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生命倒计时里,我只抱紧你 我轻轻 ...
-
我轻轻抬手,环住宋女士的腰身,将脸埋在她温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安稳又治愈,像漂泊半生终于寻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我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颤抖,贴在她耳边低声诉说:“妈,我手上多了一串陌生的数字,密密麻麻刻在腕间,像是……我的生命倒计时。”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揣着无数忐忑,怕她惊疑,怕她追问缘由,怕她觉得我荒诞无稽,甚至把我当成满口胡言的骗子。可宋女士什么都没问。
她没有追问这串数字从何而来,没有质疑是不是我胡思乱想,没有深究所谓的生命倒计时到底是真是假。她只是收紧手臂,更用力地回抱住我,掌心轻轻顺着我的后背,温柔得像安抚受了委屈的孩童。
低沉又温柔的嗓音落在我耳畔,一字一句,稳稳熨帖了我慌乱不安的心:“妈妈永远相信你。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站在你这边。”
一瞬间,眼眶骤然发热,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惶恐与无助,全都被这一句无条件的信任悄悄软化。我用力闭了闭眼,把翻涌的酸涩强忍回去,贪恋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我本是孤身一人闯进这世间浮沉,命运突如其来的倒计时压得我喘不过气,以为自己只能独自承受这份无望,却没想到,还能拥有这样一份不问缘由、毫无保留的偏爱与相信。
稍稍平复好心情,我松开抱着宋女士的手,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和她轻声道别。转身拉起脚边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拉杆滚轮在地面划出轻微的声响,一步步朝着人来人往的车站大厅走去。
大厅里人声鼎沸,行色匆匆的旅人擦肩而过,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列车检票的通知,嘈杂的环境衬得我心底愈发空落落的。我目光在人群里细细搜寻,很快,便锁定了那个熟悉到刻进骨血里的身影——秦云舟。
隔着不远的人群,我定定望着他,心头刚泛起暖意,视线却骤然定格在他身侧。一个清秀男生主动走上前,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意,抬手拿出手机,明显是想要加他的微信。
那一刻,我的脚步像被无形的锁链牢牢钉在原地,心底猛地一沉,酸涩、慌张、不安瞬间席卷了全身。我下意识想要迈步走过去,想走到他身边,想宣示那份独属于我的牵绊,可刚抬起脚,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感猛地袭来。
胸口骤然发闷,四肢瞬间泛起无力的酸软,脑海里阵阵眩晕袭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坠入无边黑暗,那种濒临死亡的失重感铺天盖地将我包裹。每往前走一步,都像是在耗尽仅剩的生机,浓烈的疲惫和衰败感缠绕着四肢百骸,清晰地提醒着我,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再也没有力气靠近分毫。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占有欲和酸涩,缓缓转过身,落寞地朝着大厅休息区走去。指尖微微颤抖,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大厅等你,你慢慢来。
收起手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心底五味杂陈。我在心里默默念叨着,云舟,我都快要死了,往后你的人生,你的喜怒哀乐,你的三餐四季,好像都快要和我无关了。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明明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明明注定陪不了他走完余生,却还是贪心的想要把他牢牢捆在身边,想让他永远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不想看见身边出现别的人,不想他被别人觊觎,更不敢想象,往后他会爱上除我之外的其他人。
我真的好爱他,爱到骨子里,爱到舍不得放手,爱到偏执又懦弱。可如今宿命摆在眼前,我已经没有资格再贪心了。也罢,反正我时日无多,这些执念、这些占有欲,都变得不重要了。
风吹过窗沿,带着车站外微凉的气息,我安静坐着,任由心绪沉沦,一边贪恋着和他仅剩的相处时光,一边又暗自心酸,遗憾没能陪他走到岁月尽头。
不知静坐了多久,视线无意间望向远处,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人群喧嚣嘈杂,周遭人来人往,可秦云舟站在那里,却像自带光芒,周遭所有的人和景物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我的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一生,我大概永远都忘不掉此刻的他。少年身姿挺拔清瘦,眉眼干净俊秀,眼底带着几分急切,目光在大厅里快速搜寻,在对上我视线的那一刻,瞬间亮了起来,快步朝着我奔跑而来。
几步冲到我面前,没有多余的言语,直接伸手将我紧紧拥入怀中。两个少年就这样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相拥,周遭路过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转头打量,目光带着探究和诧异。
可我们都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外界的议论、异样的目光,全都与我们无关。此时此刻,我们眼里只有彼此,只有怀中温热的体温,只有心底藏不住的眷恋。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心酸,都在这个拥抱里慢慢沉淀下来。
我在心里默默想着,就这样吧,抛开所有烦恼,抛开宿命的枷锁,抛开那串冰冷的倒计时,一起去更远的地方,奔赴一场只属于我们的旅程。
我们约定好,旅途的第一站,是安康市。
这是我们人生中第一次一起坐火车,想要挣脱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逃离所有纷扰过往,来一场随心所欲、与众不同的人生远行。
广播里清脆的提示音缓缓响起:“由成都开往安康市的G635次列车即将发车,请各位旅客尽快检票上车,请勿延误行程。”
听到播报,我和秦云舟相视一眼,眼底都漾起浅浅的笑意,拉起行李,跟着人流踏上了这趟奔赴远方的列车。
找到对应的车厢和座位坐下,放好行李,目光扫过上铺,恰好住着两个男生,正轻声说笑收拾着随身物品,车厢里氛围安静又平和。
落座之后,周遭的环境莫名带着一种熟悉的亲切感。我一直都知道秦云舟的家境普通,从小命运坎坷,自幼被奶奶辛苦抚养长大,没有优渥的家境,没有旁人兜底的人生,一路全靠自己咬牙坚持。
上大学的那些年,他从来不舍得买昂贵的车票,每次往返学校和家乡,都是独自挤火车,买最便宜的硬座,熬过漫长枯燥的路途。一想到年少的他,一个人背着行囊,在拥挤嘈杂的火车上独自蜷缩一隅,熬过漫漫长路,心底就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
我看着身旁安静坐着的少年,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翻来覆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能静静看着他,眼底满是疼惜。
就在我心绪纷乱,沉默无言之际,秦云舟率先开了口。他侧过头,目光澄澈坦荡,直白又认真地开口:“刚刚在车站大厅,有个男生过来想要加我微信,我没有同意。”
我闻言,抬眸看向他,轻声问:“为什么拒绝?”
话音刚落,他立刻站起身,几步跑到我身边坐下,眉眼弯弯,笑得眉眼飞扬,眼底盛满了明媚的笑意,像被阳光眷顾的少年,眼底藏着独有的温柔和执拗,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和认真:“因为我早就有老公了,怎么还能随便加别人微信。”
我微微一怔,心头骤然一暖,片刻后,缓缓勾起唇角,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刻意把语调调成往日里轻松慵懒的模样,仿佛所有的沉重和惶恐都未曾存在:“那我们小云可要好好记住,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不能有别的心思。”
我语气平淡,听似寻常叮嘱,内里却藏着无法言说的言外之意。我多想留住他,多想把他私藏一生,可生命倒计时不停往前走,我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他多久,只能趁着还在他身边,一遍遍确认这份专属的偏爱。
好在,他心思单纯,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完全没有听出我话语里深藏的落寞和不舍。我也私心的不想让他听出来,只想让他永远这般无忧无虑,不必被我的烦恼和宿命牵绊。
他靠在我肩头,语气带着几分俏皮的挑衅,软软地开口:“老公,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心事,一定要告诉我,不许一个人憋着。”
听见他这句话,心底泛起酸涩的暖意,既欣慰又心酸。欣慰他这般细心体贴,时刻惦记着我的情绪,心酸我心里藏着生死的秘密,却不能对他吐露分毫,只能独自默默承受。
火车缓缓驶离站台,平稳地向前行驶。温暖的阳光透过车窗斜斜洒落进来,落在车厢里,落在少年清秀的眉眼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我转头望向窗外,沿途的景物缓缓向后倒退,树木、房屋、田野一一掠过,明媚的阳光温柔洒落,世间万物好像都被温柔眷顾。
阳光慷慨地分给了世间每一个普通人,分给了市井烟火里奔波的每个人,却唯独没有分给我们这样偷偷活着、被宿命裹挟、被倒计时困住的人。我们藏着心事,藏着遗憾,藏着无法言说的别离,只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贪恋着仅剩的温柔。
不知何时,身侧的秦云舟已然靠着我的肩头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眉眼安安静静,褪去了平日里的活泼俏皮,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乖巧安稳。我放轻动作,生怕惊扰到他的安眠,指尖轻轻拂过他光洁的脸颊,触感温热柔软。
望着他安稳的睡颜,心底涌上万千思绪,我在心里轻声呢喃:云舟,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有年少的我们,有青涩的初见,有懵懂的交集,有猝不及防的伤害,也有跨越岁月的牵绊。
意识渐渐飘忽,眼前光影流转,再睁眼时,周遭景物已然变换,恍然间,我看见了十六岁的张隐明。
那年,我刚好高一,恰逢学校组织秋游,规定两人一组结伴爬山,自由组队,携手同行。彼时十六岁的我,刚刚经历父母离婚的变故,家庭破碎,亲情疏离,心底藏着化不开的叛逆和落寞,性格变得愈发桀骜冷淡,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孤僻又疏离。
而十六岁的秦云舟,是班里安分乖巧的男班长,性格温和内敛,待人谦和有礼,成绩名列前茅,懂事又讨喜,是所有老师眼里标准的好学生、乖少年。没有一位老师不喜欢他,温顺、努力、懂事,永远循规蹈矩,安分守己,活在所有人的夸赞和期待里。
性格迥异、境遇不同、仿佛处在两个世界的两个人,偏偏在秋游分组时双双落单,被老师强行拼凑分到了一组。
十六岁的张隐明,和温顺乖巧的秦云舟,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父母离婚的变故,让我彻底褪去了少年人的纯粹天真,变得桀骜不驯,性子张扬叛逆,纵然成绩依旧拔尖,却从不遵守刻板规矩,随性散漫,放荡不羁。老师们既舍不得放弃我这个成绩优异的尖子生,又头疼我不受管束、我行我素的性子,每每提起我,都是满心无奈,却又无可奈何。
十六岁,本就是青春里夹杂着懵懂、冲动、偏见与恶意的年纪,人心深处的阴暗悄然滋生,很多无端的恶意、莫名的排挤、荒唐的伤害,都最容易在这个年纪肆意蔓延,无数猝不及防的伤痛与难堪,也往往扎根在这段年少时光里。
秋游爬山路途漫漫,行至半山腰,大家原地中场休息,各自放松闲聊。不远处,两个同年级的男生打打闹闹地走了过来,目光径直落在秦云舟身上,笑着朝他招手,故作熟络地把他叫走。
我远远看着,心底莫名掠过一丝不安,却也没有多做干预,只安静坐在原地,冷眼旁观。
那两人把秦云舟带到偏僻无人的山坳角落,远离了大部队的视线。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戏谑又恶意的嘲讽,假意开口:“抱歉啊云舟,上次那件事,我们真不是故意误会你的。”
嘴上说着道歉的话语,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歉意,反而满是戏谑和刁难。话音落下,两人肆无忌惮地肆意大笑,眼底藏着浓浓的恶意,互相对视一眼,猛地伸手,猝不及防地将秦云舟狠狠往前推了下去。
悬崖边风声呼啸,突兀的惊呼声响彻山间,带着猝不及防的惊恐。
彼时站在不远处的我,目睹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心头骤然一紧。十六岁的张隐明,彼时心性冷漠又带着几分麻木,最初的念头甚至带着几分漠然的冷眼旁观:这样也好,若是掉下去,死了最好,省得在这世间受无端的委屈和刁难。
我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刻的心境,或许是年少的冷漠孤僻,或许是看多了人情冷暖,对旁人的遭遇早已无心共情。可下一秒,看见他身形失控朝着悬崖下坠的瞬间,身体却比理智更快一步,下意识快步冲了过去,伸手想要拉住他。
我不知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只记得伸手死死拉住了下坠的他,可悬崖边土质松软,重心不稳,拉扯的力道太过猛烈,我没能将他拉回安全地带,反而被巨大的惯性带着,一同被拽下了悬崖。
下坠的瞬间,风声在耳边呼啸,思绪一片空白,大脑陷入混沌,具体后续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失重的眩晕、刺骨的风声、慌乱的本能,还有下意识紧紧攥住彼此的指尖。
那段年少的意外,像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雾,我的记忆永远模模糊糊、断断续续,拼凑不出完整的经过,只剩零星破碎的片段,刻在灵魂深处,经年不散。
火车依旧在平稳前行,窗外光影交替,风声掠过耳畔。我回过神,低头看着靠在我肩头熟睡的秦云舟,指尖依旧轻轻停在他的脸颊上,眼底漫起一层潮湿的雾气。
原来我们的牵绊,早在十六岁那年就已经注定。那场猝不及防的意外,那次生死一瞬的拉扯,早已把我们就已经注定。那场猝不及防的意外,那次生死一瞬的拉扯,早已把我们的命运紧相连
只是命运弄人,年少时共历险境,成年后重逢相守,偏偏在我已然深陷爱意,舍不得放手之时,天降生命倒计时,把我们本该安稳相伴的时光,硬生生画上了未知的终点。
我低头,在他柔软的发顶轻轻落下一个极轻极淡的吻,无声无息。
别醒,就这样好好睡一会吧。
就让我借着这趟奔赴安康的列车,借着此刻安静相伴的时光,好好再多陪你一会。哪怕前路注定别离,哪怕我的时光所剩无几,哪怕手上那串数字还在默默倒数着余生,我也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倾尽所有温柔,好好抱紧我的少年,护他安稳,予他偏爱,把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爱意,都藏在每一次相拥、每一次陪伴里。
世间阳光不分你我,可我偷偷把仅有的温柔都留给你。
余生很短,倒计时不停,可只要我还在一天,秦云舟,你就永远可以安心做被我偏爱的少年,永远可以笃定,你是我此生唯一的执念,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