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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奉县篇4     十 ...

  •   十七拿到伞后一路匆匆下山时,雨已经开始细密地落下来。才转过竹林弯道,就看见路边那块大石上,不大的伞下有个小小的身影。
      刘景行正盘腿坐在石面上,左手撑伞,右手指尖飞快拨弄面前整齐的算筹,嘴里轻轻念着数字,一脸全神贯注。连身后衣服都被打湿了,也没分走他半分注意力。
      十七脚步放轻,悄悄绕到石头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小算呆子,下雨了,不怕淋?”
      刘景行吓得手一抖,几根木棒滚下石头,他慌忙将伞丢在一旁伸手去捞,仰起头瞪他“你、你吓我干嘛!我这儿马上就算完了!”
      “算式能有你身子重要?”十七弯腰捡起木棒,递回给他,将伞打在他头上,顺便瞥了一眼石面上密密麻麻的排列,眼睛微亮,“可以啊,你还真会算?”
      “那是!”刘景行立刻挺起胸膛,又不忘先悄悄望了一眼山上的方向,才小声道,“将军就是因为我算数准、账目清,才非要带我在身边的。”
      十七笑起来,往石头上一跳,挨着他坐下,“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宝贝。”
      “那当然。”刘景行把算筹重新摆好,拿起伞,又忍不住好奇,“你……为什么非要把我拉走啊?昨天在院子里,我还以为你要绑架我。”
      十七瞥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公子要让你走,我也没办法啊。再说,不把你拉走,难道留你在那儿,听我家公子跟将军吵架?”
      刘景行一噎,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听不懂……我就是,担心将军。”
      “担心也没用。”十七望着山上烟雨朦胧的长廊,轻声道,“我家公子那性子,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能愿意跟将军说那么多话,已经是破天荒了。”
      “你不继续算了?”十七话题一转,看向刘景行膝上的书,上面写着的:三人一列,余二人;五人一列,余三人云云,看得他云里雾里。
      “二十三。”刘景行指向面前重新摆好的算筹。
      “嗬!”十七顿时来了兴致,又往他身边靠了靠,“怎么算的?教教我呗。”
      “很简单,”刘景行打乱算筹从头摆起,“首先找到定母……”
      刘景行说得认真,指尖在算筹上轻点,眼里闪着平日没有的光。十七支着下巴听得入神,却一句也没听懂。
      “不听了,听不懂。”十七闭上眼,眼前横横竖竖的东西搞得他眼花。“不如我们打个赌吧,就赌公子会不会下来!”
      “赌注是?”刘景行边收算筹边问:“先说好,我可没钱。”
      十七想了想,显然比刚才听课还要认真,他指向刘景行,“就赌你!如果公子下来了,你就要留在我身边给我做丫鬟,每天教我算数;如果公子没下来,那就等下次再赌。”
      刘景行皱起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自己好像从头到尾都在吃亏,还有为什么是丫鬟?
      刚想开口反驳,山道上方,两道熟悉的声音同时传来。
      “十七!”
      “刘景行!”
      石阶尽头,青竹伞下,温征铎和伊瑾并肩站在雨里,目光直直落在石头上 挨得极近的两人。
      温征铎感觉大事不妙:好不容易才把伊瑾请下来,可不能把刘景行这个笨蛋搭进去!
      伊瑾感觉大事不妙:他已经把自己送出去了,可不能把目前最得力的随从也搭进去!至少现在不行!
      两人虽然“同伞异想”,可在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的念头,竟诡异地一模一样——我坚决反对这门婚事!
      伊瑾将伞递给温征铎,向后退进雨里,十七连忙跑来重新为他撑伞。
      伊瑾向温征铎深作一揖,“请容瑾准备一天,明日再随主公返回奉县。”
      一旁的刘景行听到伊瑾的话瞬间目瞪口呆,连滚带爬从石头上跳下来,慌慌张张迎上去,先看温征铎有没有淋到,又飞快瞥了一眼伊瑾,小声又激动“温征铎你!这、这是成功了?”
      伊瑾转向他,看见他手里的算筹,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暖意。微微颔首,“有劳刘先生久等。早闻先生擅长算术,日后军中粮草、账目还要多仰仗先生。”
      “哪里,哪里!”他急忙躲到温征铎的身后,伞上积水一震,溅了温征铎一脸。
      一句话,直接把他放在了“重要位置”。刘景行红着脸默默地想:大家族的人情商都怎么高吗?
      “主公早些回去吧,这雨估计还有段时间才停,莫要染上风寒。”伊瑾说着转身向山上走去,刚走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对温征铎说:“主公的书瑾定会好好看,一字一句、一笔一划都不会落下。”
      “还有,”伊瑾一边上山一边说,语气带着极浅的笑意,“主公的字实在丑陋,日后瑾可要监督主公练字帖。”
      “什么书?我怎么不知道?”刘景行探出头问,一脸被背叛的感觉。
      温征铎尴尬一笑,“没什么,快走吧。”
      说着就拉着刘景行下山。刘景行觉得他一定有事瞒着自己,却又不敢多问,只得在心里胡乱猜想。
      两拨人渐行渐远,雨幕轻轻隔开了两个世界。
      只有路边大石上,那根被主人遗忘的算筹还静静停在雨里。风一吹,“啪嗒”一声掉进地上的水洼。
      水花轻溅,在无回音。
      次日,天气微晴。
      温征铎站在伊瑾院门前,院门紧闭,不闻人声。
      “人呢?”他四下张望。
      “温将军,这里!”十七在竹林里招呼他。
      温征铎赶忙过去,穿过茂密的竹林后,攀上一段陡峭的石阶,经过一条摇晃的吊桥,随后又是一篇竹林一段石阶。直到日光乍现,脚下的土地变得平坦。
      《尘鹤子游记·莽山篇》:奉县西二三十里,有山曰莽。山多竹,风至则竹叶相摩,萧然有声。山之阴,小溪委蛇而下,其源一潭。四周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久处之,使人悲不自胜,盖境幽而易感也。越山鞍,乃至绝顶。天晴日初出,火鸟自群峰间飞升,云海腾沸,群山若俯。登之则豪气自生,顿觉万物渺小。夫处幽邃则悲,临高旷则壮,是皆心为物役也。由中无定守,故外境得以移之。苟方寸坚定,外物安能摇吾心哉?然莽山兼幽旷之致,实为胜地。他日若择地立祠,以寄吾志,吾必取于此。
      放眼望去,山峦重叠,浮云在脚下沸腾,面前是一座小小的祠堂。
      “请吧。”十七说完,躬身退回竹林深处。
      温征铎走进祠堂,里面烟雾缭绕。伊瑾穿着墨色道袍,头发竟罕见的没有散着,而是规整地帮着。他跪在祠堂中央,手持线香,双目微闭,神色虔诚。
      温征铎的目光停留在他头上的幅巾,微微一愣。到不是因为那条幅巾布料多昂贵;而是因为那条幅巾实在太过普通,只要家境尚可基本人手一条。出现在哪里都奇怪,唯独出现在一向讲究的伊瑾头上,显得格外离奇。
      温征铎没多看,目光顺势移到伊瑾面前唯一的牌位上,顿时握紧腰间刀柄,身体微微发颤。
      牌位上只有几个简单的字——吾师何隺位。
      伊瑾注意到他,下巴微侧,指了指旁边的软垫,“不拜一下?好歹给了你把刀。”
      温征铎微愣,解下刀放在案上,跪到软垫上。
      祠堂内安静了片刻,温征铎才颤抖着开口:“师父他……死了吗?”
      “没。”伊瑾俯身一拜,起身将香插到香炉里,转身走向门口,“出来说。”
      温征铎见状胡乱一拜,赶忙跟上。
      两人来到祠堂外的小亭,矮桌上早已经备好茶具。伊瑾跪坐案前,为温征铎斟上一杯茶。温征铎也在他对面坐下。他面前的杯子还是那日的开片瓷,独一无二的裂痕让他印象深刻。
      “不喝?”伊瑾见他不动。
      “不是。”温征铎赶忙端起起杯子一饮而尽。预象中的苦涩没有袭来,他一怔,“白水?”
      他看了看自己杯中的清水,又看了看伊瑾杯中泛绿的茶汤。才注意到伊瑾斟茶时,手握着茶壶的不同位置。
      伊瑾没回话,偷偷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用一块手帕擦了擦手。“谈正事吧。”
      温征铎闻言立刻坐正,“先生问。”
      “你们现在有多少人?”
      “算上奉县和靖县的守军共三百五十六人,原来跟着我的有五十六人。”
      伊瑾轻轻抿了口茶,奉、靖两县军队战力如何他是知道的,基本形同虚设。
      暗暗记下:无可用之兵。
      “识字的有多少?”
      “算上我,一个半。”
      伊瑾心里升起一抹不妙,“不算你?”
      “一个。”温征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伊瑾大概猜到那唯一一个人是谁了,在心里默默想:何隺到底教出了个什么……
      又暗暗记下:班底多为白丁。
      “你们为何来此处?”
      “这个说了话长……”温征铎喝了口水,偷偷观察伊瑾的脸色。
      “我们原先跟着张圭,后来不知怎么,被张圭以出征的名义赶出来了。没地方去,见这里守备薄弱,便来了。”
      伊瑾想:还清楚自己是被排挤出来的,不算太笨。
      最后记下:被猜忌。
      伊瑾静思片刻,缓缓开口:“招兵买马,可借张圭的名义。只是我们如今势弱,必须暂附一方强援。主公既然是被张圭以出征之名遣出的,出师便需有归期。主公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练兵、屯粮,培养一支亲信精锐。等到秋收,再率军返回武州,把军队和粮草尽数上交。”
      “啊?”温征铎有点不愿。他一向讨厌张圭,如今却要回去依附。好不容易脱身,他半点也不想回去。可伊瑾说的句句在理,让他无法直接反驳。
      “要是张圭卸磨杀驴,怎么办?”
      “张圭要真能做出这事,便做不到今日之位。主公不必多虑。此人器量狭小,部下将士早已积怨,用不了多久,便会失势倒台。”
      温征铎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摩擦杯沿,仔细思量。
      伊瑾也不催,只安静的看着他。
      雨后的风带略带湿气,浮动沾着水珠的竹叶。水珠簌簌落下,压下了祠堂里飘出的一缕香灰。
      良久,温征铎抬眼,声音沉稳:
      “都听先生的。”
      《启实录·伊瑾传》曰:当是时也,太祖创基之初,势孤力弱,彷徨无计。闻莽山上有隐士唤伊瑾,四顾乃见,与之论天下之事。
      瑾闻太祖之境遇,沉吟良,曰:“招兵聚众,可假张圭之名。今我势弱,宜暂倚强援。主公既为圭以出师之名遣出,师出必当有还。今之急务,唯练兵积谷,厚植腹心。俟秋收,引军还武州,悉以兵粮归之。”
      太祖不悦,然知其言是,未即应。问:“若圭卸磨杀驴,奈何?”瑾曰:“圭若为此,何以久居其位?且圭量狭,将士多怨,势不久长,不足为虑。”
      太祖默然,抚杯深思。瑾静以待之。良久,太祖曰:“谨听先生。”
      臣岳尘以为:瑾一策而安主将之心,一言而定兴王之基。盖非独君臣之遇,实乃天下相合,天命所归也。古曰:腹心一契,可当百万之师。此之谓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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