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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奉县篇5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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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奉县外的军营时,太阳已经斜斜挂在半空,半边天被染成橘红色。
温征铎走在前头,一路都有些不自在。
他口中军营,其实也就是离奉县城稍近些的一个小荒村。原有的住户早因战乱被抓去充了徭役,剩下的老弱妇孺死的死、逃的逃,只余下零零散散的几间瓦房孤零零地立在荒草间。
一月前,他们几十人刚到此处,连一间完整的屋子都寻不到。只得寻来些砖头和木料缝缝补补,才终于像个样子。
对于他们这种无家可归的野人来说,这些能遮风挡雨的小破屋,已经是乱世中难得的安身之所。
伊瑾跟在温征铎身后,远远便瞧见军营外的空地上,一群披甲的士兵正在整齐划一的操练。为首的男人看起来有些文弱,但不知为何伊瑾越看越觉得熟悉。
刘景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卷从屋子里走出来,与那为首的男子低声交谈了几句,便自顾自穿过操练的方阵,全程没留意缓步走近的两人。
“刘景行!”温征铎扬声喊道。
“诶!”刘景行猛的回头,瞧见风尘仆仆的两人,顿时眼睛一亮,兴冲冲地跑过来,“将军,将军!”
他上前拉住温征铎,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圈,确定没缺胳膊少腿,才抬头看向伊瑾,有些紧张“伊先生真的要跟着我们吗?将军可发不起工资,我的俸禄都快拖了一年了!”
伊瑾不禁失笑,眉间带着些许淡然,“我像是差那点钱的人吗?”
刘景行闻言,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激动的险些跳起来。
“你这些书是?”温征铎指指他怀里那摞书。
“哦,差点忘了正事!”刘景行立刻收住喜悦,一脸正色:“我在清查奉县的田亩和赋税时发现了一件怪事。我们现在落脚地方叫田家村,按官服地籍上的记载是:六户,一百零四亩地。”
他抬手指向不远从荒草与稻苗交错共生的水田。早稻已经金黄,风吹过,发出几振干干的沙沙声。
“可今早我实地丈量过,即使算上村民在山里偷垦的私田,数目也远不及一百零四。而有了那凭空多出的五十多亩田,按正常十税二,既使是在丰年,整个田家村所剩下的粮食也是连勉强果腹都不够!相反,那些大户明明坐拥百亩良田,地籍上的记载却只有几十亩。而整个奉县向上缴纳的赋税却不多不少,收税总量亦是如此!”
刘景行气得跺了阵脚,脸颊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紧地籍,指尖都有些发白:“这其中定是有人做了手脚,将那些大户的赋税压给了普通百姓。如此苛税,非怪不得整个田家村荒无一户!我一定要揪出背后捣鬼的人!为民除害!”
话音未落,他便愤愤离去,全然不顾身后的众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了。
温征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有点担心:“他这样真没事吗?”
“‘流水的知县,百年的吏’,地方上的官吏和士族盘根错节,不是他凭借一腔热血就能轻易改变的。”伊瑾抬眼,瞥见温征锋紧锁的眉头,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俏皮,“晚些我让十七跟着他,不会有事的。”
旁边的士兵们看到这里的动静,纷纷丢下手里的家伙,一窝蜂地跑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温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是呀,你不在可苦死我们了。”
喧闹间,伊瑾感觉一股咸咸的汗味像潮水般向自己涌来,眉峰微蹙,手指悄悄攥紧宽大的袖口,脚步下意识往温征铎身后挪了挪,半个身子藏在他肩头。
士兵们注意到他,纷纷向他投去目光。
“征铎啊,你从哪儿拐来的小美人?”说着竟伸手要拍伊瑾的肩。温征铎眼疾手快,抬手拦在两人中间,轻轻挡开他的手。伊瑾也被惊得一激灵,抬眼冷冷瞪着他,眼底带着点被冒犯的愠怒。他在心里暗暗想:不识周礼,目无尊卑!丘八!莽夫!
没走多远的刘景行看见这一幕,立刻折返回来制止道:“柳坚哥,这位是伊先生,将军好不容易才请出来的。切不可冒犯了。”
柳坚一听,赶忙把手收回,尬笑道:“原来是伊先生,失敬失敬!”
围观的人群避开一条通道,刚才在军队前指挥的男人走来。温征铎像见了救星般,忙投去急切的目光:“宇文知县,救我。”
宇文燕立刻表示收到。随后转身向围观的人投去严厉的目光,冷冷道:“操练尚未结束,全都围在这里作甚?再不散去,今日全员绕着奉县城墙跑十圈!”
“啊!”众人一哄而散,有人小声嘟囔“不就是个臭书生嘛,要不是温大哥谁理他。”
“温将军,”宇文燕没理他,对温征铎作揖。随后又转向伊瑾,微微低头,没敢抬眼直视“早闻伊先生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刘景行见气氛缓和,悄悄凑到温征铎身边问:“十七没来吗?”
温征铎一愣,这才发觉,一路光顾着紧张,竟全未留意十七的踪迹。
“他还有点琐事要处理,稍后再到。”伊瑾开口应答。
“哦,那我先去忙了。”刘景行点点头,又抱着书卷匆匆跑开。
“外面风大,将军与先生一路辛劳,不如移步屋内叙话。”宇文燕侧身抬手,将两人引向屋内。
伊瑾踏入屋中,目光淡淡扫了一圈:桌上堆着乱卷的地图、零散的书卷,还有刘景行方才落下的算筹;墙面布满裂痕,结着细碎的蛛网,昨日刚下过雨,房顶还在断断续续往下滴水,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水洼;阳光透过破窗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的灰尘清晰可见,伴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甚至能听见墙角传来老鼠细碎的吱吱声,与房顶的滴水声交织在一起。
他没皱眉,也没出言嫌弃,只安静站了片刻。语气平静却略带诧异,“你就住在这?”
温征铎侧目抿嘴,神色窘迫,他有点羞于承认自己其实是和大伙睡的通铺。整个营地只有刘景行有单间,宇文燕则会回县城居住。
“也许我应该回莽山……”
温征铎立刻头皮一紧,慌张的手足无措,“先生……营中简陋,委屈你了。若先生真……我、我也不会拦着……”
伊瑾收回目光,语气平和:“不委屈,只是有些不便。不便之处,改了便是。”
他缓步走到桌前,倒了杯水,看见水面漂浮着一层灰,微微皱眉:这杯子多久没洗了?
“你去把这些杯子洗洗,壶里的水也换了。”伊瑾语气自然地吩咐,仿佛在使唤身边的随侍,丝毫没有刻意迁就的意思。
他似乎尚未适应现在和温征铎的关系,至少此刻,他丝毫没有把温征铎当作需要尊敬的主公。
而温征铎也未有半分不悦,闻言立刻接过水壶与陶杯,快步向外走去。
屋里安静一瞬,宇文燕“扑通”跪下,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发颤“小人见过公子。”
“果然……”伊瑾揉着皱起的眉头,面露厌恶,烦躁地问:“说吧,兄长让你来的,还是阿瑶?”
“不干丞相和太后的事,小人于两年前便在奉县任职。”
伊瑾默然,暗想:倒是我选错地方了,晦气。
“公子!”十七推门而入,提着几个包裹严实的布包,“您的东西。”
他看见宇文燕,微微一愣,“十五?!”
震惊不过片刻,十七就似想通了什么,神色恢复正常,只是脸上略带怒意。
他将布包放在桌上,小心地拿出几盏干净的茶杯和一个精致的铜质香炉。
熏香点燃,清香漫开,压下屋里原本的霉味。伊瑾深吸一口,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而宇文燕则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熟悉的味道让他回想起之前的日子,他才忽然感觉恍如隔世——原来自己已经得逃了这么多年来。
六年前,他还叫十五,只是伊瑾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仆从。当年宫变,他借机逃离京城,辗转南下,化名宇文燕,才谋得了奉县知县一职。本以为此生再不会遇见旧主,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样一个偏远小县重逢。
这些年,他只听闻莽山有位隐士名唤伊瑾,从未想过,竟是自己昔日的主子。
“没水吗?”十七在屋子里四处寻找,停在宇文身前,“喂,你挡着我路了。”
伊瑾微微抬手,示意起身,宇文燕才攥紧拳头,缓缓起身退到一侧,心底满是酸涩与不甘——自己终究还是摆脱不了昔日的身份,非要等伊瑾发话,才敢有半分动作。
伊瑾到无所谓地靠在椅上,眼梢微挑,指尖轻轻敲着桌沿,语气平淡却带着点试探:“挺好的,我还以为,你早忘了自己本姓宇文了。”
屋里安静一瞬,宇文燕双手微抖。
“先生,水来了!”温征铎提着水壶推门而入,清水在壶中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刚进屋,他的笑就僵在脸上,尴尬地环顾四周:眉眼带笑的伊瑾、缩在角落的宇文燕和浑身冒怨气的十七。
气氛诡异至极。
他瞬间愣在原地,一脸茫然。
“大家,这是?”
“没什么。”伊瑾接过水壶,卖条斯理地给自己泡茶“瑾先前在潭川便与宇文是旧识。如今战乱,以为他早己身陨,没想到竟能在此处相见。十七,还不快给宇文沏茶。”
“知道了。”十七不情不愿地应下,泡好茶后一脸微笑地双手给宇文燕奉上。
温征铎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笑容,让他毛孔悚然,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去找小算呆子了。”十七愤愤离去,背影与先前刘景行的出一辙。
“下官也先行告退,改日再来拜访将军与先生。”宇文燕抿了抿唇,连忙躬身告退。
走出屋外,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从紧绷的状态中解脱,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温征铎一头雾水,却也只是默默地动手整理屋子,浓厚的熏香刺得他鼻子发痒,不住打个喷嚏。
伊瑾见状,抬手翻灭熏香,起身弹弹衣服上的灰,“我也有事,先走了。”
“啊?”温征铎愣在原地,一脸委屈,“就留我一个人啊?”
伊瑾没回头,微微勾起一抹笑,带着点小小的傲骄,衣摆扫过门槛,卷走些许香灰。
温征铎郁闷地坐在椅子上。房里茶香与檀香混合一起,他摸摸鼻子,回想起刚才在门口无意中听到的只言片语。虽不曾听清全貌,但他心中已然确定——伊瑾有事瞒着他,他的过往,绝不仅仅是莽山隐士,也绝非只是商阳伊氏的公子那么简单。
“宇文……”他喃喃道,手不自觉抚上刀柄。
屋内香灰尚未落定,伊瑾却突然半路折返回来。“主公,麻烦出来一下。”
温征铎抬头,满眼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