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欣慰 “张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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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
楼上传来盛然清亮的声音。
“帮我准备一下车，我要去学校！”
张伯正在楼下整理今日送来的鲜花，闻声抬起头，脸上不自觉浮起笑意。
“好的，小姐。”
话音刚落，楼梯口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盛然抱着一个浅色纸袋从楼上跑下来，栗色卷发被她随手挽在脑后，耳边还垂着几缕没来得及收好的碎发。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外面搭浅杏色外套，整个人明亮又柔软。
和从前那个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询问别人喜不喜欢的大小姐，已经有很大不同了。
张伯站在楼下，看着她匆匆忙忙跑下来的样子，下意识提醒：
“小姐，慢一点。”
盛然脚步一顿，立刻乖乖扶住扶手。
“知道啦。”说完，她又像是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袋，眼睛微微弯起来。
张伯注意到了那个纸袋。
他想起昨日司机回来时说，小姐和沈小姐一起去了商场，还买了不少东西。
张伯没有多问，只温声道：
“小姐今天心情很好啊。”
盛然愣了一下，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有吗？”
张伯笑着说：“小姐这段时间，笑得比从前多了很多。”
盛然唇角忍不住翘起来，“可能是因为最近发生了很多好事吧。”
她说完，又像是怕被追问似的，连忙抬头。
“张伯，我今天中午不回来吃饭了，梨安约我去看展览，苏念和陆辞学姐好像也会过去。”
“好，晚上回家吃吗？我会让厨房晚上准备小姐喜欢的菜。”
盛然点点头。
“那我要吃糖醋小排。”张伯还没回答，盛然忽然又停住，像是在听谁说话。
她原本亮晶晶的眼睛顿了一下，随后小声嘟囔：
“知道啦，我不多吃。”
张伯微微一怔。盛然很快回过神，抬头对他说：
“张伯，糖醋小排少做一点。”
“再加一道清炒时蔬。”
张伯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有问。
他只是温和地点头：“好的，小姐。”
盛然说道：“那我先走啦。”
“小姐。”张伯忽然叫住她。
盛然回头。“张伯，怎么啦？”
张伯看着她，目光慈和。
“今日出门，玩得开心。”
盛然怔了一下。随后，她弯起眼睛，用力点头。
“嗯！”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脚步轻快，连裙摆都带着明亮的弧度。
张伯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走出客厅。
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盛然肩上，将她整个人都照得暖融融的。
像一株终于从阴影里长出来的小树。
张伯忽然有些恍惚，他是看着盛然长大的。
从很小的时候起，盛然就住在这栋别墅里。
盛先生和夫人很少回来，偌大的房子里，大多数时候只有佣人、司机、家庭教师，还有他这个老管家。
小时候的盛然很乖。
乖得甚至有些让人心疼。
她很少大声哭，也很少任性地要什么。
明明是盛家的大小姐，想要什么都应该很容易，可她偏偏总是先看别人的脸色。
想吃甜点时，会先问厨房今天忙不忙。
想让人陪她看一会儿动画片，也会小声问张伯有没有空。
每次盛先生或者夫人偶尔回家，她都会提前一天开始期待。
早早换好漂亮裙子，坐在客厅里等。
可最后等来的，很多时候只是一通电话。
“临时有事，不回来了。”
那时的盛然也不会哭闹。
她只是低着头，轻轻说：
“没关系。”然后一个人回房间。
张伯有时在门外听见很轻的抽泣声，敲门进去时，她却已经擦干眼泪，笑着说自己没事。
后来，她长大了一点。
身边渐渐多了些所谓的朋友。
那些女孩子总是热热闹闹地围着她，亲昵地喊她“然然”，拉着她去逛街、吃饭、买东西。
那时候的盛然看起来比小时候快乐了点。可张伯总觉得，那种快乐像浮在水面上的泡沫。
轻轻一碰，就会散。
她还是会小心翼翼。
小心翼翼地迎合别人。
小心翼翼地讨好别人。
哪怕被忽视、被敷衍、被利用，也会替对方找理由。
“她们可能不是故意的。”
“她们只是开玩笑。”
“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包容嘛。”
张伯听得心疼，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是管家。
他可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可以替她准备车，可以在她生病时请医生。
可他不能代替她长出勇气。也不能替她辨别哪些人值得靠近，哪些人只是在消耗她。
似乎就是从那天撞树晕倒、被王医生诊断为“人格分裂”之后，小姐整个人，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从那天开始，她开始按时吃饭。开始认真学习。开始积极锻炼。
开始拒绝那些不合理的要求。
别人再让她付款，她会说：
“我不想买。”
别人再用玩笑刺她，她会抬起头，很认真地反问：
“这很好笑吗？”
后来，这种变化越来越明显。她身边的人，也渐渐换了。
从前那些总是占她便宜、拿她当冤大头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了她的生活。
取而代之的，是苏念小姐、陆辞小姐，还有沈梨安小姐，她们都很厉害，也都被盛然邀请来到家里。
苏念小姐活泼，来家里时总会带着一堆零食，吵吵闹闹地把盛然逗笑。
陆辞小姐话不多，却很稳妥。每次送盛然回来，都会确认她安全进门才离开。
沈梨安小姐温柔有礼，偶尔登门时，每次都会带亲手做的小礼物，也会认真和张伯道谢。
这些人和从前那些人不同，她们看向盛然时，不是看一个好哄的大小姐，也不是看一个可以占便宜的人。
她们是真的把盛然当成朋友。
张伯看得出来。也正因为看得出来，他才由衷地替盛然高兴。
盛家的女儿，就该是这个样子。骄傲、自由、不惧任何风雨。
她会在早餐时兴致勃勃地讲学校里的趣事。
会为了考试进步而开心很久。会在收到朋友消息时，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也会像刚才那样，站在楼梯口大声喊他：“张伯！我要出门！”
那声音清脆、明亮，带着一种从前很少有的生气。像终于有人把蒙在她身上的那层灰轻轻拂开了。
只是偶尔，张伯也会觉得，小姐像是变了一个人。
在某些瞬间，她的眼神会忽然沉静下来。
脊背挺直，语气冷静，处理事情时清醒得不像同一个人。
有时她会对着空荡荡的地方说话。有时会在做决定之前，先安静几秒，像是在听谁的意见。
还有晚上。
张伯不止一次发现，小姐睡前会留一盏床头灯。
张伯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和事太多。
他当然察觉得到，小姐身上藏着秘密。他在豪门里待了一辈子，最懂得的道理就是“难得糊涂”。
只要小姐开心，只要她平安健康，别说她是分裂出了第二个人格，就算她是被神仙附了体，那也是保佑他们盛家的好神仙。他这个做下人的，一向尊重小姐的秘密。如果有一天小姐想说了，自然会告诉他。
张伯站在门口，目送司机的车缓缓驶出庭院。
盛然坐在后座，隔着车窗朝他挥了挥手。
张伯也笑着抬手回应。
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院门外，他才慢慢放下手。
车内，盛然还在兴致勃勃地看沈梨安发来的消息。
“林姝姐姐，梨安说展览上有一些小物，还有手写信笺、书签、香囊之类的。”
她划着手机屏幕，眼睛亮亮的。
“我想买一点回来给张伯当礼物。”
林姝原本正安静地站在她身侧，闻言微微一顿。
“给张伯？”
盛然点点头。“张伯好像很喜欢这些有点古意的小东西。之前我们去北城山，他看到我带回来的香囊，还看了好几眼。”
她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以前都没有注意到。”
林姝看向她，盛然低着头，声音也低了些。
“我以前总觉得，张伯对我好是理所当然的。他会照顾我，会等我回家，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我好像已经习惯了。”
她顿了顿。“可是今天出门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好像一直都在看着我，是很高兴的那种。”
盛然说不太清楚。她只是忽然在某一个瞬间意识到，张伯并不是别墅里理所当然存在的一部分。
他也会老。
也会担心。
也会因为她的一点点变化而高兴很久。这些年来，父母很少回来，朋友来来去去，身边的人大多带着目的接近她。
只有张伯一直在。从前的盛然太缺爱，也太习惯被冷落，所以总是把目光追向那些不愿意回头看她的人。
她很少回头看看，那个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人。
盛然低声道：
“所以我想给他带个礼物。”
盛然一直很善良，她只是看不清谁是真的对她好。也不懂得回应真正沉甸甸的爱。
而现在，她开始看见了。看见沈梨安藏在温柔背后的伤口。也看见张伯年复一年无声的陪伴。
看见苏念的热烈、陆辞的保护，也开始学着用自己的方式去珍惜这些人。
这些一点一点的改变，终于让盛然从那个敏感、怯懦、总是讨好别人的小姑娘，慢慢长成了现在明媚鲜活的样子。
林姝应该高兴的。这正是她一直想要的结果。盛然的人生正在变好。
她身边有了真正的朋友，有了会珍惜她的人，也有了自己辨别善恶的能力。
原本笼罩在她命运上的阴影，正在一点一点被拨开。
可是……林姝低垂下眼。
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公平的。
盛然每往前走一步，离原本那个悲惨结局远一点，就意味着林姝的任务也更接近完成一步。
盛然变得越好，林姝本该越安心。
可她心里却莫名浮起一阵说不清的担忧。
穷人有穷人的烦恼，富人也有富人的伤口。她会拒绝，会反抗，会交朋友，会记得给张伯带礼物。
她的未来正在一点点变得明亮。
那么以后呢？她背后的家族，真的会让这样一个女孩无忧无虑的成长吗？
……
与此同时，盛家别墅内。
刚刚目送盛然离开的张伯，转身走回了安静的客厅。
他还未来得及去修剪那盆植被，客厅茶几上的那部黑色座机，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那是一部专门用来接听家族内部重要来电的保密专线，平时极少响起。
张伯他快步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您好，盛公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冷硬，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男声。
听清对方声音的瞬间，张伯温和的脸色骤然变了。
“是。”
“我会马上转告小姐。”
电话挂断后，张伯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拿起手机，想打给盛然。手指悬在通讯录的上方，点开了“小姐”的页面，又停住了。他想起盛然出门的时候的明媚笑容。
这是小姐期待的一天。
张伯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半晌，他终究还是收回手。
“罢了。”
他轻声叹道。“等小姐晚上回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