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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街回声 陈明朔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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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旧街回声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明朔在一阵尖锐的辱骂声里猛地睁开眼。
黑暗里，他的呼吸急促得像被人扼住了喉咙，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浑身打了个颤。梦里的画面还死死攥着他的神经，母亲歇斯底里的嘶吼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进他的耳膜：“你怎么不去死！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跟你那个废物爹一模一样，都是来讨债的！”“考这点分有什么用？我养你有什么用！”
他猛地坐起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得湿透。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冷光，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心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疼得他发闷。
陈明朔抬手捂住脸，指腹蹭过脸上未干的冷汗，指尖冰凉。这样的梦，他做了十几年。从父亲被带走的那天起，就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永远记得那天，是他小学三年级的生日。前一天晚上，父亲还蹲在他的床边，揉着他的头说要给他买最大的生日蛋糕，要带他去游乐园坐过山车。可第二天早上，他刚睁开眼，就看到家里涌进来好几个穿制服的人，父亲被他们架着，头发凌乱，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狼狈。母亲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眼神里是滔天的恨意，不是恨那些带走父亲的人，而是恨父亲，恨这个家，恨当时吓得缩在墙角的自己。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是因为帮朋友做担保，朋友卷款跑路，父亲被牵连，进了派出所。那之后，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曾经温柔爱笑的女人，彻底被生活的重担和恨意吞噬，成了一个浑身带刺的疯子。
她很快就跟父亲离了婚，拿到了仅有的一点补偿，带着陈明朔搬离了十七号街的老房子，租住在一个狭小的出租屋里。从那天起，陈明朔的童年就只剩下无尽的辱骂、打压和否定。
“你怎么这么笨？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做！”
“我辛辛苦苦赚钱养你，你就拿这个成绩回报我？”
“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再看看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跟你那个废物爹一起走了！”
这些话，像刻在陈明朔骨子里的烙印，从小到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母亲的情绪永远是不稳定的，上一秒可能因为他考了满分而露出难得的笑容，下一秒就可能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他身上。
陈明朔渐渐学会了沉默。他不顶嘴，不反抗，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用冰冷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学习。只有成绩好，才能换来母亲片刻的和颜悦色，才能让这个压抑的家，稍微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陈明朔的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他成了别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优异的成绩，是他用十几年的压抑和痛苦换来的，是他在母亲的阴影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陈明朔松开手，抹了把脸，掀开被子下床。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凌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窗外是陌生的高楼大厦，是他和母亲住了五年的出租屋，可他心里想的，却是十七号街的老房子。
那是他童年里唯一的光。在父亲还在的时候，十七号街的老房子里，有温暖的灯光，有父亲的笑声，有邻居家奶奶给的糖，有巷子里小伙伴的追逐打闹。可自从父亲走后，那栋老房子，就成了母亲的禁忌，成了陈明朔不敢触碰的回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了，可命运总是出其不意。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刺眼的灯光照进来，陈明朔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母亲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未消的戾气，看到他站在窗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大半夜不睡觉，站在那里干什么？装什么深沉！”
陈明朔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沉默地站着。这是他十几年养成的习惯，面对母亲的怒火，沉默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母亲显然没打算放过他，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跟你说个事，明天收拾东西，我们搬回十七号街的老房子住。”
陈明朔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搬回去？”
“不然呢？”母亲白了他一眼，语气不耐烦，“我公司调动，派我去南区的分公司当主管，那边离十七号街近，总不能让我每天跑这么远上班吧？那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正好搬回去住，还能省一笔房租。”
陈明朔的心脏猛地一沉。十七号街，那个承载了他所有快乐和痛苦的地方，那个他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现在，他又要回去了。
“我不回去。”陈明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母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你说什么？你不回去？陈明朔，你别忘了你是谁！我是你妈！我让你去哪你就得去哪！你以为你翅膀硬了？能自己飞了？我告诉你，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陈明朔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窗台上，疼得他皱了皱眉，却还是没有说话。他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从小到大，只要母亲决定的事情，就从来没有更改的余地。
“我告诉你，别给我摆着张臭脸！”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搬回十七号街，你就转去十七实验高中上学，离家近，上下学方便。我告诉你，到了新学校，给我好好学，别给我丢人！要是成绩掉下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十七实验高中。陈明朔的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十七号街附近的一所普通高中，远不如他现在就读的重点高中。他知道，母亲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在更好的环境里学习，她只在乎自己上班方不方便，在乎自己能不能在邻居面前有面子。
“听见没有？”母亲见他不说话，伸手就要去拧他的胳膊。
陈明朔下意识地躲开了，低声道：“听见了。”
“听见了就赶紧收拾东西！明天早上就走！”母亲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摔门而去，房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房间都颤了颤。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陈明朔粗重的呼吸声。他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
梦里的辱骂声，母亲的嘶吼声，父亲离开时的背影，十七号街的老房子，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死死地困住。他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那个地方，逃离了那些痛苦的回忆，可现在，他又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充满了母亲的阴影，充满了父亲的遗憾，充满了他所有不堪回忆的地方。
陈明朔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缓缓站起身。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小时候的他，被父亲抱在怀里，笑得一脸灿烂，母亲站在一旁，温柔地看着他们，眼里满是幸福。
那是他唯一一张全家福，也是他童年里最温暖的回忆。
陈明朔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父亲的脸，眼眶微微泛红。他知道，从明天起，他的人生，又要回到原点了。
他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书本、衣物、文具，每一样都整理得整整齐齐。他的东西很少，除了书本，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物品。他的人生，就像他的房间一样，单调、压抑，没有一丝色彩。
收拾到最后，他从抽屉的最底层，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吉他拨片。那是父亲送给他的十岁生日礼物，父亲说，等他长大了，就教他弹吉他。可他还没等到那一天，父亲就走了。
从那以后，这个拨片，就成了他对父亲唯一的念想。他把拨片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有了一丝安全感。
早上八点，母亲准时敲响了他的房门：“赶紧起来！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车在楼下等着呢！”
陈明朔应了一声，背着自己的双肩包，拎着一个行李箱，走出了房间。母亲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正站在门口，一脸不耐烦地催促着：“快点快点！磨磨蹭蹭的，耽误我时间！”
陈明朔没有说话，跟着母亲下了楼。搬家公司的工人已经把东西搬上了车，他默默地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一片茫然。
车子一路向南，从繁华的市中心，渐渐驶入老旧的城区。街道越来越窄，楼房越来越旧，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出现在眼前，陈明朔的心脏，也一点点收紧。
十七号街，到了。
车子停在巷口，母亲率先下了车，指着不远处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对搬家工人说：“就是那栋，三楼。”
陈明朔跟着下了车，抬头看向那栋楼。斑驳的墙壁，生锈的防盗窗，阳台上挂着晾晒的衣物，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这是他的家，也是他的牢笼。
搬家工人把东西搬上楼，母亲指挥着他们摆放家具，嘴里不停地抱怨着：“这破房子，这么多年没住，都快成垃圾堆了！陈明朔，赶紧过来帮忙打扫！愣着干什么？想挨骂是不是！”
陈明朔走过去，默默地拿起抹布，开始打扫房间。房间里布满了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他打扫着客厅，打扫着卧室，打扫着那个曾经属于他和父亲的房间。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陈明朔的脚步顿住了。房间里的摆设，还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父亲的书桌，他的小床，墙上贴着的奥特曼贴纸，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母亲跟在他身后，看到他站在门口，语气不耐烦：“站在那里干什么？赶紧打扫！”
陈明朔没有说话，走进房间，拿起抹布，一点点擦拭着父亲的书桌。指尖抚过桌面上的划痕，那是小时候他和父亲一起刻下的身高线。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赶紧抬手擦掉眼泪，生怕被母亲看到。他知道，在母亲面前，流泪是最没用的事情，只会换来更恶毒的辱骂。
打扫完房间，已经是下午了。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陈明朔，语气严肃：“我已经给你联系好十七实验高中了，明天就去报到。我告诉你，到了新学校，给我好好学，不许惹事，不许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要是让我知道你成绩掉下来，或者在学校里给我丢人，我饶不了你！”
陈明朔低着头，轻声应道：“知道了。”
“还有，”母亲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十七号街这些邻居，都是些长舌妇，你少跟他们来往！尤其是别跟他们提起你爸的事，听见没有？丢不起那个人！”
陈明朔的心脏猛地一疼，却还是点了点头：“嗯。”
母亲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我去公司一趟，跟同事交接一下工作。你自己在家待着，别乱跑！晚上我回来检查你的作业！”
说完，母亲拿起包，转身就走了，房门再次被重重关上。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陈明朔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十七号街。巷子里人来人往，有放学的孩子追逐打闹，有买菜回来的阿姨家长里短，有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一切都充满了烟火气。
可这烟火气，却让陈明朔觉得无比陌生。他像是一个局外人，站在窗边，看着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世界，却再也融不进去。
他拿出那个吉他拨片，放在手心，轻轻摩挲着。父亲的笑容，母亲的辱骂，童年的快乐和痛苦，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回到十七号街，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此刻的陈明朔，还沉浸在过去的痛苦和对未来的迷茫中，他不知道，一场属于他的，像一瞬流星般耀眼又短暂的相遇，已经在悄然拉开序幕。十七号街的晚风，会吹走他多年的阴霾；十七实验高中的天台，会成为他新的栖息地。
只是现在的他，还一无所知。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手里攥着那个小小的吉他拨片，心里充满了不安和忐忑。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