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星夜醒梦，余生伴舟 我缓缓 ...
-
我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眸，意识从无边的混沌与破碎幻境里慢慢抽离。脑袋还有些昏沉，四肢带着无力的酸软，我撑着病床柔软的被褥，一点点轻轻坐起身来。
病房里静悄悄的，没有白日的喧闹，只有窗外夜色深沉，漫天繁星缀满墨蓝色的天幕，亮得清澈又寂寥，细碎的星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浅浅铺在地面，也落在病床边那个人的身上。
我偏过头，目光缓缓望向趴在床边熟睡的男生。是秦云舟。
他就那样安静伏在床沿，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安静覆着眼睑，呼吸平稳而轻柔，看样子已经睡熟很久。夜色勾勒出他清瘦柔和的侧脸轮廓，安静得像一幅静置在星夜里的画，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与温顺。
我心头轻轻一软，带着刚从梦魇里挣脱出来的茫然与后怕，嗓音轻得像一阵晚风，低低唤了一声：“云舟。”
不过轻轻一声，原本睡得安稳的秦云舟，瞬间就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下意识抬眸看向我，那一双清澈的眼眸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看得我心口骤然一揪，又疼又涩。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抱住他微凉的身子，低头在他的额头、眉眼，轻轻吻了好几下，动作温柔又带着一丝不安。
他靠在我的怀里，愣了愣，满眼都是纯粹的好奇与担忧，轻声开口询问：“你怎么了？”
我望着他干净无瑕的眼睛，里面只有全然的关心，没有一丝埋怨，那一刻，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酸涩、愧疚、茫然交织在一起。我轻声反问他：“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他微微蹙眉，似乎想回想什么，却又一片空白，只是安静看着我。
我轻轻拉着他，让他躺到病床上，随后伸手，将他整个人紧紧抱进自己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我把头埋在他颈窝，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后怕，喃喃低语：“我只记得……你不理我了，你走了，你不要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怀里秦云舟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整个人都顿住了。过了几秒，他缓缓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我，而后微微偏过头，温柔地吻了吻我的唇角，安静又温柔，像是在无声安抚。
我心头积攒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用力收紧手臂，牢牢回抱着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秦云舟轻轻推了推我的胸膛，力道很轻，算不上抗拒，只是想让我稍微放松一点。我没有在意他细微的动作，依旧紧紧抱着他，不愿松开。
沉默了片刻，他才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又认真：“我没有不要你。我一直都在，我来了……你小心伤口。”
我闻言，低头又轻轻吻了他一下，带着几分不安，再次轻声追问：“我到底怎么了？”
这一次，秦云舟没有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安静靠在我的怀里，眉眼间藏着一丝我看不懂的隐忍与心疼。我见他不愿多说，便也很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追问。
病房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窗外星光静静流淌。我抱着他温热的身子，心里安稳了许多，疲惫席卷而来，就这样闭着眼，伴着身边人的温度，早早沉沉睡了过去。
入睡前，耳边还萦绕着秦云舟轻柔的声音，他低声对我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朦胧间应了一声，意识渐渐沉入浅眠。无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腕，目光落上去的那一刻，心口猛地一滞。
我的手腕上，早已被厚厚纱布层层缠绕，裹得严严实实，触感僵硬又冰凉。
我怔怔看着那一圈圈白色的纱布，心底翻起无数疑问，想问他我的手到底怎么了，想问发生了什么，想问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无数个问题堵在喉咙里，在心底盘旋翻滚，可话到了嘴边，却终究没能问出口。
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是害怕听到残酷的答案，还是害怕撕开那一段破碎模糊的记忆，害怕让秦云舟再为我担心难过。
我只能用力收拢手臂，把秦云舟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眼前仅有的安稳，抓住我仅剩的温柔与念想。
医院的病床本就狭小逼仄，窄小的空间根本容不下两个人舒展躺着。我们只能紧紧挤在一块儿，肩靠着肩，身贴着身，彼此依偎着，在狭小的病床上，挨过这安静的星夜。
一夜浅眠，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微微亮起，病房里透着淡淡的晨光。我下意识往身侧摸去，身边早已没有了秦云舟的温度，床铺空空的，只剩一片微凉，人已经不在了。
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慌乱，害怕他真的像梦里那样不辞而别，丢下我一个人。我连忙掀开被子，快速下床，连鞋子都来不及穿稳，就想立刻出去找他。
脚步刚迈到病房门口，房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我抬头的瞬间，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站着的秦云舟。没有丝毫犹豫，我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把他紧紧抱进怀里，像是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不肯松手。
他身子轻轻动了一下，微微抬手，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动作很轻，带着几分腼腆。
我慢慢松开抱着他的手臂，目光定定看着他，眼底还带着未散去的慌乱。他看着我澄澈又不安的眼神，轻声缓缓解释：“我没有走，不会丢下你的。我只是去给你买早餐了。”
我闻言，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空气安安静静的，我们俩谁都没有再开口多说一句话。我接过他手里温热的早餐，坐在床边，沉默着慢慢吃着东西，心里乱糟糟的，手腕的纱布时刻提醒着我，有一段被我刻意封存的过往，就藏在层层白布之下，不敢触碰，不敢深究。
等到办理完所有出院手续，收拾好简单的物品，我们并肩走出医院，一起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清晨的风轻轻拂过街边树梢，带着微凉的温柔，街道上人来人往，烟火气慢慢升腾。我走在秦云舟身侧，看着他安静往前走的侧脸，犹豫了许久，还是轻声开口，试探着问他：“云舟，你想不想……出去玩几天？我们离开这里，去别处走走。”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秦云舟脚步微微一顿，整个人明显愣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泛起浅浅的欣喜。
我看着他这副神情，心底暗自了然。我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要出去玩的话了，可看他的反应，我便知道，这话我从前一定认认真真跟他说过，只是那场昏迷、那场幻境，打碎了我的部分记忆，让我忘了曾经的约定。
沉默片刻，他轻轻点了点头，眉眼间染上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我们本来就说好要去玩的，一直都等着呢。”
我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期待，心头一暖，也跟着轻轻弯了弯嘴角。
日子一天天平静流过，过了几天之后，医生来给我拆了手上的纱布。纱布一层层解开，露出手腕上狰狞的两道浅浅疤痕，白白的印子刻在肌肤上，触目惊心，时时刻刻提醒着我那天失控的瞬间，提醒着那段灰暗崩溃的时刻。
可即便伤口愈合、疤痕留下，我手腕上那串代表生命倒计时的数字，依旧没有消失，还在一刻不停地静静跳动着。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清晰的数字：352天8时02分17秒。
目光定格在不断流逝的数字上，我忍不住低低苦笑了一声，心底满是无力与悲凉。
还是没有消失啊。
我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出来有什么意义，是自嘲，是无奈，还是在奢求一丝不可能的奇迹。命运早已给我定下了终点，倒计时还在继续，我的时间依旧所剩无几，再多的逃避，也躲不过既定的结局。
压下心底翻涌的落寞，我敛去眼底所有的伤感。出行的行李早就已经提前收拾妥当，简单的衣物，少许随身物品，收拾得整整齐齐。我们没有再多耽搁，早早便收拾好一切，准备出发，奔赴一场早已约定好的远行。
身旁站着安静温顺的秦云舟，我望着他干净的眉眼，心里忍不住感慨，我真的不敢想象，这一次出门，不是寻常的游玩散心，而是我带着仅剩的时光，想陪他好好走一程，想在离开之前，把世间所有温柔风景，都陪他看一遍。
他像是看懂了我眼底藏着的心事，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安静陪在我身边。
宋女士听说我们打算出门旅行散心，心里格外开心，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主动提出要亲自送我们出门，送我们去车站。
一路上，宋女士温柔叮嘱着我们：“你们俩出去好好放松一下，不用惦记家里，也不用想别的烦心事，好好玩，好好看看风景。小舟，你多陪着他，好好照顾彼此。”
我听着她温柔细碎的叮嘱，心底满是无奈，轻声唤了一句：“妈。”
宋女士立刻笑着摆手：“好好好，我不多唠叨了，你们安心去玩就好。”
车子缓缓行驶在路上，窗外的街景、树木、建筑飞快向后倒退，景象流转不停，像被时光快速掠过的碎片。很快便到了下车的地方，我拉着秦云舟的手，一起下了车。
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在他干净的脸蛋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柔声让他先提着行李进去等候。
我转身留下来，特意走到宋女士身边，打算跟她说几句悄悄话。四下安静下来，我看着眼前温柔善良的宋女士，喉头微微发紧，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与无助，轻声开口：“妈，我睡了好久好久，昏迷了那么久……我得了胃癌这件事，暂且不要告诉云舟，好吗？我求你了。”
我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酸涩，继续喃喃说道：“我自己也不想知道太多细节，也不希望他知道真相之后，为我难过，为我忧心。我只想安安静静陪着他走完剩下的日子，不想让他被病痛和离别困住心情。”
宋女士静静看着我，目光里满是心疼、怜惜与不忍，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难过与无奈：“我也不清楚该怎么劝你，妈妈只知道，那天云舟匆匆跑回医院，一进病房就看见你拿着水果刀，一下又一下，麻木地割着手腕……那一幕，我们都看得心都碎了。”
听到这话，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破碎，那些被我刻意遗忘、不敢回想的画面，隐隐在脑海里浮现，酸涩与愧疚瞬间淹没了我。我再也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了抱宋女士，把所有委屈和无力都藏在拥抱里，低声说道：“我不问了，也不想再回想了，就这样吧。”
其实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早在这次崩溃割腕、陷入幻境昏迷之前，我就已经查出了自己患上胃癌的消息。
那天拿到诊断报告单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浑身发冷，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震惊、恐慌与绝望。我从来没有想过，年纪轻轻的自己，会被这样沉重的病痛缠上，会被命运早早定下离别之日。
拿到结果的那一刻，我茫然、无助、崩溃，整夜整夜睡不着，被病痛和死亡的阴影笼罩着，陷入无边的灰暗。我无数次独自发呆，无数次在深夜里沉默落泪，可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秦云舟。
我舍不得让他为我难过，舍不得看他清澈的眼眸染上悲伤，舍不得让本该无忧无虑的少年，陪着我承受病痛的煎熬，陪着我等待离别的终点。我只想瞒着他，把所有的痛苦一个人扛下，在仅剩的倒计时时光里，好好陪着他，好好宠着他，带他去看世间风景，给他留下足够多温柔的回忆。
哪怕往后我不在了，也希望这些朝夕相伴的日子，能陪着他度过往后漫长岁月，让他记得，曾经有一个人，拼尽余生所有温柔，好好爱过他，好好陪着他，从未舍得真正丢下他。
星光落尽，晨光启程，手腕的疤痕刻下过往，倒计时依旧不停奔走，胃癌的秘密藏在心底，化作我独自承担的重量。而身边有秦云舟在，有这份安稳的陪伴，哪怕前路只剩有限时光，我也想好好牵着他的手，走完这一程远行，走完这一场，只属于我们的，最后的温柔旅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