺在碗里。他又去山上挖了一把野葱,切碎了撒在本来是自己的白粥里。

      他把吃食端过去,放在沈若棠的床头。

      “你……你不怕被抓?”她声音哑哑的。

      “怕。”张福生说,“但你不能死在这儿。”

      后来他又偷了好几次,终于被队里发现了。生产队当着全村人的面,按在板凳上打屁股,问什么都说是自己嘴馋吃掉了,打完了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若棠后来听说了,没有说什么。那天晚上,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本字典,攥了很久。

      而她的身体,却慢慢好了起来。

      他和沈若棠的关系越来越近。

      他发现,这个叫沈若棠的女孩,明明看起来那么柔弱,骨子里却有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强韧力量。明明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纪,明明她在这个吃不饱穿不暖的乡下受尽了苦楚,但她的眼睛里从来没有怨天尤人,从来没有自暴自弃。

      她会累得直不起腰,但第二天照样下地;她会疼得掉眼泪,但擦干了继续干活。

      张福生有时候想,她到底是什么做的?明明是那样一个细皮嫩肉的城里姑娘,怎么能撑得住这些?

      后来他明白了。她不是撑得住,她是不想认命。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田埂上。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沈若棠捧着一本书,读给他听。那是一首古诗,张福生没有听过,但他觉得好听,因为她念出来的字,每一个都像在发光。

      “张福生。”她忽然合上书,转头看他,“你觉得,人为什么要活着?”

      张福生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吃饭,干活,睡觉,吃饭。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了实话:“为了吃饱饭。”

      沈若棠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带着一点他没有读懂的东西。

      “你以后想去哪里?”她又问。

      张福生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他只知道这村子,这田地,这条走了十几年的泥巴路。他的爹一辈子没有出过县,他也没有。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

      “我想回城。我想读书,想考大学。”沈若棠的目光望向很远的地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答应过我爸爸,我一定会回去的。”

      张福生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捏着手里的狗尾巴草,把草茎一节一节地掐断。

      他知道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是天上的云,他是地上的泥。云会飘走,泥会留在原地。

      但是看着这个女孩,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想出去看看。

      下乡的第三年,沈若棠的父亲被“平反”了。

      消息是公社的人带来的。沈若棠的父亲恢复了北城大学的教职,组织上批准她返城。她可以回去了。

      张福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是在田里干活时,听到别人说的。“沈家那姑娘要走了,人家爸爸当大官了。”那些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羡慕,有嫉妒。

      他没有去找她。他一个人坐在田埂上,坐到天黑才回家。

      晚上,沈若棠来敲他的门。

      “张福生。”她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来时的帆布包,脚边放着一个小箱子。

      “我来跟你道别。”

      张福生站在门内,没有让她进来。

      “保重。”他说。

      沈若棠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递给他。

      “你好好认字。等我回来,我要考你。”

      张福生接过字典,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纸是新的,带着油墨的味道。

      “好。”他说。

      沈若棠走了。她没有回头。张福生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那辆卡车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山路尽头,直到扬起的尘土落下来,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他翻开那本字典,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他把不认识的字用树枝在地上写,写到手指冻僵,写到天边发白。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认真。

      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直到读完了整本《新华字典》,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那年他十八岁,张福生背起了行李,跟父母告别,说自己要去北城。

      他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好几袋才开口:“去干啥?”

      “去讨生活。”

      他爹没有拦他。他娘哭了一夜,第二天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双新布鞋和几个杂粮饼子,红着眼送他出了村口。

      他浑身上下就一点吃的和那本翻烂了的字典。没有钱,没有门路,连北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就靠着两条腿,走了三天三夜。

      那时候进城管得严,还要暂住证,他一个盲流根本办不下来。他钻过绿皮火车的货厢,睡过桥洞,被联防队撵着满大街跑过好几次。他怀里那本贴着心口的字典,也一直没有丢。

      他什么都做。在码头扛沙袋,肩膀磨破了皮,结痂了再扛。在工地搬砖,日头晒得后背脱皮,一声不吭。在饭店洗碗,手泡在碱水里肿得像馒头,咬着牙熬。挣的钱刚够吃饭,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但好歹活下来了。

      他识字,而且能写会算。在码头扛沙袋的时候,会计看他算得快,就让他帮忙记账;在工地搬砖的时候,工头发现他认得合同,就让他帮忙跑腿。他慢慢地混出了点头脸,不再是个没人理的乡下小子了。

      他是在一次酒席上遇到盛铭远的。

      那时候的盛铭远还不到四十岁,刚从部队退伍不久。他手里有一笔不菲的退伍津贴,脑子又活络,开了一个厂子,专门给部队做配套物资。靠着军需订单,他赚到了第一桶金,又盘下了几间铺面。后来政策放宽,他一头扎进建材和地产,拿下了北城第一批旧城改造的项目。

      盛铭远请客那天,张福生只是替工头跑腿送东西。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站在一群穿中山装的老板中间,像一棵长错地方的庄稼。

      但盛铭远多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张福生长得出众,是因为他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书。

      盛铭远端着酒杯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书皮。“你识字?”

      “认得一些。”张福生站起来,不卑不亢。

      盛铭远把酒杯放下。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瘦削,黝黑,眼神却静得像一潭水。不是那种被生活磨平了的木讷,是一种见过苦、挨过饿、却没有被折断的感觉。

      “学过什么?”

      “自己读过些书。字典,唐诗,小说,报纸,合同,账本。什么都看,看得不精,但都认得。”

      盛铭远忽然笑了。他拍了拍张福生的肩膀。

      “跟我干吧。”他说,“有饭吃,有地方住,还能学本事。”

      张福生看着盛铭远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田埂上的夕阳,想起了沈若棠问他“你以后想去哪里”。那时候他说“我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一点,但还不够。

      “我能学什么?”他问。

      盛铭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张福生后来才读懂的东西,不是施舍,不是利用,而是一种“我看你行”的笃定。

      “你想学什么,我就教什么。”

      张福生就这样留在了盛家。

      他凭着骨子里的勤劳和忠诚,渐渐成为了盛铭远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从跟班做到贴身秘书,再做到大管家。

      他穿上了高定的西装,戴上了白手套,他不再是那个泥地里的穷小子了。连带着当年在乡下吃苦的父母兄弟,也全都被他接到了城里,过上了体面的日子。

      只是,他一直想见的那个女孩,却一直没有消息。

      直到有一次,盛铭远说要带他去周家赴宴。周家是做纺织起家的,正在和盛家谈一桩大买卖。

      张伯换上体面的衣裳,跟着盛铭远走进了周家的院子。

      宴席上觥筹交错。张伯安静地站在盛铭远身后,目光扫过在座的周家老小。

      然后,他看到了她。

      沈若棠坐在周家老太太身边,穿着淡青色的旗袍,头发盘成端庄的发髻,颈间一串珍珠,眉眼间还是当年的模样,但多了几分从容。她的身旁,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角。

      “那是周家的大少奶奶。”旁边有人低声说,“周家长子周明的夫人。听说当年是下乡知青,高考恢复后考上了北城大学,毕业后嫁到了周家。那个女孩是她的女儿,叫周若兰。”

      沈若棠没有看到他。她的目光从席间扫过,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她笑着给周老太太夹菜,笑着和盛铭远寒暄,笑着招呼宾客。

      张伯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在田埂上说“我要考上大学”的姑娘。她考上了。她嫁人了。她过得很好。

      宴席结束,张伯跟着盛铭远走出周家大门。夜风吹过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本来想走的。他已经攒了一些钱,够做个小买卖,够在别处安身。他不想一辈子当下人。可是那天晚上,他改变了主意。

      他留在了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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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萌新作者,锁文因为在改文,在努力签约中,第一本书已完结~ 不管签不签都会尽量写完。细节与架构处理的比较差,还在学习提升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