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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磁带 我帮你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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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许雾海不用上学,江映河自然也不需要去接他。江映河一大早来到小卖部,清点一下货物后像往常一样开张。
整个小卖部不大不小,生意不冷不热,只招了两个店员轮班。上班的时候店里收银记账进货清洁之类的所有事情都是一个人做,好在工资不低。江映河干了很久也没有什么怨言,毕竟有语言障碍就注定有很多工作都轮不到他。
时间太早了并没有什么客人,江映河弄湿了一块抹布,打算擦一下门口的玻璃门。前段时间一直在下雨,玻璃门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雨渍,看着实在不美观。
“哎?”
他刚擦完一扇门,正在一旁的水龙头前洗布,忽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一回头就看到许雾海站在离他几步开外的地方,手臂上挂着几块淤青,非常显眼。
许雾海也意识到自己此刻有些狼狈,下意识把手臂藏到身后不让江映河看到,开口岔开他的注意力:“……哥你怎么在这?”
江映河皱了皱眉,但还是指了一下旁边的小卖部。
“原来你就在这家店打工啊,我正好想过来…买点东西。”
江映河把抹布拧干,推开玻璃门让许雾海进去,也不管另一扇还没擦的门了,把抹布随手丢在一边拉着他走到柜台里面。
因为有些莫名的心虚,许雾海不敢有什么异议,顺着他的意思坐在凳子上。看他从柜台下找来一瓶万花油,许雾海伸手想拿过来:“我自己来吧……”
万花油被江映河死死攥在手里,显然是不想被他拿走。许雾海的视线从手上移到江映河的脸上,不由得一愣。
江映河半跪在地上,头朝着许雾海的手臂微微低着,瞳孔却向上看着他的脸,眉毛轻轻蹙起,看上去就像是有些说不上来的不满和委屈。
……倒显得像是他欺负人似的。许雾海轻叹一声,松开手放过了那瓶万花油。
淡黄色的药油倒在手臂上,江映河用指腹轻轻抹匀,轻柔地打圈按摩着淤青。伤处起初被按得有些疼,但在药油和按摩的作用下,皮肤表面开始发热,倒没那么痛了。
正按着,门口的铃铛“叮叮”响起,玻璃门被人推开。许雾海顺着声音转过头去,看见进来的是一个披着大波浪长卷发的女人。
她脸上画着张扬的妆,穿着豹纹吊带裙,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给人感觉她跟这家店乃至整条街都格格不入。
“怎么一股油味?怎么才擦了一半的玻璃门人呢?阿河,你怎么不回我短信?没看到?”她念叨了一大堆,才回头冲着柜台那边晃了晃她贴满贴纸的手机,这才看到柜台里面坐着两个人,“这位是你朋友?”
江映河像是早料到是她要来,这才抬起头看她,点了点头。
“你好,我叫许雾海,是江映河的…朋友。”许雾海下意识站起身,又被江映河拽回凳子上。
“我叫何雅婷,是这里的老板。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婷姐就好。”何雅婷丝毫不介意,走到仓库找来张凳子放到江映河身后对他说,“你也坐着啦,你当求婚啊一直跪着,膝盖不痛吗?”
江映河摇摇头,但还是坐在了凳子上,又给许雾海揉了一会才松开手,掏出小灵通打字问她「所以怎么今天过来了」
“我的店我没事不能来看看啊?”何雅婷凑过去看那一小块屏幕上的字,这才留意到许雾海的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哎呦小朋友!你的手怎么回事啊谁搞的?婷姐我帮你找人整死他!”
“啊?不是不是…我自己不小心搞的,没事不是很痛的。”
“哇,都紫了还说不痛。自己搞的?那么厉害啊。你信吗?”她一脸肉痛的样子看着许雾海的手臂,还肘了一下江映河。
江映河配合地摇摇头,幽怨地看了许雾海一眼,看得他不自在的搓了搓手臂。
何雅婷把她的挎包扔柜台上,串珠包链砸在玻璃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手撑着柜台托着头,眼神在他们两个身上扫来扫去:“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带朋友过来,我还以为你没朋友呢,还是说最近才认识的?”
江映河点点头,许雾海看了他一眼在一旁补充:“对,上周才认识,今天过来也是因为我路过,本来想买东西的,结果那么巧遇到他,我还是刚刚才知道他就在这里打工。”
“要买什么?我送你啊。”
“不用不用,暂时不需要了。”
“你几岁啦?还在上学?”
“17。在上高二。”
“哦——”她拖长声音,又大咧咧地一笑,“那你叫他多照顾照顾你啊——看看这手臂,都不知道怎么搞的。”
许雾海被她说得愣了一下。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哪有叫一个残疾人照顾一个看起来哪哪都健康的人的道理。
偏偏江映河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似的,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把那瓶万花油塞到他手里,还嘱托道「带回去每天涂一些」。
在那两人热切的目光下,许雾海都不太好推脱,只好把万花油塞进裤兜。
江映河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又打字问他「你今天还有其他事吗」。
他犹豫了一会。实话实说,他恨不得天天都能有点事需要他出门,没事也实在不想呆在家里。要不是真的没地方能去,他巴不得不回家。
“…没啊,怎么了?”
「那你一会要回家吗?」
“不太想回去。”许雾海老实说。
江映河近乎是有些热切地看着他,意图显而易见,但还是问了他的意见「那能待久一点吗」
“好啊!”许雾海勾起唇角笑了。如果可以,他还挺乐意一整天都呆在这里,只要哥不赶他走。
一旁的何雅婷一直在啪啪啪地按着手机,不知道是在跟什么人聊天。突然又“啧”了一声,嘀嘀咕咕地也走进柜台里:“你们都不觉得耳朵空空的吗?”
正当许雾海在思考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时,就看到她蹲下身在柜台下摸索半天,掏出个音响出来。
她走出柜台,把音响放到台子边接上电源,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又变戏法似的从她的小挎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磁带,把它放进读带器里。
看着她捣鼓那个音响,许雾海克制不住好奇心,一直在探头看她是怎么弄的,江映河倒是见惯不怪,掏出账簿开始对账。他清楚这才是何雅婷到店的最终目的,即便她从来不肯承认。
何雅婷特别喜欢听歌,这是他干这份工作之后没多久就知道的事情。开小卖部不是她的主业,但她总喜欢在有空的时候跑店里放歌,每次来都带一两个新买的CD或磁带,久而久之柜台下面一半的空间都被CD和磁带占了。
她什么歌都听,好像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只是为了防止“耳朵空”而已。粤语歌国语歌外语歌的磁带,正版的碟盗版的碟她都有,甚至一度因为江映河单独看店时不会自己放歌而问他是不是没有他喜欢的歌所以不放。即使他多次表示只是因为没必要,但何雅婷还是对找到他喜欢的歌这件事莫名执着,每次放新的歌都问一嘴他的意见。
她按下两个按键,老旧的器械发出生涩的响声后,齿轮慢悠悠转了起来,有些凄美的乐声从喇叭里缓缓流出,很久才听到唱词。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
“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天边的你飘泊 白云外……”
这次带来的磁带应该是盗版的,加上音响已经有些年代的原因,歌声听着渺远又沙哑,像是没有说出口的叹息。
“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江映河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许雾海。这两句他没听清音响的声音,却听见了身旁许雾海的嗓音。
许雾海脑袋枕着手臂趴在柜台上,脸侧向一边,不知是看着音响还是看着他,或者单纯的只是在放空,毕竟江映河正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的眼睛,而他却毫无反应。
他唱得很轻,似乎只是沉浸在音乐里而不自觉地哼唱,没有原曲岁月沧桑的悲哀,反而有种轻飘飘的温柔和平静。少年人独有的清脆嗓音,唱着凄美的歌曲,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慈悲,一句“缘分”,淡淡地释怀了所有。
“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相亲竟不可接近,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一曲终了,许雾海缓缓阖上眼,像是身体放下一直以来的戒备,彻底放松下来后趁机休息。
见他闭上眼,江映河看他看得更加无所顾忌。当初许雾海眉心的那个伤口已经掉了痂,但是很显然他并没有在意过那点小伤,导致伤口没有被养好,留下了一点不太显眼的红棕色印记。
慈悲。
这个词很显然不适合用来形容一个甚至还没成年的少年,但江映河一瞬间竟想不出其他比这个更合适的词。
认识许雾海不过是一星期前的事,对他的了解不过仅仅冰山一角。他的喜好,他的苦痛,他的情绪,他的需求,全被他的慈悲遮掩得严严实实。
像是寺庙里泥塑金身的菩萨像,皮肉之痛聚成额间的一点朱砂,生出几分近似神性的苦难感。
过去见寺庙里的人们叩拜神佛,江映河也总学着他们俯首跪拜,但从未对着神佛祈求过什么。许雾海慈悲似神佛,他却想求他睁开眼露出鲜活的情绪,张开嘴吐露真实的感受。
神无求亦无情,但他是活生生的人。
江映河的视线在那点疤痕上摩挲,像是企图透过缺口,剥开那层名为慈悲的金箔看看真实的内里到底是怎样的。
“钟意啊?一生所爱。”何雅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江映河身前,隔着柜台,脸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和戏谑的笑。
听到她的声音,江映河才回过头看她,但显然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我是说,刚刚那首歌叫一生所爱。好像是周星驰的电影插曲吧?”何雅婷又走回到音响旁边,拿出那块磁带,用指甲扣中间的盘芯,把磁带转回去一开始的位置,“怎么样?喜欢吗?”
江映河不自觉地又看了许雾海一眼,犹豫一会后点了点头。
何雅婷了然一笑:“好像是第一次见你那么肯定一首歌。”
她把调好的磁带放了回去,转动两下后,音响又开始重新放那首《一生所爱》。她一边按着按键发消息,一边随心地跟着歌声唱着,也不在乎自己唱得是不是跑调了,跺着步子在货架间随便转悠。
许雾海睁开眼,看她摇头晃脑的样子,忍不住问江映河:“她平时也这样?”
江映河点点头,还给他补充道「不过今天好像更加兴奋一点」
不知是听到了许雾海的说话声还是江映河按小灵通的按键声,何雅婷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俩质问:“你们是不是在偷偷说我坏话?”
他们同时用力地摇了摇头。
何雅婷轻轻嗤笑一声表示不信,开始挑拨离间:“我说小朋友,你跟他在一块不觉得很闷吗?”
“不会啊,我觉得他很好啊!”许雾海没骨头似的靠在江映河身上,胳膊搭着他的肩轻轻晃了晃,“我觉得他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你还那么小,知道全世界到底多大吗?知道全世界有多少种人吗?”
“但我知道我能看到的就是我的全世界。”许雾海收起玩笑的神色,“在我看到的世界里他对我最好,那他就是最好的。”
这下轮到何雅婷有些哽住了,她过了一会转过头对江映河说:“你不如以后不要上周末班了,趁周末学校放假带你的小朋友去周围玩玩,看看电影上上网吧什么的,你们小年轻不是最喜欢这些吗?你俩都去看看外边的世界吧,别一辈子都被困在几条巷子里了。”
江映河没立刻答应,扭头看向许雾海,显然是在询问他的意见。许雾海想了想,又问何雅婷:“那我哥的工资,会不会少很多?”
“……还叫上哥了。”她忍不住嘀咕一句,“你替他担心什么,换班而已,工资少不了他的。而且据我所知,他还是存了不少钱的,就是少了几天工资也没什么影响。他带你出去可别自己掏钱或者AA,叫他请你就行。”
“……不好吧。”
「那你周末想出去玩吗」江映河问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何雅婷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不就行了,大不了我请你俩看场电影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