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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满月 周麟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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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麟屿出生后的第一个月,是在第五大道那间顶级月子中心里度过的。
说“住”其实不太准确。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来吃奶、哭两声、被换尿布、然后继续睡觉。他对外界的感知是碎片化的——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温暖的声音,一阵淡淡的香气,或者一只粗粝的大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但碎片慢慢拼凑起来,就成了一幅画。
他渐渐习惯了爷爷那只粗糙的大手。那只手抚摸他的力道总是太重,但每次都会在奶奶的一声“老周你轻点”之后立刻变得小心翼翼,像一个大力士突然被要求拿绣花针。
他渐渐认出了奶奶的声音。那个声音总是从稍远的地方传来,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珍珠落在丝绒上,圆润而妥帖。奶奶不太抱他——她说自己年纪大了,怕手不稳——但她总是在看他。他躺在婴儿床里的时候,偶尔会感觉到一道温柔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道目光比阳光还暖。
他渐渐习惯了护理长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婴儿爽身粉的香气,还有一点点母乳的甜味。那个味道总是在他饿的时候准时出现,像一个永远不会出错的闹钟。
他也渐渐习惯了那面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光。
每天早上,阳光会从东南方向斜射进来,先照到房间最远端的墙壁,然后慢慢移动,经过婴儿床、经过沙发、经过茶几,最后落在那架三角钢琴上。他的婴儿床被放在窗户附近——不是正对着窗,而是稍微偏一点的位置,这样阳光不会直射他的眼睛,但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的感觉。
满月那天,家里办了一场小型的庆祝。
说“小型”,是对周家和林家的标准而言的。实际上,月子中心的宴会厅被布置得像个微型的花园——白色和香槟色的鲜花从入口一直铺到主桌,水晶吊灯被调成了柔和的暖光,长桌上铺着乳白色的桌布,每套餐具都是银质的,在灯光下闪着内敛的光。
宾客不多,大约三十人,都是两家最亲近的亲友。
周麟屿被护理长抱着出现在宴会厅门口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连体衣,外面套了一件淡蓝色的小开衫,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小帽子。他的脸已经不像刚出生时那么皱巴巴了,皮肤舒展开来,显露出一种新生儿特有的粉白和细腻。他的眼睛偶尔会睁开,是深棕色的,瞳仁很大,眼尾微微上挑——那是周家人的眼睛。
“哟,这小子长得真俊。”一个穿着花裙子的中年女人凑过来,伸手想摸他的脸。
护理长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恰好避开了那只手。
“周夫人吩咐过,小少爷的皮肤还很娇嫩,不建议触碰。”护理长的语气客气而坚定。
中年女人讪讪地收回手:“哦,对对对,新生儿嘛,我懂我懂。”
周麟屿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正忙着打哈欠。
他的嘴张成一个完美的圆形,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眉头皱成一团,然后慢慢合上嘴,发出一声细微的“啊——呜”的声音。
“他在打哈欠。”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周麟屿听到了。不,不是“听到”——他的听力还没有发育到能分辨复杂声音的程度——但那个声音的频率似乎和其他人不一样,更低沉,更温和,像大提琴的某一个弦被轻轻拨动。
他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
他看不到任何人——他的视力只能分辨二十厘米以内的模糊轮廓——但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和其他人看他时的目光不一样。别人看他的目光要么是好奇(“让我看看周家的孙子长什么样”),要么是恭维(“哎呀这眉眼真是富贵相”),要么是慈爱(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但那道目光是安静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就像一个画家在看一朵花、一片云、一束光。
只是看着。
周麟屿不知道那道目光来自谁,但在那一刻,他打了一半的哈欠忽然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打完。
“来,让外婆抱抱。”
一个温软的声音把他从那种微妙的感觉中拉了出来。他感觉到一双手把他从护理长怀里接了过去,那双手比护理长的更柔软,带着淡淡的护手霜香气,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金属的温度贴在他脸颊上,凉丝丝的。
这是他的外婆。不是亲生的——母亲的生母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这位是继母,但母亲从小就叫她妈妈,她也真心把母亲当亲生女儿疼。
外婆姓温,但她的娘家不姓温——温是她第一任丈夫的姓,那位丈夫早逝,她后来嫁给了林鹤亭,成了林太太。但所有人都还是习惯叫她“温阿姨”或“温外婆”,因为她的第一任丈夫是著名的收藏世家温家的独子,而她继承了温家全部的收藏。
周麟屿被外婆抱在怀里,闻到她身上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旧纸张和檀木混合的气息——那是常年与古董字画打交道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味道。
“这孩子长得像知意小时候。”外婆端详着他的脸,笑眯眯地说,“眼睛像,嘴巴也像。”
“鼻子像我。”周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弯下腰看着儿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鼻子像你是好事,你鼻子好看。”外婆说。
周明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拳头。那拳头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肯松开。
“这小手还挺有劲。”周明远笑了。
周镇山从旁边探过头来:“那是,我周家的种,力气能小?”
“爸,”周明远无奈地看了自己父亲一眼,“他才一个月大,跟遗传没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基因决定一切。你看他这骨骼,这手劲儿,将来——”周镇山正要说下去,被宋清仪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周,今天不聊当兵的事。”宋清仪淡淡地说。
周镇山张了张嘴,识趣地闭上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林鹤亭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站在婴儿床边——周麟屿已经被放回婴儿车里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均匀。
林鹤亭低头看着外孙,沉默了很久。
他的左手搭在婴儿车的扶手上,那只翡翠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旁边有人小声议论:“林先生怎么还戴着那只镯子?那是他太太的遗物吧?”“不是遗物,是温家传家的,温家没有儿子,就传给女儿了,女儿又传给了林太太,林太太临走前嘱咐林先生戴在手上,说等她外孙长大了再传下去。”
林鹤亭听到了那些议论,但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婴儿车里那个小小的、安安静静睡觉的人,目光深沉而柔软。
“鹤亭。”宋清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
“嗯。”
“给孩子起名字的事,你和镇山商量得怎么样了?”
“周镇山要叫‘麟’,说麒麟的麟,有瑞气。”林鹤亭的语气里有一丝不以为然。
“你不喜欢?”
“喜欢。麒麟是瑞兽,挺好。”林鹤亭顿了顿,“但我加了一个字。”
“什么字?”
“屿。岛屿的屿。”
宋清仪想了想,念出来:“周麟屿。”
“麟是山,屿是水。”林鹤亭的目光落在婴儿脸上,“山水兼备,刚柔并济。比单一个‘麟’字好。”
宋清仪笑了一下:“你总是想得比他爷爷周全。”
“我只是比他爷爷多读了几本书。”
宋清仪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话里那点暗暗的较劲。周家和林家,一个军旅世家,一个商业帝国,在对待这个新生儿的态度上,两家老人都在暗暗地、客气地、不动声色地较劲。这种较劲不会伤害任何人,但会一直存在下去——至少在这个孩子长大的过程中。
婴儿车里,周麟屿翻了个身,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挥了一下,然后落在林鹤亭的手腕上,又一次碰到了那只翡翠镯子。
镯子的凉意让他皱了皱眉,但这次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那小小的、软软的、热乎乎的手掌贴在镯子上,像是要把它捂热。
林鹤亭看着那只手,嘴角弯了弯。
“这小子,”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是个有福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