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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河落空,永失至亲 父亲终究没 ...

  •   万般煎熬奔走,终究没能留住至亲归途。父亲熬不过久病折磨,一生期许,终成虚妄泡影。
      变故是在凌晨时分毫无征兆爆发的。前半夜父亲的生命体征还勉强维持平稳,监护仪上的波动虽微弱孱弱,却始终带着一丝生机。言颜已经连续三日守在病床边未曾合眼,眼底布满红血丝,浑身被疲惫裹挟,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每隔几分钟便要看一眼仪器数据,紧紧攥着父亲逐渐冰冷干枯的手,片刻不肯松开。
      凌晨三点,病房里的寂静被监护仪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狠狠撕碎。心率曲线骤然拉成直线,又瞬间疯狂紊乱波动,父亲的呼吸骤然停滞,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医护人员如同潮水般涌入,推着急救床、手持除颤仪、攥着各类急救药剂,动作急促又沉稳,没有丝毫多余言语,迅速将人推进抢救室。厚重的急救室大门轰然合上,警示红灯骤亮,刺眼的猩红将生死彻底隔绝。
      言颜和母亲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双腿发软发颤,几乎瘫倒在地,多亏身旁护士伸手扶住,才勉强站稳身形。抢救室外的走廊空旷冰冷,惨白的灯光洒在光滑的地面上,没有一丝暖意,只有往来医护匆忙急促的脚步声,和抢救室内隐约传来的器械碰撞声、医生低沉的指令声,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母女二人的心上,砸得心神俱裂。
      她们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死死攥在一起,指尖泛白,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冷,寒意从指尖一路凉透心底。没有多余言语,没有失控哭声,只有极致的恐慌与煎熬,将两人彻底包裹,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艰难。时间在此刻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熬得人身心俱裂,每一次抢救室大门微动,都让她们瞬间绷紧神经,心脏悬到嗓子眼,可迎来的只有医护人员匆匆进出的身影,没有半分好转的消息。
      短短半小时内,三张病危通知书接连递出。医生每一次走出抢救室,面色都愈发凝重,语气冰冷又残忍,直白告知父亲多脏器衰竭、呼吸反复骤停、抢救效果甚微,让她们务必做好最坏的打算。每一张病危通知书都重若千斤,言颜颤抖着双手接过,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无法落下,每签一个字,都像是在亲手斩断最后一丝生机,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要强忍着不让其落下。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濒临溃散的理智,在抢救室、缴费窗口、护士站、医生办公室之间来回踉跄奔走,办理各类急救手续、垫付加急医疗费用、配合医生完成各项知情确认。脚步虚浮,眼神空洞,灵魂早已脱离躯体,只剩下机械麻木的动作,耳边反复回响着医生的宣判,脑海里全是父亲往日温和慈爱的模样,根本无法接受,那个从前顶天立地、为她撑起整片天的人,此刻正躺在冰冷的抢救室里,与死神殊死搏斗。
      母亲早已彻底崩溃,瘫坐在长椅上,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浑身发软没有一丝力气,连抬手擦拭眼泪的劲儿都没有,只是一遍遍喃喃念着父亲的名字,无声地祈祷哀求,往日里的精气神彻底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悲恸与绝望,整个人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垮。言颜一边要应对突如其来的各项繁琐流程,一边还要强撑着安抚崩溃失态的母亲,明明自己早已濒临崩溃边缘,却不得不咬牙撑起所有,不敢有丝毫松懈,她清楚,此刻自己是母亲唯一的支撑,她绝不能倒下。
      天渐渐亮了,柔和的晨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却暖不透母女二人心底的彻骨寒凉。她们就这样枯坐着,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眼神死死锁定着抢救室的红灯,在心里一遍遍祈祷奇迹降临,祈祷父亲能挺过这一关。可抢救室内的声响渐渐平息,忙碌的灯光渐渐暗下,医护人员的动作渐渐放缓,那盏刺目的红灯,终于在漫长的极致煎熬后,缓缓熄灭。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世界陷入死寂。言颜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希冀,随着红灯熄灭,彻底碎成齑粉,随风飘散。医生缓缓走出,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看着面色惨白的母女二人,轻轻吐出一句:“我们尽力了,家属节哀。”
      她们没能等来父亲病愈收官、携手同行;没能等到他叶落归根、故土安居;没能兑现半生亏欠的陪伴相守,没能携爱人遍历万里山河风光。父亲一生温良自持、行善渡人,终是没能渡得过自身的生死劫难。
      抢救落幕,医者无力回天。一句“我们尽力了”,彻底击碎所有残存希冀,言颜的世界一瞬轰然坍塌。滔天悲痛席卷周身,四肢僵冷、失神失语,直到母亲撕心泣血的悲恸哭喊响彻走廊,方才从怔忡之中猛然惊醒。
      母亲的哭喊撕心裂肺,回荡在空旷冷清的走廊,言颜终于回过神,看着被医护人员缓缓推出的抢救床,父亲紧闭双眼,面色苍白如纸,再无半点气息,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温柔地唤她的名字,再也不会为她遮风挡雨。那一刻,所有长久以来的隐忍彻底崩塌,悲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喉咙哽咽发紧,发不出任何哭喊之声,只有泪水无声汹涌而下,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天塌地陷,不过如此。
      父亲一生行事坦荡、待人宽厚,倾尽余力周全所有亲旧;一生布施帮扶、不求回馈,却在自己沉疴缠身、家中深陷绝境之时,无人探望、无人体恤、无人伸手相助。离别仓促,临终一语未留,未尽归乡夙愿、未了山河期许,终究抱憾长眠、满心心愿落空。
      本以为这场丧仪会始终冷清到底,可父亲离世的消息传开后,事态却变得无比讽刺。
      那些父亲生前口中的好友、生意上的伙伴,平日里许久不曾联系,此刻竟纷纷登门拜别,手里拎着祭品礼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痛,说着客套又体面的悼词,在灵前恭敬行礼;那些此前家中绝境时、避之唯恐不及的亲戚邻里,此刻也悉数现身,撸起袖子忙前忙后,对接流程、打理杂物、招待零星来客,一副热心周全的模样,全然忘了当初她们母女奔走求助时,那些冷漠躲闪、闭门不见的嘴脸。
      灵堂瞬间变得热闹起来,人声嘈杂,往来不断,看似温情满满,满是亲友相助的体面,可言颜冷眼旁观,将这一切虚伪看得透彻。
      这些人从不是真心缅怀父亲,不过是碍于世俗情面,做一场场面子上的功夫,图一个重情重义的名声,生怕落下苛待故人、冷漠无情的话柄,从头到尾,皆是虚情假意,没有半分真心。
      更让她心口发堵的是,一众亲戚围在身侧,嘴上说着宽慰的话,转头便开始无休止的说教。他们拉着言颜和母亲的手,语气笃定又强势,一遍遍叮嘱,以后一家人要抱团相依,姐弟要懂事争气,凡事多听长辈的话,家里的事要多和亲戚商量,张口闭口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血浓于水,家人终究是家人”,用看似关切的口吻,灌输着所谓的亲情道理,实则不过是站在道德高处,说着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彰显着亲戚的本分。
      母亲本就深陷丧夫之痛,本就渴望一丝温情与依靠,看着眼前这般热闹相助的场面,听着亲戚们句句贴心的说教,心底的冰冷渐渐消散,竟真的觉得这些亲戚始终念着亲情,危难时刻还是家人靠谱,一遍遍拉着言颜,念叨着“你看,家人终究是家人,关键时刻还是他们肯帮忙”,让她别记仇、别往心里去,要懂得感恩,要亲近亲戚。
      言颜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心底只剩无尽的茫然与不解。
      她永远忘不了,父亲重病卧床、家中债台高筑、她们走投无路时,这些人的冷眼旁观、刻意躲避;忘不了她们放下尊严求助时,那些敷衍推脱、避嫌远走的冷漠;更忘不了母女二人孤立无援、独自扛下所有煎熬的日日夜夜。不过是一场丧仪上的表面功夫,几句轻飘飘的说教,就能抹去所有的凉薄,就能被定义为“家人始终是家人”,她不懂,为何母亲看不清这份虚假的温情,为何所谓的亲情,从来都如此表面,如此不堪。
      她满心疲惫,不愿拆穿这场温情假象,不愿与母亲争辩,更不愿应付这些虚伪的人情往来,只是默默守在灵前,对着父亲的遗像,心底一片寒凉。她早已看透人心,深知这些热闹只是暂时的,等丧仪结束,一切落幕,这些人依旧会四散离去,她们母女终究还是要独自面对往后的苦难,所谓的亲情帮扶,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场面罢了。
      此后的每一个深夜,言颜独自坐守灵前,看着父亲的遗像,照片里的他笑容温和,眉眼依旧,过往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一遍遍复盘,一遍遍戳心刺骨。她想起父亲的一生,一辈子温良谦和,待人真诚,从未与人交恶,凡事都为他人着想,倾尽所能周全身边所有人。
      早年家境尚可时,叔父成家拮据,父亲二话不说拿出全部积蓄倾力相助;姨家生计艰难,父亲常年默默帮衬,从未有过半句怨言;身边亲友邻里但凡有难,父亲从不推诿躲闪,借钱出力,倾囊相助,一辈子行善积德,从不计较回报,总说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他勤勤恳恳打拼半生,只为给家人安稳顺遂的生活,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这个家,给了身边的人。
      她想起父亲藏在心底毕生的期许:等手头的事情彻底收尾,就带着母亲回到老家,建起心仪的故里新居,种上花草果蔬,远离尘世喧嚣,在故土安度晚年。他常常坐在阳台,翻着老家的旧照片,和她们描绘着日后的安稳日子,眼底满是温柔与憧憬,说要带母亲去看遍山河风光,要弥补半生亏欠的陪伴。那些温柔的话语还萦绕在耳畔,那些真切的期许还清晰如初,可如今,斯人已逝,所有愿景都化作泡影,半生归乡执念,终成空梦。
      她想起从小到大,父亲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呵护,从未有过严厉苛责,耐心教会她善良、坦荡、包容,无论遇到什么事,父亲永远是她最坚实的依靠。从前她从不用担心风雨来袭,因为父亲会义无反顾挡在她身前,可如今,那个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人永远走了,留下她独自面对这世间的寒凉与苦难。
      父亲一生向善,倾尽所有帮扶他人,可在他沉疴缠身、家中深陷绝境时,那些受过恩惠的亲旧,全都避之不及,冷眼旁观,无人探望,无人援手;如今斯人已逝,不过是为了体面场面,便蜂拥而至,扮演着重情重义的亲友,这般虚伪的人情世故,让她越发心寒。
      言颜独坐灵前,泪水无声打湿衣襟,心底的悲痛绵长又沉重,一点点沉淀,化作无尽的落寞与遗憾,更夹杂着对这份亲情、对人心的不解与失望,缠绕余生,挥之不去。
      滔天悲痛尚未平复,繁琐的丧仪收尾工作依旧要继续。白日里的热闹喧嚣散去,深夜的灵堂重归冷清,那些前来帮忙的亲友、假意拜别的好友,早已各自离去。
      弟弟言鹤早已成年,却依旧行事荒唐,擅自借下巨额网贷,将家里拖入绝境,如今遭遇这般变故,只知一味逃避、惶恐落泪,非但没有半分担当,没法分担半点家事压力,反倒需要母女二人分心安抚、照料情绪。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繁琐,全都沉甸甸地压在言颜和母亲身上。
      筹办丧仪的几日,母女二人日夜不休、彻夜难眠。白日里强撑着应对各路亲友,应付那些虚伪的寒暄与说教,即便心底早已溃不成军,脸上也要故作体面;等到深夜,灵堂冷清,再无旁人,她们便坐守灵前,默默守着父亲的灵柩,无声垂泪,整夜不合眼,只想陪着离世的亲人,度过最后一段时光。
      整场丧仪,看似热闹周全,实则满是寒凉与虚伪。白天是做给旁人看的温情场面,是亲戚们口中的家人和睦;夜晚才是母女二人真实的煎熬与孤苦,无人分担,无人共情。
      言颜将这一切看得通透,却无人诉说,只能默默藏在心底,独自消化这份不解与失望。
      低谷绝境、孤身无援,见识过世态炎凉,看透了人心虚伪,尝遍了亲情的虚假与凉薄,言颜数次濒临崩溃边缘。也正是这片无边寒凉、无人依靠的绝境之中,她骨子里的韧劲破土而生:无人撑伞,便淋雨独行;无人庇护,便自成高墙,抵挡世间所有风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山河落空,永失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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