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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次写遗书 姜晚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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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第一次尝试写遗书，是在一个周三的凌晨。
林昭那晚在公司加班赶季度汇报的最终版，发微信说“可能要通宵，冰箱里有饺子，你自己热一下，早点睡”。姜晚回复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然后坐在餐桌边，对着那盘速冻饺子看了很久。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拿起锅，倒水，放饺子。动作很慢，但还算流畅。锅里的水重新沸腾，饺子浮上来，她关火，用漏勺捞出来。
然后她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饺子装在盘子里，冒着热气。她站在那里，看着它们，脑子里一片空白。应该蘸醋？还是辣椒油？或者直接吃？林昭是怎么做的来着？
她转身打开冰箱，想找调料。冰箱里很满，瓶瓶罐罐，塑料袋，保鲜盒。她的目光从一个东西移到另一个东西，但每个看起来都很陌生。酱油？醋？老干妈？她伸出手，又缩回来。
最后，她关上门，端着饺子走到餐桌边，坐下，用筷子夹起一个，直接放进嘴里。
烫。舌尖瞬间刺痛，她吐出来，饺子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停在桌沿。她盯着那个饺子，突然觉得很委屈，很想哭。
为什么连吃饺子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了？
她放下筷子，走到书房，打开那个新买的皮质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昨天林昭的记录还在：
**2023.10.15｜记得：猫的名字，我的电话号码，微波炉基本操作。
忘记：洗发水放在哪，昨天午饭吃的什么，王姐的电话。
情绪：平静，但下午在阳台发呆半小时。
姜晚拿起笔，在林昭的字下面，歪歪扭扭地写：
2023.10.16｜我忘了怎么吃饺子。
写到这里，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饺子”两个字。她擦掉眼泪，继续写：
林昭，如果有一天，我连笔都拿不稳了，字都不会写了，你要帮我写完这本子。把我的那份，也写完。
她停下笔，看着这行字。然后，很突然地，她撕下这一页，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不行。不能这样。不能把恐惧就这样丢给林昭。
她重新坐直，深呼吸，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空着。光标闪烁，像在催促。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她打出了标题：
给林昭的信（第一封）
昭昭：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记得怎么打开这个文档了。或者，更糟，我已经不记得你是谁了。
别哭。你知道我最怕你哭。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还记得你。记得你笑时右脸颊的梨涡，记得你紧张时抿嘴唇的小动作，记得你身上洗衣液混合着淡淡柑橘香的味道。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你在看建筑图册，我在写诗。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你脸上投下一道道光斑。我记得我想：这个女孩的眼睛真亮，像装了整个夏天的星空。
你看，我记得的还有很多。但我知道，它们正在一点一点溜走。像沙子从指缝流走，我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所以我想趁还记得的时候，写下来。写很多封信，存进这个文件夹。等我忘了，你就一封一封打开，读给我听。像以前你给我读睡前故事那样。
这第一封信，我想说三件事。
第一，对不起。对不起要让你承受这些。对不起我会变成你的负担。对不起我可能某天会看着你，问“你是谁”。如果那天到来，请你不要难过太久。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疾病的错。
第二，谢谢你。谢谢你七年来的每一天。谢谢你的早餐，你的拥抱，你深夜等我写完稿时的咖啡。谢谢你在我确诊后，没有逃走，而是握紧我的手。谢谢你愿意做我的记忆，当我自己的记忆背叛我的时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爱你。今天，明天，直到我忘记“爱”这个字怎么写的那天。而且我怀疑，就算我忘了这个字，我的心还是会记得。就像人忘了怎么呼吸，身体还是会呼吸。
好了，第一封信就写到这里。饺子要凉了，我去吃饺子。
记得按时吃饭，少喝咖啡，少熬夜。你知道我会担心的。
爱你，永远。
晚晚
2023.10.16 凌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