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旧疤 许 ...
-
许雾海用力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终于流露出真实的疲惫和悲伤：“我的伤是我爸打的，就是你之前见过的那个人。”
“我爸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开始沉迷打麻将赌博，打麻将的时候又喜欢抽烟喝酒，输钱了回家就喜欢打我妈，发泄他的愤怒。每次打完他又哭着给我妈道歉，说下次不会了，但是没一次做得到，偏偏我妈每次都信。”
他顿了一会，江映河拿过他手里的空杯子，又去倒了一杯姜茶递到他手里，在他旁边坐下。
许雾海轻轻抿了一口，继续说：“等我长大点，我爸有时候就想连我一起打，但是我妈一直护着我，不让他伤到我。不过只要我妈不在，我爸会打我。我那时候还小跑不掉，他就拎着我打。”
“我那会总说想让我妈离婚，然后带我走，但她应该是受娘家影响太深了，总说不可以离婚。没办法，我只能陪她忍着。忍着忍着，我都这么大了。”
“偏偏我妈忍不了了。她被逼得有些精神错乱了，偶尔会把我认成我爸，有的时候嚷嚷着要替我报仇，拳头下一秒就砸我身上。”
“其实她平时对我挺好的，会叫我记得上药，在晚上留我半碗云吞当宵夜。我理解她，我不怪她。反正一个人打和两个人打也没什么区别，就算加上学校打我的那几个也没什么，反正我也都习惯了。”
他自嘲似的勾了勾嘴角，摸了摸手臂上或深或浅的伤疤。
“我爸打人可比学校那几个聪明多了，专打衣服能遮住的地方，也不怕学校老师会问几句了。我老是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喝醉，到底是不是失去理智，明明这么细节的东西都记得。”
“哦……对，我被其他学生欺负的事情，学校老师是问过的，不过这种事情还是很常见的，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我能遇到你乐意帮我一把已经很幸运了。”
“活着那么辛苦，也不是没想过去死……每天都好想死啊，但要么出意外没死成，要么突然觉得不能留我妈一个人被打。”
“很搞笑吧？我这样想。”许雾海突然抬头看向江映河，瞳孔微微颤动，表情看起来像要碎掉了，“但我妈不要我了……她丢下我跑了。”
他辛苦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在此刻终于不堪重负，开始一点点地崩塌。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说话已经有些含糊不清：“她大概是坐火车走了，我一直在找她，所有有可能的地方我都找了个遍，就是找不到她。”
“最后我回到我爸的房子，刚好撞见我爸回来。他刚打完麻将回来，一身酒气，发现我妈跑了之后，就抓着我，扯了晾衣绳来抽我。”
“好痛啊……真的好痛啊，好像从没有那么痛过，却又晕不过去死不了。但是我还是在他要用勒住我脖子之前推开他跑了。我的小灵通没电了联系不上人，我也不知道该跑去哪，兜兜转转还是到了你家楼下，好像刚脱力坐下就晕过去了。”
江映河抬起手，见他不躲，才缓缓抚上他的脸，指尖抹去那滴刚落下的泪。
他又轻轻摸了摸许雾海眉心的那点红印，他已经大概猜到这点伤口是哪里来的了。
许雾海闭上眼，努力想将泪水憋回去，又垂下头轻轻靠在江映河的肩上，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才哽咽着开口：“哥……江映河……你怎么对我那么好……我没什么能给你的，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你说你图什么呢……”
“你这人怎么对自己那么差，你自己也没过得很好还要救我这个累赘……你这人怎么那么好……好到我都有些离不开你了，好到我舍不得就这样死了……”
看着怀里还在哆嗦的身体，听着他血淋淋的过去，江映河只觉得心如刀绞。
许雾海的眼泪砸在他的衣服上，晕湿了一片，但江映河毫不在意，只希望自己能够接住他所有的泪水和悲伤。
江映河抚上许雾海的后颈，偏着头靠在他的脑袋旁，轻轻蹭了蹭，像两只孤独的小兽相互取暖。
许雾海没了声音，安静地消化自己的情绪，却突然耳朵尖隐约感觉到有些湿润。
他轻松脱离江映河的怀抱，抬起头看向他，却错愕地发现江映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早已泪流满面。
面对许雾海错愕的目光，江映河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匆忙地擦了擦脸，但纤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湿意，眼眶微微泛红，眼底荡着水光，好像多眨两下眼，泪水就会再次滚落。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勾起嘴角，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江映河只好作罢，拿起许雾海的杯子，几乎是仓惶而逃地躲进厨房。
正对着那锅还在冒烟的姜汤，江映河做了几个深呼吸，仰着头调整自己的情绪。
他不能显露出脆弱，至少现在不能。
偏偏许雾海不让，他竟自己一个人，慢慢从客厅挪到厨房门口：“哥……你没事吧？”
江映河没有回头，背对着他摇摇头，从冰箱里拿出一袋云吞，开火准备煮云吞。
许雾海锲而不舍地问：“哥？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
真拿他没办法。江映河打开水龙头拿冷水洗了把脸，牵着他走出厨房，让他在饭桌旁的椅子坐下。
「没有，我只是在心疼你」
江映河的手没有松开许雾海，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我只是很在乎你，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想看见你过得那么痛苦，我只希望你能健康快乐」
许雾海看着他的手有些发愣，顿了好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能不能暂时先住我这？这几天下雨打雷我有点怕」江映河歪着头，想去看他的表情。
“……好，麻烦你了。”
江映河点点头，搂着他的肩抱住他。既然没法说话，江映河只能用最实际的行动表达自己的安慰，让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告诉许雾海，有人一直在他身边。
许雾海僵了一会，才缓缓回抱了他。
直到厨房的水开了，江映河才松开许雾海，走进厨房在里面捣鼓了一会，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碗热腾腾的云吞。
他把那碗云吞放在许雾海面前，连筷子也一起拿过来放好。许雾海看着这碗热气腾腾的云吞，轻声说了句“谢谢”。
他没吃晚饭，胃也饿得有些发疼，没有推脱，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云吞个个皮薄馅大，肉质紧实而不柴，每颗里面都包着一只虾，一口下去爽脆的口感在嘴里炸开，感觉整个身子都跟着暖了起来。
许雾海感觉好像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云吞。他嘴里慢慢地嚼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碗里，被热气熏得通红也不挪开。
紧接着，泪珠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双眼里滚落，断了线似的砸进汤里。
江映河被他突如其来的泪水吓了一跳，还以为给他难吃哭了，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他的泪。
“没事……就是太好吃了。”许雾海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扯起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许雾海轻轻拨开他的手，边吃边解释：“谢谢你……我只是想起，我好久没吃过新鲜煮的东西了。”
他真的饿了，连只有盐味的汤水都喝得一干二净。
江映河探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一开始那么烫了，但是还是在发烧。
他翻出感冒药，把仅剩的一点姜汤也倒进玻璃杯，看着许雾海悉数咽下才放下心。
「不早了，左边开着房门的房间，直接上床去睡吧」
许雾海点点头，站起身慢慢挪到卧室，进去后半掩上门。
江映河把碗筷收拾清洗完，洗了个澡才走到卧室门前，偷偷往里望。
卧室没有开灯，他借着客厅的光透进去看。
许雾海没有反应，只有一点呼吸带起的轻微起伏。不大不小的单人床他只占了一小半，留了一大半的床位和被子。
不过江映河没有跟他一起睡的打算，哪有跟伤员挤一张床的道理。
他轻手轻脚走进卧室，想在床尾的柜子里找一床被子去客厅沙发睡。
谁知老旧的柜子非常不给力，江映河一拉开就发出巨大的“嘎吱”声，直接把许雾海给闹醒了。
许雾海眯着眼看清江映河在干什么之后开口说：“睡床吧，还有很多空位。”
说完又往墙边挪了挪，留出更多位置，随即似乎又睡过去了，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江映河拿他没辙，把刚拿出来的被子放床上，关好门后轻手轻脚地爬上床。
许雾海侧躺着，被子歪歪扭扭的挂在胳膊上。江映河帮他盖好，这才缓缓躺下。
单人床对于两个已经发育完全的少年来说还是有些拥挤的，为了不碰到许雾海，江映河面对他侧躺着。
他的呼吸声似乎陡然放大了，气息像根羽毛轻轻扫过江映河的脸颊。
他的面孔生得精致，借着脸上淡淡的几道疤如果露出些楚楚可怜的表情，或者能得到其他人的怜悯。可他偏偏不爱在外人面前漏出半分脆弱，他始终如初遇时眼里的那簇火光，微弱却不曾熄灭。
许雾海此刻虽然闭着眼睛，但那点亮光至今仍在江映河心里燃烧。
江映河的思绪不断发散，不自觉地伸手想要触碰许雾海的眼睛。
就在拇指将要碰到许雾海的眼睑时，他的睫毛突然微微一动。江映河心中一惊，顿时回过神，把手迅速收了回去。
大概只是在做梦，许雾海并没有睁开眼，呼吸依旧缓慢平稳，留下江映河一个人兵荒马乱。
外面的雨滴匆忙落下，砸在窗檐发出慌乱沉闷的响声。
江映河看着许雾海根根分明的睫毛，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听到的声音，究竟是来自窗外的雨点还是自己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