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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陆辞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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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推开卧室的门。
然后陆辞停住了。
客厅的落地窗前,林婉清坐在沙发上。
她穿着那件大了两号的灰色睡衣,领口松松地挂在一侧肩膀上,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的头发没有梳,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发梢微微卷着,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没有在做什么。就那么坐着,膝盖上放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不是悲伤,不是茫然,只是一种很纯粹的、放空的状态。
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着。
陆辞靠在门框上,看了好几秒。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好看。
直到林婉清微微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陆辞才回过神。
她抬手打了个哈欠——一半是真的没睡醒,一半是为了掩饰——懒洋洋地说:“早啊。”
“早。”林婉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这个早晨。
陆辞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把脚缩到身下,歪着头看她。“睡得好吗?”
林婉清顿了一下。
“不太习惯。”她说。没有多说,但陆辞听懂了。当然不习惯。这个时代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床是陌生的,房间是陌生的,连空气的味道都是陌生的。能睡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陆辞没有追问。她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的人,但她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安慰,只需要被看见。
“饿不饿?”她换了个话题,“我点个早餐。”
早餐是陆辞随手点的外卖。粥,小笼包,几样小菜,装在白色的餐盒里,在茶几上摆开。
林婉清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那些一次性的餐盒,目光里有一丝好奇,但没有问。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小口。
汤汁溢出来。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只有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就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但陆辞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
“好吃吗?”她问。
“嗯。”林婉清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这次吃得更慢,像是在认真地品味每一种味道。
陆辞喝了一口粥,随口问:“你在大梁的时候,每天都做什么?”
林婉清想了想。
“读书,习字,弹琴,刺绣,学习管家。”
“管家?”陆辞嚼着小笼包,含混不清地问。
“母亲说,林家女儿出嫁后要执掌中馈,这些早晚得学。”林婉清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描述别人的生活,“如何调度仆从,如何核算账目,如何操持宴席,如何在各房之间周旋。总之就是学如何做个合格的主母。”
陆辞听着,觉得那不像是在描述一种生活,更像是在描述一份工作。一份从出生就开始、没有薪水、没有假期、不能辞职的工作。
“听起来好累。”陆辞说。
林婉清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粥已经不太烫了,温度刚好。她喝得很慢,勺子每次都只舀半勺,送到嘴边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
过了一会儿,林婉清抬起头来问道“你平时做什么?”
陆辞想了想:“摸鱼,躺平。”
林婉清微微蹙眉。“摸鱼?躺平?”
陆辞笑了。她给小笼包蘸了点醋,一边吃一边解释:“摸鱼就是工作的时候不干活,偷偷玩。躺平就是回家之后什么都不干,就躺着。”
林婉清听完,沉默了片刻。她看着陆辞,表情介于“不可思议”和“原来如此”之间。
“所以你……不认真当值?”
“当值?”陆辞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是说上班?不怎么认真。”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坦然,没有心虚,也没有辩解。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的——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向谁证明什么。姓陆这件事本身就是她最大的资本,她干嘛还要努力?
林婉清看着她,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人。过了几秒,她低下头,继续喝粥,轻声说了一句:“倒也好。”
陆辞没听懂:“什么?”
林婉清没有重复。
陆辞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连吃饭都像是在行礼。每一口都恰到好处,不急不慢,不多不少。像是一支被排练了无数遍的舞蹈,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米。
她想,林家的规矩,大概真的很严。
吃完早餐,陆辞说:“你先把衣服换了,我带你出门。”
林婉清点了点头,拿着那件白衬衫和阔腿裤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衣服穿好了,但她的表情有点不自在。不是那种明显的、写在脸上的不自在,而是一种很细微的、从眉眼之间流露出来的窘迫。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陆辞看出来了。
“怎么了?”她问。
林婉清犹豫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陆辞,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
“……这里。”
陆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看到白衬衫下面隐约透出的轮廓——林婉清没有穿内衣。
陆辞的耳尖噌地红了。
她怎么把这茬忘了。昨晚林婉清洗完澡直接穿的睡衣,睡衣里面什么都没穿,这很正常。但今天要出门,穿衬衫,里面不能什么都不穿。她给林婉清拿了衬衫、拿了裤子、拿了袜子,但忘了拿内衣。
陆辞面上不显,镇定地站起来,走进衣帽间。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件新的、没拆封的内衣。站在抽屉前,她犹豫了两秒——尺码对不对?她看了一眼手里的内衣,又看了一眼站在客厅里的林婉清,在心里快速对比了一下。
应该……差不多。
她走回客厅,把内衣递给林婉清。“这个,穿上。”
林婉清接过那个薄薄的、有两片罩杯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从那些蕾丝花边移到那两个钢圈上,又移到那排细小的搭扣上。
“这是……亵衣?”她抬起头看向陆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她见过亵衣,也穿过亵衣——大梁的女子贴身都穿亵衣,肚兜或者抹胸,用细带系在背后。但这件东西的形制和她认知中的任何一种亵衣都不一样。没有系带,却有搭扣;没有柔软的绸缎,却有硬硬的钢圈;还有那两个凸起的罩杯,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兜进去。
“呃……差不多吧。”陆辞说,“功能差不多,就是……穿法不太一样。”
她试图用语言解释怎么穿,但刚开口就觉得这件事用语言解释不清楚。“就是……扣在后面……不对,也有扣在前面的……你这个是扣后面的……你先把肩带套上,然后调整好,再把后面的扣子扣上……”
林婉清听着,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丝越来越浓的困惑。她把内衣翻了个面,研究了一下那些搭扣的结构,又翻回来,试着把肩带套在手臂上,但角度不对,怎么都别扭。
陆辞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自己在说天书。
她深吸一口气。“算了,我背过身去,你试试。不行再叫我。”
她转过身去,面对着墙。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林婉清在脱衬衫,在试着穿那件结构复杂的内衣。陆辞盯着墙上的一块污渍,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想。那块污渍很小,在踢脚线的上方,大概是某次拖地的时候溅上去的。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块污渍,但现在她觉得这块污渍是全宇宙最有趣的东西。
几秒钟后——可能更久,陆辞不知道,她的时间感知已经失灵了——林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辞。”
陆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
“好像……不对。”
林婉清的声音很平静,但陆辞听出了一丝不太明显的窘迫。那种窘迫不是来自慌张,而是来自一种“我不应该不会做这件事”的别扭——她是一个什么都要做到最好的人,但这件事她做不好。
陆辞转过身。
林婉清背对着她。
内衣的扣子在后面,扣错了位。两排搭扣歪歪扭扭地挂在一起,扣错了好几颗,整个内衣是斜的。肩带也歪了,一条滑到了手臂上,另一条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
林婉清的耳朵是红的。
不是那种淡淡的粉红,而是很明显的、从耳尖蔓延到耳垂的红。她的脖颈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陆辞深吸了一口气。
“我帮你。”她说。
她走过去,站在林婉清身后。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陆辞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柑橘味的,是陆辞自己用的那款。昨晚她把这瓶沐浴露放在浴室里,林婉清用了它。现在这种味道从林婉清的身上散发出来,混着一点点属于她自己的、说不清的气息,让陆辞的脑子又空白了一瞬。
她伸出手,把那排歪掉的搭扣一颗一颗地解开。她的手指碰到那些细小的金属扣件,也碰到了林婉清后背的皮肤。凉凉的,很滑,像一块被溪水打磨过的玉石。
林婉清一动不动。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陆辞把搭扣重新对齐,从最下面一颗开始,一颗一颗地扣上去。她的动作尽量快,但手指有点不听使唤——那些搭扣太小了,她平时扣自己的内衣都要摸半天,现在扣别人的,还是在背后,还是在这样一个安静到能听见彼此心跳的空间里。
第三颗扣好的时候,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林婉清的脊背。林婉清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
陆辞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扣好了。她又帮林婉清把肩带调整好,手指从她的肩膀滑过去,不敢多停留一秒。肩带被拉正了,内衣服帖地贴在林婉清的身上,不再歪斜。
“好了。”陆辞说。
她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她迅速退开,退了两步,退到一个她觉得安全的距离。
林婉清转过身来。
她没有看陆辞的眼睛。她的目光落在陆辞肩膀的位置,或者更准确地说,落在陆辞耳朵的位置——因为她的耳朵还是红的,她不想让陆辞看到自己在看她的眼睛。
“多谢。”她说,声音很轻。
陆辞摆了摆手,转身去拿车钥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手指还残留着那一点凉凉的触感。
她攥了攥拳头,把那种感觉压下去,回头看了一眼林婉清——林婉清正在系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从下往上,动作从容而优雅,好像刚才那几分钟的窘迫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有她的耳朵还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