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四十八天 苏景同,我 ...
-
苏烨还是死了,在医院转入重症监护室的时候,杨宴清签署了《放弃治疗同意书》。
这也许是他最好也是最体面的死法了。
那天晚上,景砚瓷和杨宴清都在。
景砚瓷还是为她的丈夫流下了眼泪。
苏景同被叶其带回了盛世花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所以即使这一觉睡的有点久,叶其也有足够的耐心。
苏景同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就像一个陶瓷娃娃躺在床上。
“苏景同,我们其实见了两次面。”他突然看着床上的人开口:“只是你忘记了一次而已。”
那是八年前的一个盛夏,那一年的夏天,热浪裹着蝉鸣,把整条街都烤得发烫。
街边网吧里充斥着烟味、汗味,与沉闷的冷气。光线昏暗,键盘声嘈杂不休。
十八岁的叶其穿着一身名贵的衣服,躲进了一家城中村里的破旧网吧。
那家网吧设施差,网络差,就连服务态度都是一等一的差。
那天的小网吧人很多,四散的泡面混杂着辣条味,时不时还会有几个混小子蹭着他从身边过去。
“哟,好学生啊,来网吧报考?”其中一个把手搭到了他的肩膀上,“怎么?这个学校不满意?看这么久。”
叶其没时间理他们,于是不说话。
至于之后自己是怎么把那三四个小混混打的鼻青脸肿再也不敢出现在那条街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浑身是伤的蹲在角落里正在想回家的解释对策时,一张演唱会门票出现在了他眼前。
顺着手臂去看,电影票的主人是一个清秀的少年。
他蹲下来和叶其平视,笑嘻嘻的问他:“怎么不回家呀?”
叶其没说话,只是蹲在阴影的角落里,鬼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苏景同也不生气,只是将门票塞到他手里:“呐,我跟你说,我特别喜欢这个明星,但是看不成他的演唱会了,就给你吧,你可以替我去跟他说声你好吗?”
“……可以。”叶其认得这张演唱会的门票,当时的价格已经炒到了大几千。
如果有了这张门票,他就可以凑够去外地上学的路费,这样或许一切都会有改变。
可是他当时不知道命运馈赠给他这张门票的价格,所以在苏景同消失在街角的时候,他还是踉踉跄跄的追了过去。
却看到景砚瓷在大路上摸了摸苏景同的头,“这次演唱会去不成,我们可以下一次再去啊,但是姥爷过生日,一年只有一次。停停听话好不好?”
“好吧……那我想吃龙虾!”其实苏景同在把门票给他之前,就已经决定不去好的打算了。
但是他依旧可以提出要求,因为对面的人不会拒绝。
后来的叶其把那一幕命名为爱,长久的爱。
他接住了少年人的承诺,在八年间只缺席了那么一次。
“第二次见的时候,你已经不认识我了。”叶其看着睡着的苏景同说:“那是我上大学回来之后的一次,因为一个项目的失误,叶修明把我关在了地下室里。那再也不是黑的不见五指的地下室,而是充满了白炽灯和噪音。”
“声音吵得我四五天都没有睡好觉,精神恍惚的时候,是你关掉了所有的灯和声音。”
安静的一瞬间,他的心脏都不再因此而跳跃,却因另外一个人而显得活了起来。
又是他。
叶其顺着天花板上的缝隙去看。
只可惜苏景同根本没意识到他在,甚至就连关掉声音和灯都只是无心之举。
这就够了。
少年叶其对他说:“晚安。”
一如现在,他讲完了故事:“所以其实你欠我好长好长时间。”
“晚安,停停。”
床上的苏景同缓缓睁开眼睛,像是听了许久又像是根本没听见,无机质的眼睛看着他,良久后开口:“能送我去我爸的葬礼么?”
叶其喉结一滚:“……好。”
一路无言。
今天还是阴雨天,苏景同的脸上满是疲累。
到了。
金肃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没几个人敢来葬礼生怕惹的一身腥。
苏景同撑伞走出去,看到杨宴清和景砚瓷时笑了笑:“我没事。”
他跪了葬礼全程,一言不发。
等到人都走完了苏景同才对杨宴清说:“照顾好妈。”
金肃倒台,杨宴清手里的股份就成了笑话,但是没关系,苏景同留给他的有后路,他当然也给自己留的有。
“你去吧。”他点头,“我和妈在家里等你。”
叶其罕见的抽了一地的烟,又是一根新的,苏景同抬眼看着他,忍住了将烟抽下来的冲动。
叶其就靠在车门上一言不发的看着他,“要走?”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苏景同收了伞点头:“是。”
烟还是抽完了,他再也没有拖延时间的理由,转身拉开车门:“我送你去机场,行李让余嘉茂给你邮过去。”
“好。”
叶其平稳的开着车,看着路途一点点缩短,“能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苏景同:“能。”
“行。”
没有一句是他想听的。
车子转了个弯,还是到了目的地,叶其看着身侧的车流,“时间刚好。”
苏景同转身就要离开。
叶其抓住他的手臂:“真的能照顾好自己?”
说句不能,说句他需要自己,叶其管什么晟信什么瑄铭,他只要苏景同。
“能。”
叶其气笑了,他把苏景同扣在车门上:“你他妈……”
“要是有心就好了。”
苏景同连抬眸的力气都没了,就安静的待在他怀里。
最后还是叶其开的口,他掐着苏景同的脖颈,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你最好躲得好好的,别让我抓住,不然我真的会弄死你。”
苏景同好像一点都不怕疼,他只是微微喘着气,“好。”
苏景同最后还是离开了,他眼里什么都没有。
叶其开始莫名的心慌。
他想让苏景同爱他,哪怕就一瞬间。
可是苏景同那样爱恨贫瘠的人,好像连留给自己都不够。
那还是爱自己吧。
他舍不得。
·
苏景同走的毫无留恋,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抹除掉了叶家老宅所有关于他的证明。
叶家老宅的哪一处他没有去过,叶其一层一层的看着,台球房里好像还有他打球等自己下班的背影。
厨房里的他在跟冯阿姨请教厨艺。
花园里跟陈叔说,挖土不可以挖的那么深。
他站在名城江的房子下面,这里是唯一也是最后留给他的东西——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是这么站在这里,看着苏景同进进出出,一等就是一整夜。
景阿姨和杨宴清搬进来了。
那天的天气真的太好了,阳光透过窗棂,毫无保留的洒在大厅里,像是什么都和几天前一样似的。
几个人把苏家老宅的东西往这里搬,才发现原来关于他们两个的那么少。
叶其是什么时候回的叶家老宅,大概是他发名城江里再也不会出现苏景同身影的时候。
他靠在叶家一楼的沙发上,又点了一支烟。
冯阿姨还在休假,他根本不知道苏景同已经走了的消息。
卓意远看见他这样还是决定劝一下:“……老板,待会儿烟雾报警器响了。”
“工作好了?”叶其缓缓抬眸看着他。
“嗯,金肃的倒台还是牵扯到了瑄铭,不过不大,丰联和晟信的资产最多一年就能把窟窿填平。”卓意远回答。
“知道了。”叶其说。
“……老板,苏景同……”
“他得走。我再也没见过他比那天还亮的眼睛了。他这次走的远一点,过得好一点,爱不爱我就都无所谓了。”叶其呼了一口极深的气,看着手指间明明灭灭的烟雾,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卓意远。
他根本说服不了卓意远也说服不了自己:“给我查。”
——“苏景同住在哪里,同学有谁,老师有谁,交集过谁,跟谁打过电话,早晚饭吃的什么,我全都要。”叶其说:“监控让黄欣黑了。”
刚才还听见自己老板信誓旦旦的说放手的卓意远:“……”
“……老板这犯法吧……好的老板,我这就去做。”
去他妈爱不爱的,苏景同必须爱他只能爱他。
待在他身边一样能学到东西,那些个老师他又不是请不起。
叶其心里烦躁,当初就应该把人锁到床上。
真是太惯着他了。
无所谓爱恨了,只要他乖乖待在自己身边就好。
叶其站起身来,叶家老宅的花园不知道什么时候购入了一只好看的玄凤鹦鹉,这会儿正在高高挂起的笼子里,看向外面。
他就站在那里抬头看着白色的鸟,时不时的用手指探进了鸟笼去逗一逗它。
“苏景同回来了——”
“咔——”
原本还叫的兴致冲冲的鸟瞬间没了声音,脑袋一歪瘫倒在笼子里。
叶其擦了擦手,垂眸看着身后的人:“处理掉吧。”
“是,少爷。”
[老板,飞机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出发]
他掐灭手机,看着空空如也的笼子。
苏景同,我来抓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