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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啼哭   周麟屿 ...

  •   二〇〇〇年三月十二日,纽约,曼哈顿。
      春日的阳光透过一整面落地玻璃倾泻进来,在浅橡木色的地板上铺开一层金色的薄纱。窗外是中央公园刚刚开始泛绿的树梢,再远处,曼哈顿下城的天际线像一架巨大的钢琴,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是琴键,正被阳光弹奏出无声的乐章。
      在这间位于第五大道的顶级月子中心套房里,一个新生命刚刚发出了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
      那哭声嘹亮、中气十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气势,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哭声穿过宽敞的客厅,绕过那架施坦威的三角钢琴,从半开的门口传了出去,引得走廊里推着医疗车经过的护士们纷纷驻足微笑。
      “是个男孩。”产科医生摘下口罩,向等在门外的一群人宣布。
      等在门外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不是普通人。
      最先站起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肩膀宽阔得像一座山,腰背挺直得仿佛军姿站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满头银发修剪得极短,露出一方方正正的额头和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的手掌粗糙而厚实,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经年累月磨出来的老茧——那是四十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痕迹。
      “好!”周镇山的声音洪亮得像一门炮,震得走廊里的护士缩了缩脖子,“我进去看看!”
      “老周,你慢点。”一个优雅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说话的人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加快脚步。她大约六十出头,满头银发梳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象牙白套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翡翠胸针,那绿色在阳光下温润得像一汪春水。
      宋清仪走到丈夫身边,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语气像在哄一个心急的孩子:“医生还没收拾好,你急什么?当了爷爷的人了,稳重些。”
      “我稳重度够用了,分一点给我孙子就行。”周镇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房间里传来婴儿的哭声,一声接一声,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宋清仪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这嗓门,随你。”
      “那当然,我周家的种。”
      站在稍远处的一个男人这时候才走上前来。他比周镇山年轻许多,大约三十五六岁,五官深邃,轮廓分明,眉宇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精明。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衬衫领口微微有些皱了——那是十几个小时长途飞行留下的痕迹。
      周明远刚从伦敦飞回来,大衣都没来得及脱就赶到了月子中心。他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只看到护士们忙碌的身影和床上一角露出的淡蓝色被褥。
      “爸,妈,”他的声音有些哑,“知意怎么样?”
      “母女平安。”宋清仪拍了拍儿子的手臂,“不对,母子平安。你是急糊涂了。”
      周明远扯了扯领带,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确实急糊涂了。妻子林知意的预产期是下周,他原本打算这周末从伦敦飞回来,但儿子等不及了,提前八天就发动了。他的私人飞机从伦敦起飞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一路上他都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
      现在好了。母子平安。
      他正想推门进去,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那脚步声不急不慢,节奏精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像某种精密的计时器。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来的人大约六十五岁,身材修长挺拔,穿一身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打着完美的温莎结。他的头发花白但浓密,向后梳得整整齐齐,露出一个饱满的天庭。他的五官轮廓与林知意有七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眉宇间多了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从容与威仪。
      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
      那镯子的绿色极正,浓而不艳,润而不透,在自然光下泛着一种深沉而内敛的光泽。它戴在一个男人的手腕上,本应显得突兀,但在他身上却意外地和谐,仿佛那镯子生来就该属于这只手。
      林鹤亭走到门前,目光从女儿的房间方向收回来,落在女婿身上。
      “明远。”他点了点头。
      “爸。”周明远也点了点头。
      两个男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翁婿关系十一年,他们早已过了客套的阶段。林鹤亭对这个女婿是满意的——哈佛商学院、华尔街对冲基金、出身清白、为人稳重,除了工作太忙经常不在纽约之外,没什么可挑剔的。
      “知意怎么样?”林鹤亭问。
      “母子平安。”
      “好。”林鹤亭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那笑意不大,但足够真诚,“我进去看看。”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护士们已经收拾妥当。林知意半靠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她看到父亲进来,嘴角弯了弯,声音虚弱但带着撒娇的意味:“爸,您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不用来吗?”
      “我的外孙出生,我能不来?”林鹤亭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她,“疼不疼?”
      “疼。”林知意老实回答,“但是值得。”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床边一个小小的人身上。
      那是一个被淡蓝色襁褓包裹着的婴儿,刚从护士手中接过来,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母亲身边。他的皮肤还皱巴巴的,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粉红色,头发是深色的,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他的眼睛紧紧闭着,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又浅又急。
      “让我抱抱。”林鹤亭伸出手。
      他抱婴儿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稳稳地托住婴儿的头颈,另一只手兜住他的身体,将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小东西拢在怀里。
      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小拳头从襁褓里挣了出来,在空中胡乱挥了一下,然后落在林鹤亭的手腕上,正好碰到了那只翡翠镯子。
      镯子的凉意让婴儿皱了皱脸,但没有哭。
      林鹤亭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五根手指像五颗嫩白的豆芽,指甲薄得透明,就那么搭在翡翠镯子上,一动也不动。
      “知意,”林鹤亭的声音忽然有些哑,“你看看。”
      林知意偏过头,看到父亲手腕上那只传了五代的翡翠镯子,和儿子那只小小的、软软的手。
      她笑了,眼眶有些红。
      “他喜欢您的镯子。”
      “那是,”林鹤亭的语气里有了一丝得意,“我林家的外孙,当然喜欢林家的东西。”
      周镇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听到这话,眉毛一挑:“老林,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周家的东西就不行似的。”
      “我可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行了行了,”宋清仪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从林鹤亭手里接过婴儿,动作行云流水,“你们两个加起来一百二十多岁的人了,在外孙面前吵什么?”
      婴儿到了她怀里,依然没有哭。
      宋清仪低头看着这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眉眼像知意。”她说,“鼻子像明远,高而直,有福气的。”
      她抱着婴儿走向落地窗。
      整面墙都是玻璃,曼哈顿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画卷。中央公园的绿色从第五大道一直延伸向西,远处是哈德逊河银灰色的水面,再远处,帝国大厦的尖顶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阳光落在婴儿紧闭的眼睛上,他的眼皮颤了颤,似乎感受到了那种温暖的、金色的、铺天盖地的光。他的小拳头松开了,手指像海星一样张开,然后又慢慢合拢。
      宋清仪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财富会低语,我的小天使。”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那片壮丽的天际线,嘴角弯起一个雍容的、笃定的弧度。
      “看到了吗?那座大楼。”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栋高耸的建筑上——那是林氏地产在纽约的总部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亲爱的,你就是他的主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周镇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妻子脸上那种罕见的、柔软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鹤亭站在一旁,看着自己那只翡翠镯子在阳光下的倒影,嘴角微微上扬。
      周明远走到妻子床边,握住她的手,两个人一起看向那个被奶奶抱在怀里的婴儿。
      窗外的曼哈顿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用黄金和玻璃筑成的城市。而在这个城市的顶端,在一个被阳光铺满的房间里,一个新生命正安静地躺在奶奶的怀里,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人生。
      他的肚子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咕噜噜噜——
      一声响亮的肠鸣音从襁褓中传出来,打破了房间里诗意的沉默。
      宋清仪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声不大,像丝绸一样柔滑地铺展开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豁达与愉悦。
      “这孩子,饿了呢。”
      她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轻柔的敲门声,然后一个穿着珍珠灰色制服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的制服颜色介于灰和白之间,面料是某种高级混纺,剪裁得体而不紧绷,左胸口绣着一个精致的金色徽章——那是这家月子中心的标志。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面容端庄,表情专业而温和。
      “周夫人,小少爷的进食时间到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精确调校过的乐器,“夫人的奶水已经准备妥当,请问现在开始吗?”
      “好。”林知意点了点头。
      护理长上前,从宋清仪手中接过婴儿。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托头、转身、拢臂,三秒钟内完成了全部动作,衔接得天衣无缝,像排练了无数遍的舞蹈。
      她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调整好抱姿,接过助手递来的奶瓶。
      奶瓶是玻璃的,造型简洁,瓶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案,只有一行极小的德文标签。奶嘴触到婴儿嘴唇的瞬间,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安静了,小嘴自动含住奶嘴,开始吮吸。
      温热的奶液一点一点地流进他的喉咙,他吸得又急又猛,像在跟谁比赛。
      护理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说:“小少爷慢点吃,不着急。”
      但婴儿没有慢下来。
      他吮吸的动作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霸道和理所当然,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奶瓶都应该是为他准备的。他的眼睛始终闭着,但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当然,一个刚出生不到两个小时的新生儿,大概不会真的在思考什么。
      护理长看着他这副神情,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窗外的曼哈顿在阳光中继续运转,车流在第五大道上缓缓移动,中央公园里的慢跑者沿着湖边的小路奔跑,远处哈德逊河上的渡轮拉响了汽笛。
      而这些,都和一个正在吃奶的婴儿没有任何关系。
      此时此刻,他的人生只有一件重要的事:把这瓶奶喝完。
      然后打个嗝。
      然后睡觉。
      至于那座大楼是不是他的主人?
      那是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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