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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凉薄入骨,恩尽缘绝 父亲离世三 ...

  •   至亲离世三月有余,家中愁云不散,悲戚萦绕。父亲的遗像静静摆放在客厅,日日擦拭,一尘不染,可屋子里温暖的烟火气息,早已随着他的离去,彻底消散殆尽。
      母亲常常独坐父亲生前常坐的沙发,对着空旷房间久久失神,一遍遍翻看旧日相册,沉溺在往日相守的细碎时光里,反复念着父亲来不及说完的话,惦念他没能落地的晚年安稳、没能成行的山河远行。
      半生被爱人妥帖庇护,从前的母亲从不用操心生计劳碌,从不必直面世俗险恶,岁月温柔,不知人间风霜。一朝庇护崩塌,安稳尽数落空,从前有多温情缱绻,如今就有多孤冷萧瑟。往后余生,四下寒凉,再也无人为她遮风挡雨,护她岁岁安稳无忧。
      父亲离世的悲痛尚未消解,借贷还款的重压便步步紧逼,分毫不曾消减,如山重压死死箍在言颜肩头,连一丝喘息余地都不肯留下。每月还款日如期而至,一笔笔账单烙□□底,不敢遗忘、不敢松懈。她专门备好一本账本,将所有收支逐条记录:大到每月固定借贷月供、丧仪遗留尾款,小到柴米油盐、水电燃气、母亲常备药费,字字清晰,笔笔分明,分毫必计。
      薪资到手,尚未捂热,就要第一时间划出款项还债;余下微薄收入,撑起母女二人一整月生计,每一分钱都反复盘算、锱铢必较,不敢有半分浪费。
      为熬过寒冬、清偿债务,言颜斩断所有多余花销。昔日喜欢的衣物护肤品、零食消遣尽数戒掉,衣柜里几件旧衣来回换洗,洗至发白也不肯添置新衣;三餐极尽简朴,只挑菜市场最便宜的应季素菜、打折处理食材,饱腹即可,不再顾及口感品相。肉食成了奢侈,偶尔添置一点,也只留给母亲进补,自己常年清汤寡食,委屈三餐、苛待自身。
      生活用品只求实惠够用,瓶底用到干净方才更换;纸巾洗漱精打细算,杜绝一切无谓消耗。出行从不打车,风雨晨昏全程公交地铁,路途再远、寒风再烈,也宁愿徒步绕行,能省一分,便省一分。
      几块钱的开销也要反复权衡,几毛钱的差价愿意驻足议价;为省下路费甘愿多走数里长路;推掉所有聚餐来往、断绝一切无效社交,斩断所有人情消遣。日子被拮据与算计填满,一边攥着微薄生活费艰难维持生计,一边咬牙奔赴无尽还债之路。
      彼时,她距离结清全款仅剩六万缺口,跨过这最后一步,就能挣脱负债枷锁、走出长久困顿,是灰暗谷底里触手可及的一束光亮。偏偏就是这六万,成了横亘前路跨不过的沟壑,咫尺曙光,遥遥难抵。
      绝境当头,骄傲被迫低头。为尽快结清尾款、圆满父亲归乡遗愿,言颜放下所有芥蒂与自尊,最先想起的便是表姐苏曼。
      她尚且念着血脉亲缘,记着父亲从前多年对苏曼一家的照料与帮衬,抱着最后一丝期待,主动给苏曼发去微信,如实诉说家中困境,委婉开口求助,见消息迟迟没有回音,又主动拨去电话。
      可消息石沉大海,电话无人接听。
      言颜耐着性子,整整等候了两天。两天里,没有一句回复,没有一通回电,苏曼从头到尾刻意躲闪、避而不见,用沉默冷眼将她的求助拒之门外。满腔卑微,满心期待,最后只换来彻骨冷漠。
      失望攒至顶点,心彻底冷透,言颜最后一丝亲缘念想被消磨殆尽,心如死灰之下,她干脆利落删掉苏曼的联系方式,斩断这段有名无实的血脉牵扯。
      本以为从此陌路,两不相扰,恩怨到此为止。
      奈何生活困顿依旧无解,债务重压日日高悬,无路可走的绝境里,言颜终究还是放不下最后的希望,放下所有高傲,重新主动联络上苏曼。
      做出求助决定的那一夜,她独坐屋内,自尊与现实反复拉扯。丧父之痛、负债煎熬、未了遗愿层层堆叠,终究压垮最后一点体面。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拨通苏曼的电话,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漫长煎熬。
      电话接通,她压下局促不安,柔声问候,苏曼年长她两岁,二人自幼朝夕相伴、一同长大,年岁相近,一度是彼此年少最亲近的人。她念着这份从小到大的情分,记着父亲多年对苏家的照拂帮扶,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低声恳求:“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能不能帮我一次。”感念往日照料情分,字字谦卑,句句退让。坦诚诉说眼下绝境,讲明只差六万便可清零债务,许下回款即归还的承诺,姿态低至尘埃,只盼血脉尚存温情,旧恩尚有回响,能换来一次援手。
      可电话那头的苏曼,语气疏离淡漠,毫无半分共情。听闻来意,第一时间推诿搪塞,以家事故杂、开支巨大、自身周转困难为由草草敷衍,避重就轻,不肯伸出援手。
      这是言颜仅剩的希望,她不愿就此放弃,再三诉说难处,提起父亲一生行善待人、半生帮扶亲友,只求一笔周转,圆满逝者遗愿,卑微恳求,步步退让。
      苏曼假意松口,只答应小额拆借,数额杯水车薪,又刻意拖延放款时限,远远解不了燃眉之急。看似退让半步,实则依旧刻意推脱敷衍,明明举手之劳便可救人出困,却冷眼旁观、假意为难。
      往后数日,消息、来电来回拉扯。苏曼嘴上假意安慰,说着空洞体恤的场面话,心里分毫不愿相助;借口层出不穷,家人反对、资金未到、自身难处,层层托辞,句句推脱。一边在她面前假意维系情面、虚与委蛇,一边私下四处非议母亲,抹杀父亲多年无微不至的照料恩情,挑剔苛责,字字凉薄,全无半点感念。
      人前假意周旋,人后恶语伤人,虚伪藏不住内里凉薄。一场卑微求助,从满怀希冀,到步步落空。言颜终于看清:苏曼从来不是无力相助,只是不愿相助。所有借口皆是伪装,自私凉薄,一览无余。
      更荒唐的是,苏曼记恨当初被删除联系方式一事,后来借着自家母亲和言母通话的契机,当众倒打一耙,语气怨怼,放话决绝: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再和言颜和好。
      颠倒黑白,倒打一耙,把自己先前躲避求助、冷眼失联、置之不理的所作所为一笔抹去,反倒将所有过错推给言颜,拿着被删除一事当作委屈借口,装作受了天大的委屈,摆出一副绝不原谅的姿态。
      言颜听闻,只觉荒诞又可笑。
      从头到尾,一直是自己顾念血脉、一再迁就退让,所谓交好本就从未有过,何来和好一说?是苏曼先漠视难处、拒接失联、冷眼旁观,最后反倒理直气壮发难指责,把冷漠伪装成委屈,把绝情包装成无辜。血脉一场,不过一场虚假难堪;至亲表姐,凉薄远胜陌路旁人。
      求助彻底落空,没有崩溃失态,只有寒意一寸寸扎根心底。这一路层层寒心:先是失联躲避,再是假意敷衍,最后倒打一耙,一桩桩、一件件,把心底最后一点亲缘余温,彻底冰封。
      这份绝望从不是一瞬崩塌,而是长久以来无数失望堆叠、层层消耗,磨掉所有念想。
      从父亲重病卧床,亲眷冷眼旁观避之不及;从四处奔走求助,昔日受恩之人纷纷远离;从一次次放下尊严求人,换来一次次敷衍推脱、假意相待。她一度还心存侥幸,念着父母半生善意布施、血脉亲缘,总以为人心尚有温度,善意终有回响。
      可现实次次当头棒喝:受过恩惠的人坦然收下旧日善待,转头漠视母女绝境,抹杀所有恩情,冷眼旁观、出言非议,心安理得、毫无愧意。一次次心软、一次次期待,一次次落空,将心底残存的善意与期盼,消磨殆尽。
      情绪从难过不甘,走到疲惫麻木,最后归于清醒释然。她终于懂了:凉薄自私之人,再多善待捂不热,再久恩情换不动。父母半生赤诚布施、倾尽周全,终究全盘错付。
      心底最后一丝人情幻想、最后一点亲缘执念,在此刻彻底熄灭,荡然无存。
      不原谅,从来不是耿耿于怀,而是铭记受过的寒凉与伤痕,不负父母半生善意,不负自己一路隐忍。从此斩断牵绊,放下执念,不再期盼任何人伸出援手。
      求助无路,她只能再度四处拼凑周转,咬牙硬撑,独自熬过最后一段黑暗岁月。本该尽早走出泥泞,却因苏曼一而再再而三的冷漠、虚伪、颠倒是非,徒增漫长煎熬。
      叔父、姨家一众亲眷,自此彻底断绝往来、杳无音讯。人人心安理得坐拥旧日恩惠红利,漠视母女困顿、漠视逝者遗愿,无半分愧疚感念。
      至此彻底了然:贪婪凉薄之人,万般布施无法捂热,经年善待无法感化。父母半生善意布施,终究全盘错付;心底最后一丝亲缘念想,彻底灰飞烟灭。
      不原谅,从来不是执念记仇,而是铭记伤痕、不负过往,从此恩断义绝,缘尽此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凉薄入骨,恩尽缘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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