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试衣间的帘 ...
-
试衣间的帘子被轻轻拉开。
沈梨安穿着那件墨绿色旗袍走了出来。
旗袍的料子很挺，却并不僵硬，领口的盘扣一路扣到颈侧，衬得她肩颈线条越发端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垂到小腿处，走动时带起一层很轻的光泽。
沈梨安本就生得温婉，眉眼间总有一种旧时光里的书卷气。此刻换上这身墨绿色，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柔和，却多了几分沉静华贵。
像一枝被雨水洗过的墨兰。
盛然都看的有些呆了，墨绿色比她想象的更适合沈梨安。
沈梨安站在镜子前，微微侧了侧身，又转过头看向盛然。
“这件呢？”她出声询问。
“好看。”盛然真诚地点头，“梨安，这件真的超适合你。展览的时候穿这件，你往展区一站，大家肯定先看你不看展品。”
沈梨安被她逗笑了，眼尾弯弯的。“哪有那么夸张。”
“是真的！”盛然加重了语气强调，可下一秒，她的眼神却又控制不住地飘向一旁的林姝，仿佛在向她求证一样。
而这个细微的动作，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沈梨安的眼里。
又来了。
即使自己此刻盛装打扮，美得让店员都连连惊叹，可盛然也总会把视线飘向旁边那片空地。
盛然看她的时候，很真诚，夸她的时候也没有敷衍。可每到需要做出判断的瞬间，盛然总会下意识看向别处。那不是走神，也不是社交时心不在焉的敷衍。
更像是她身旁真的站着另一个人。
而她在等那个人的意见。
沈梨安收回目光，对着店长微微一笑：“那我就要这件了。”
“那个——”
就在店长准备去开单时，盛然却突然出声打断。
她指着一旁的那件月白色的素面旗袍，像是生怕自己反悔似的，语速飞快：“麻烦帮我把这件月白色的也包起来。”
顿了顿，她又像下定决心一样补了一句：
“我买了。”
这句话一出，不仅沈梨安愣住了，连识海里的林姝都微微一怔。
“然然，你想买的话，不先去试衣间试试吗？”
沈梨安看着她，温声提醒。
“我的尺码对你来说可能偏大了一点，腰线不一定合适。”
“没有没有！”
盛然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解释：
“我不试了。”
“我、我就是想买回去……挂着看的。”
“买回去挂着看？”沈梨安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
盛然是真的想买回去挂着。这样她就可以在脑子里继续想象林姝穿这件旗袍的样子。
可是这种话，她显然不敢当着林姝的面说。她偷偷瞥了一眼林姝，很怕林姝这时候问她买回去干什么。好在林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只当她是大小姐随便买东西的毛病又犯了，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的衣服够多了。”
别的也没多说什么。
沈梨安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倒没有笑话她，只温声劝道：“去试试吧。你喜欢的话，至少要知道上身合不合身。” 店员也笑着附和：“是呀，盛小姐，这件看起来冷清，但上身很显气质。您皮肤白，应该会很好看。”
盛然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又看向林姝。林姝站在衣架旁，神情依旧冷淡。可不知道为什么，盛然就是想先听她的意见。
“林姝姐姐……”她在心里小声软软地喊了一句。林姝瞥了她一眼：“想试就试。”
这句话对盛然而言，几乎等同于纵容的允许。她立刻抱起那件月白色旗袍，轻咳一声：“那我试一下。” 说完，她便抱着旗袍一溜烟钻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的帘子落下。沈梨安站在外面，眼底的思索却更深了些。她方才看得很清楚。盛然想买月白色旗袍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也不是问店员，而是看向了她身边那片空处。就像那里真的有人，给了她答案。
不多时，试衣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盛然换上旗袍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会儿。
这件旗袍比她想象中更贴身，领口极高，盘扣细密，月白色的布料贴着身体，确实衬得皮肤更白。只是气质上，好像并不完全适合她。这件衣服清冷禁欲，很有距离感。
而盛然本身是柔软的、明亮的，穿上以后虽然漂亮，却总有一种她努力端着架子的感觉。
“林姝姐姐，你出来一下。”盛然在心里雀跃地呼唤。
下一秒，盛然主动放开了身体的控制权。镜子里的女孩依然是那张脸，可气质却在一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本的软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与凌厉。高高的立领贴着修长的脖颈，背脊挺得笔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
“哇……林姝姐姐！真的太合适了！”她在心里喊，声音又惊又喜，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穿这个太好看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又不是我买衣服，我穿了有什么用？”林姝有些无奈，她有些搞不懂大小姐的想法。
“因为我想给你买！你又不能换衣服，我就买一件适合你的，借我的身体给你试试。”盛然认真地回答。
林姝一时竟没有说话。
她完全没想到，盛然买下这件旗袍，竟然是因为这个。
“无聊。”
“才不无聊。”盛然的声音在识海里软软的，却很认真。
“穿好看的衣服就是会开心呀。”
这句话落下，试衣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林姝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出事之前，她穿什么其实都差不多。
昏迷之后，她更是只能维持出车祸那天的样子。那身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像是固定在她灵魂上的壳，提醒着她，她不是活人，也不是真正属于这个世界。
漂亮衣服。
打扮。
开心。
这些东西似乎都和她没有关系。
可盛然却说，哪怕只能借她的身体，也想让她开心。
林姝垂下眼。“我和你的尺寸不一样。”
盛然立刻道：“那我买你的尺寸。”
“不需要。”林姝声音淡淡的。
“反正我们又不在一个世界，买了也穿不了。”
盛然的心口像被轻轻刺了一下。
“不会的。穿好看衣服就是会很开心，我也想让你开心。”
看着盛然的眼睛，林姝还是把自己的三围告诉了盛然。
沈梨安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试衣间的帘子终于拉开了。
盛然走了出来，月白色的旗袍穿在她身上，颜色确实很衬她的肤色，白皙中透着一层淡淡的粉。但气质不太对，这件衣服的冷淡和她确实不太搭。
沈梨安看着盛然，温声说：“这件颜色很干净，很衬你。就是可能气质不太合适，你要不换一件试试？”
店员也在一旁委婉地建议可以看看其他款式。
但盛然很笃定，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旗袍，又抬头看向店员，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要决定：“不用换了，就这件。”
她报出了一组尺寸。
店员愣了一下。“这个尺码和您身上这件差得有点多，腰围和肩宽都要改。”
盛然红着脸，却很坚持。
“就按这个尺寸。”
“可能要过几天，到时候我给您寄过去。”
沈梨安站在旁边，眼底的疑惑更深了。
因为那组尺寸明显不是盛然的。
买完旗袍后，沈梨安提议去楼上接着逛一逛。
商场四楼正好有一家复古杂货店，里面卖旧式明信片、钢笔、香薰、手账本和各种小摆件。
盛然一进去就被一排小物件吸引了。
玻璃柜里摆着一枚月亮形状的胸针，银白色，边缘镶着细碎的小水钻，在灯光下闪着很浅的光。
旁边还有一枚小太阳的胸针。
盛然一眼就看见了。她盯着那两枚胸针看了好一会儿。
沈梨安站在旁边，温声问：
“喜欢这个？”
盛然点点头。
“觉得挺可爱的。”
她没有说，大概是觉得太阳和月亮特别像她和林姝。
她自己就像那颗傻乎乎的、只会发光发热的小太阳；而林姝则是那轮清冷孤傲的月亮。月亮在白天的时候总是隐匿不见，可它一直都在，默默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永远作为太阳最坚实的另一面存在着。
“是送人的吗？”沈梨安轻声问。
盛然动作一顿。“啊？”
“这两枚胸针。”沈梨安语气温柔，“你好像很珍惜。”
盛然下意识想说“不是”。可她又觉得，月亮那枚确实是想送给林姝的——哪怕林姝碰不到，也不能真正戴上。她只是想买下来，像是这样，就能在现实里多留下一点和林姝有关的东西。买衣服也是一样，把那些林姝穿上会很好看的衣服挂在衣柜里，哪怕她自己不穿，只是看着，也觉得安心。
盛然含糊道：“算是吧。”
沈梨安只是轻声追问：“送给很重要的人？”
盛然也轻轻点头地说：“嗯。很重要。”
这三个字落下时，林姝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沈梨安看着盛然。
那一瞬间，她终于更加确定了什么。
盛然身边确实有一个人。是却对她极其重要的人。
两人走到商场顶层的空中花园。那里人少，阳光从玻璃穹顶落下来，照在一排绿植上，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青草味。
沈梨安停下脚步。 “盛然。”
盛然回头。 “嗯？”
沈梨安看着她，声音依旧温柔。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盛然心里莫名一紧。 “什么？”
沈梨安轻声开口： “你身边，是不是一直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盛然呼吸一顿。她发现了，也是，盛然的表现太过于反常，不被发现才奇怪。
她忽然有些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自己被当成怪物。而是怕林姝的秘密被暴露。盛然下意识摇头。 “我……” 可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
沈梨安轻轻笑了，“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吧，只是从北城山开始，我就总觉得，你有时候像是在听另一个人说话。”
沈梨安继续道：“还有后来你救我的时候。那时候的你，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不是说你不好。只是那一刻，你特别冷静，也特别有安全感。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阿辞也跟我一样的感受，她跟我说初次跟你打球的时候，还以为你是新手呢，结果后面差点没打过你，说特别厉害。”
说到这里，沈梨安微微笑了一下。“她很少这样评价别人。”
盛然心跳乱得厉害。那些被她以为藏得很好的瞬间，原来早就被人一点一点看在眼里。
她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林姝。
林姝站在那里，半透明的身影在阳光下浅得几乎快要看不清。
林姝倒是无所谓，发现了就发现了，就算沈梨安猜到了，也无法证明，也影响不了她的任务，只是再一次感叹盛然的确实是个小笨蛋。
“没事的，她只是问问罢了。”她安抚盛然。
沈梨安也没有逼近，只是轻声问：
“我不是想打听你的秘密。“我只是想知道，那个人对你好吗？”
盛然忽然怔住。这个问题太温柔了。温柔到她甚至找不到继续否认的力气。
她低下头，许久之后才轻轻地说： “很好。” “她对我很好。”
沈梨安的眼神软了下来。她没有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能随便说出口的秘密。尤其是很重要的人。” 她看着盛然，语气认真。
“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在那之前，我不会问，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盛然怔怔地看着她，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沈梨安微微一笑，像一个真正的知心姐姐那样，温柔地补上了一句： “不过，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忙，或者觉得一个人承受不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但我可以听。”
“因为，你已经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了。”
“谢谢你，梨安。”盛然的声音有一点闷，她这里确实真正切切地感受到了关心与爱意。
沈梨安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盛然的手。
识海里，林姝没有再说话。她看着沈梨安握着盛然的手，看着盛然红着眼眶的样子，她本该为盛然交到了真正的朋友感到高兴，但是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不是嫉妒，不是烦躁，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