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四十五天 【晚安,停 ...

  •   深秋的夜雨来得猝不及防。

      雨水砸在国道的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层灰蒙蒙的水雾,路灯在两侧连绵成带,往来车辆的车灯在雨幕里晕开模糊的光团。

      这条连接市区与近郊的国道,车流不算密集,偶尔有货车轰鸣驶过的声音伴着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浪,转瞬又归于沉寂。
      算不上空无一人,却足够让一场蓄谋已久的追逐藏在喧嚣的雨声里。
      这是苏景同特意挑选的地方。

      他坐在驾驶座里,指节随意搭在方向盘上,车速平稳,看起来只是寻常的雨夜行车。
      只是那份烫金封边的文件袋被他放在了副驾驶上。
      这也是他特地带出来的。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稀疏的车流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景同余光扫过,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弧。

      来了。

      从他驶上国道开始,这辆车就悄无声息地跟上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始终牢牢锁定着他的轨迹。
      苏景同不动声色,脚下并未提速,依旧维持着原本的车速,状似毫无察觉,实则全程紧盯后方动向,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

      雨势越来越大,雨刮器快速摆动着勉强维持前方的视野,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刻意放缓节奏,给对方足够的追击空间,在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彻底截住对方、不留任何逃脱余地的时机。

      黑色轿车里的人显然也很有耐心,始终跟在后方,偶尔借着超车的空隙稍稍靠近却又立刻退回去。
      他是不想出现在苏景同的视野里的,半个小时过去苏景同也只能看见驾驶位上的人带着帽子和口罩的样子。

      行至中途路边出现一条通往废弃林场的小路,路面狭窄两旁长满高大的乔木,枝叶交错,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光。
      苏景同眸色一沉,不再犹豫突然转向驶入这条小路。

      后方的黑色轿车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转向,短暂停顿后,立刻毫不犹豫地跟了进来。

      小路路况崎岖,泥泞湿滑,两旁的树枝刮擦着车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雨水被浓密的枝叶遮挡,反倒比国道上小了几分,却也让周遭的氛围愈发压抑死寂。

      车厢因为崎岖的道路而剧烈晃动但苏景同却依旧很稳,从后视镜里看着那道紧随而至的黑影,眼底的冷意更甚。

      对方果然急了,彻底放弃了伪装,不再顾忌是否暴露,一门心思跟着他的轨迹,眼里只有那份所谓的核心文件。

      他嗤笑一声,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了。
      缓缓踩下刹车又骤然松开,车轮在泥泞路面上打滑半寸随即猛地提速,彻底将这场追逐引向他预设的终点。

      前方是一座荒废已久的林场,杂草肆意,地面坑洼不平,四周被高大的树木团团围住,除了进来的这条小路再无其他出口,这是苏景同精心为了后车挑选的地方。

      安静。
      是个谈心的好地方。

      苏景同没有再往前,在空地中央猛地踩死刹车同时快速打满方向盘,车身在湿滑的泥地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横亘在路中央,彻底封死了黑色轿车的退路。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寂静,天边惊雷乍现,宛如地狱来使悄然至此。
      黑色轿车在泥地里疯狂打转,溅起大片浑浊的泥水,最终在距离苏景同车尾不足一米的地方堪堪停稳,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尾气混着雨水雾气,在两车间弥漫开来。

      周遭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雨水敲打树叶的滴答声,和两人车内均匀却紧绷的呼吸声。

      那人还是带着口罩,一双眼睛裸露在外面眼里满是果然如此。

      苏景同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下车反而是将头抵在方向盘上任由大雨混着落叶打进半开的车窗里。

      泥土的腥气和秋雨不至于让他彻底逃避。
      还是抬起了头,目光深深的落在黑色轿车的驾驶位上。

      车窗贴着深色车膜,看不清里面人的模样只能隐约瞧见一个清瘦的轮廓,对方没有下车也没有任何动作,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车里,即使有时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或许在走进这条路上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苏景同要做什么了,松了口气似的叹息。

      等了足足半分钟,苏景同始终纹丝不动,直到他觉得苏景同是放过他了时,对面的人推开车门,一脚踩进冰凉的泥水里。

      泥水瞬间漫过苏景同的鞋帮,浸透鞋袜,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窜,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抬手扯了扯被雨水打湿的衬衫领口,毫不在意周身的狼狈,一步步朝着黑色轿车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弦上。

      走到驾驶座旁苏景同没有敲门也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车外,目光直直地穿透车膜看着那团模糊的身影。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不断滑落,滴进衣领里,冰冷的触感让他的眼神愈发锐利,周身散发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牢牢锁定着车内的人。

      又过了片刻,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隙。

      缝隙很小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却没什么温度,目光平静地与苏景同对视。
      没有慌乱没有躲闪,甚至没有一丝被截停的狼狈和不甘,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
      苏景同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苏景同俯身单手撑在车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眼睛,声音低沉,带着被雨水浸冷的音调,没有丝毫迂回:“下车。”

      雨势越来越急,午夜彻底被打响。

      车内的人没有动,那双清冷的眼睛依旧平静地看着他,沉默不语。

      苏景同彻底没了耐心,不等对方回应伸手抓住车门把手,用力一拉车门应声而开,雨水瞬间灌进车内。

      他伸手攥住对方的手腕,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肌肤,对方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力道却不小,下意识地小心挣扎了一下。

      苏景同收紧手掌,牢牢攥住对方的手腕,没用什么力气就将人从驾驶座上拽了出来。

      那人被他拽着跌出车厢,身形踉跄了几下,险些摔倒,苏景同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牢牢按在车身上。
      冰冷的车身贴着后背,雨水瞬间将他全身浇透,黑色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线条,额前的发丝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眉眼间,遮住了大半神情。

      苏景同扣着他肩膀的手力道极重,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将人死死固定在自己面前。

      抬手摘下口罩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眉眼清隽,鼻梁挺直,本该是温和的长相,可那双眼睛此刻却冷得像冰。
      苏景同没见过他这样子,一时之间像是被雨水挤压尽了所有空气呼吸有些晦涩。

      反观被按在车身上的人,没有丝毫示弱反而直直地回望着苏景同,眼底没有半分破绽甚至看不到以往的情绪。

      苏景同盯着他的脸,指尖微微收紧,目光自上而下,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试图从他的神情、神态里找出一丝一毫的线索,哪怕是一丝慌乱,一丝闪躲,都能成为突破口。

      可他失望了。

      眼前的人太会隐藏,情绪没有一丝外泄,除了最初被拽下车时的片刻踉跄,全程冷静得可怕。
      苏景同抿紧唇线,他觉得该说点什么。

      “跟踪我这么久,就为了这份文件?”苏景同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又像是根本不愿意承认对面的人究竟是谁。

      对方依旧沉默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问话。

      苏景同松开对他的钳制,从车窗里将副驾驶的文件拿出来,那份足够引他上钩的文件完全暴露在雨里,顷刻间就被打湿。

      对面的人靠在车窗上,看着苏景同将文件打开一张张白纸展现在自己面前,气笑了:“是假的!全他妈是假的!”

      雨丝密密麻麻砸在地上,苏景同抬手挡开斜打的冷雨,拇指一蹭,手里的打火机上一簇细小的蓝黄火苗在雨幕里颤巍巍亮起来。

      他把文件袋凑到火边,湿哒哒的纸张边缘很快被舔出焦黑,火苗顺着边角往上窜,在雨夜里烧出一团暖红的光。

      雨水不断打在火上,火光明明灭灭却硬是没被浇灭反而越烧越旺,映得两人半边脸都在明暗里晃动。
      苏景同就这么盯着文件袋在自己脚边燃尽,对面也没动作,只剩下大雨之下枯叶被打落摩挲的声音。

      苏景同抬眼看向对面那张被车灯照的惨白的脸,他一步步走近:“为什么非要是你!”

      “哥……”杨宴清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苏景同被这个‘哥’字打的猝不及防,他皱眉一把将杨宴清掼在车身上,“为什么非要是你。”

      “为什么挡在我前面的会是你?”他不明白。

      杨宴清只是看着他,眸色冷淡缓缓张口:“金肃不能倒。”

      苏烨不能让他倒,苏景同更不行。

      苏景同哑声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回到过去的生活了。”杨宴清轻声说:“我不想连给奶奶治病的钱都需要算计,不想为了一个名额东奔西走。”

      他闭上眼睛任由雨水打在脸上滑进身体里,“我不想睡在客厅,更不想四下张望只为换个衣服。”

      杨宴清自嘲的笑了笑。
      苏景同怎么会懂呢?

      “国道上的车祸是我不对,但今天你不应该来的。”他第一次叫,“苏景同。”

      下一秒,杨宴清的手反握住苏景同的手臂,两相较劲下竟然不分伯仲。

      苏景同这一愣反而让他钻了空子,提膝撞在苏景同的腹部。

      杨宴清拉开与苏景同的距离还准备继续,他翻转手腕挡住了苏景同挥过来的拳头。

      车灯下雨水没了轨迹的落着,路边仅有的几盏路灯也在雷电里明明灭灭的闪着光,像是在发出最后的哀嚎。

      或许是真的打不动了,苏景同的腿开始隐隐作痛,又该让叶其担心了。
      他想。

      他双手搭在车顶上,看着脱力靠车坐下的杨宴清低头笑了,“明天叶其骂我我第一个拉你做垫背。”

      “行啊,给你背锅我挺乐意的。”杨宴清有些喘气,两个人的情况谁也不比谁好。

      “你他妈要什么我不能给你?”苏景同踢了他一脚,“就非要金肃?”

      他也靠着车门和杨宴清并排坐下,腿上的疼痛在专注力下降后密密麻麻的刺了起来,雨水落在脸上又滑落,“苏成知道晟信是我的,是你告诉他的吧?”

      杨宴清低头喘着气。
      这架没法打。
      “是我。”

      苏景同:“爸给的手表里都敢做手脚,真行。”

      杨宴清:“毕竟是全国第一。”
      他还顺手埋怨:“你给的那根笔太难用。”

      苏景同没动,那不过就是一个跟手表一样性质的东西而已,“那你还带着。”

      “毕竟你是哥哥嘛。”他又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你第一次黑掉医院监控开始。”苏景同说。

      杨宴清仰头,脸上被苏景同打的淤青还在疼,原来那么早就有了破绽,“也对,弟弟怎么可能赢得过哥哥。”

      “是黄欣和阿嘉厉害。”苏景同说:“你用的IP都是西双版纳。”

      “还有哪次?”

      “引导杨林去找谈亦湘打官司然后把DNA报告放在他包里的那次。”苏景同说:“谈亦湘当然会做这个顺水人情。”

      “原来是这样。”杨宴清突然说:“那时候太无助了,看着一切不如意的发生却无能为力太无助也太可悲了。”

      他不想回到之前的生活,不想为了几万块发愁,所以金肃要长长久久的繁荣下去。

      于是他开始谋划布局,每一步都算的好好的,从杨林到谈亦湘,从苏成到晟信,从手表到录音笔。

      雨还在下。

      一只和苏景同一样的录音笔从杨宴清的口袋里掉了出来,碰巧被按下了开关键。

      【滋啦滋啦——】
      【晚安,停停】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们两个听见。

      苏景同心里涌上一阵酸涩苦楚,他终于舍得落下了这场雨里的第一滴眼泪。
      还是太冷了。

      “走吧。”他伸出拳头,“去把妈妈带出来,然后回家。”

      杨宴清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是哥哥,哥哥哪有和弟弟生气的道理。”苏景同说。

      沉默半晌,他看着苏景同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碰上了拳头,“好。”

      带妈妈回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