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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替弟从役 县衙核账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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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替弟从役
端午节后第三天,沈昭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她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几块肥皂、一小袋铜钱,还有那本她手抄的《三字经》。阿满一直送她到村口,眼睛红红的。
"阿姐,你别去了。"他低声说,"我自己去就行。"
"胡说什么。"沈昭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在家好好读书,好好种地。等我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沈昭打断他,"你记住,我是你姐。保护你,是我应该做的。"
阿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昭没有哭。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弟弟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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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家村到乌程县城,约莫三十里路。沈昭走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终于看见了县城的城门。
城门还没关,但已经没什么人了。沈昭交了入城税——五个铜板——走进了城里。
县城的夜晚,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大部分店铺都打烊了,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划拳声和喧闹声。
沈昭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开了间房。一晚上二十文钱,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盏油灯。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明天,她就要去县衙报名了。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从踏出这一步开始,她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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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昭去了县衙。
县衙在城中心,是一座气派的建筑。大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乌程县衙"四个大字。门口站着两个衙役,腰间挎着刀,面无表情。
沈昭走上前去,行了个礼:"请问,这里招书办吗?"
衙役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
"我是沈家村的,来报名做官役。"
"官役?"衙役皱起眉头,"你一个女人?"
"对。"
衙役嗤笑一声:"我们这儿不收女人。走吧走吧,别耽误事儿。"
沈昭没有动。
"我有话说。"
"说什么?"
"我识字、会算账、懂医术。"沈昭不卑不亢地说,"你们县衙缺人,不一定非要是男人。"
衙役的脸色变了。他伸出手,像是要推沈昭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怎么回事?"
沈昭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县衙里走出来。他穿着青色官服,头戴乌纱帽,身材瘦削,留着一撮山羊胡。整个人看起来精明干练,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回禀县尉大人,"衙役赶紧行礼,"这个女人非要报名做书办,我说我们不收女人,她不肯走。"
县尉。
这就是乌程县的县尉,沈昭在心里迅速回忆她读过的知识。县尉负责一县的治安和司法,品级不高,但权力不小。
"哦?"县尉的目光落在沈昭身上,"你识字?"
"回大人,民女识字。"
"识多少?"
"《三字经》、《千字文》、常用字三千余。"
县尉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想了想,说:"会写字吗?"
"会。"
"会打算盘吗?"
"会。"
县尉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你知道,徭役征调,为什么非要是男丁吗?"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思考了一下。
她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因为男丁力气大,能干重活。"她说,"而且,男丁不用照顾孩子和家庭,征调走了,家里还有女人撑着。"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县尉追问,"你是女人,不用被征调。你弟弟不是你家唯一的男丁吗?让他去就行了,你何必抛头露面?"
沈昭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她回答得好不好,直接决定她的命运。
"回大人,"她说,"民女的弟弟今年十六岁。三年前,民女的父亲也是被征调去修河堤,一去没回来。民女的母亲为此哭坏了身子,没多久也去了。现在家里就剩民女和弟弟两个人。如果弟弟再出事,这个家就完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民女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女人,力量微薄。但民女识字、能写、会算。这些本事,不分男女。民女相信,只要给民女一个机会,民女一定能做好。"
县尉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微妙的变化。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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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跟着县尉进了县衙。
县衙的办公区比她想象的要大。大堂是审案的地方,高高在上,正中挂着一块"明镜高悬"的匾额。旁边是各类文书房、账房、牢房……人来人往,忙碌不停。
县尉把她带到一间偏房,里面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有笔墨纸砚,还有算盘和账本。有几个文书正在埋头工作,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是我县的账房。"县尉对沈昭说,"你说你会算账,那就试试。如果算得好,就留下。算不好,就走人。"
沈昭点点头。
县尉从桌上拿起一本账册,扔到她面前:"这是上个月的支出流水。你给我算算,总数是多少,有没有错漏。"
沈昭翻开账册,开始看。
这本账册用的是标准的"四柱清册"格式——"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分别对应现代的期初余额、收入、支出、期末余额。
沈昭从头看起,一笔一笔核对。
新收:税赋、罚款、官田租金……
开除:俸禄、伙食、办公费、工程建设……
她看得很快,但每一笔都看得很仔细。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她合上账册。
"怎么样?"县尉问。
"回大人,"沈昭说,"这本账册,新收和开除的数字都对,但有一笔支出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三月初七,'修缮城墙'支出十五贯。但后面附的明细写的是十贯。账目和明细对不上,差了五贯。"
县尉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拿起账册,仔细看了看,然后点点头:"还有吗?"
"还有。"沈昭说,"二月二十三,一笔'宴请宾客'支出两贯。但这笔支出后面没有附清单,按规定,超过五百文的支出都必须附清单。这笔支出可能有问题。"
县尉的表情变了。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回大人,民女的父亲以前是账房,耳濡目染,学了一些。"沈昭又开始编故事了。
"你父亲?"
"是。他以前在城里一户人家做账房,后来……"沈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出了事,没了。"
县尉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了沈昭一眼,然后对旁边的一个文书说:"给她安排个位置。从今天起,她就是咱们县的账房助手了。"
"大人?"文书惊讶地抬起头,"她……她是个女人……"
"女人怎么了?"县尉哼了一声,"她算账比你算得好。你干了几十年,今天才发现这两笔错账?"
文书的脸红了,低下头不敢说话。
县尉又看了沈昭一眼:"你还说会什么来着?"
"民女还会识字、写字、简单的医术。"
"行。"县尉点点头,"先干账房。干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沈昭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民女一定不负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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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昭躺在客栈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她成功了。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沈家村那个只会种田、教书的农村女子。
她是乌程县县衙的账房助手——虽然只是个"助手",但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份"正经工作"。
她离长安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窗外,月亮很亮。
沈昭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了阿满。
"阿满,"她在心里说,"等着我。等我在这里站稳脚跟,我就来接你。"
"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去长安。"
她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明天,新生活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