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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慌乱是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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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楔子
“容我为我们写一篇悼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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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坐落在小城的车站旁边,一小城只有一个车站,一个小地方,只有这一家殡仪馆。熟不熟的,生不生的,反正大家大概率都在同一个地方被送走。
小城覆雪,离过年还有将近两月,年味儿渐起。馆里头白事,外头大红灯笼高挂。
车站人流不止,都开始归家。
“那是哪个的车?”
门口一老头儿吞云吐雾,头一个看见这辆价值不菲的大奔,他忽然感觉来了一号大人物,葬礼上的没劲儿也瞬时消散,心里想着,这人一定有什么他没听过的八卦,转头喊着问道:“楞个好的车,哪个的?”
从殡仪馆里头走出来一个穿着浑身黑的小伙子,高高瘦瘦,手臂上别着“哀”。
“程欢程欢,这谁啊?老陈还有这么发达的亲戚?”
老头儿起了劲儿,这一嗓子喊来了许多人围看。
张嘉江手里拎着一大摞绿色塑料板凳,闻声赶来,一边弯腰迅速摆好门口这一片,一边说道:“程哥,会不会是骆穿云啊?师母说他也会回来。”
车上先下来一个女人,头发稍显凌乱,裹着一件黑色大衣,皮相骨相都美得刚好。
暮色将至。
西装大衣里裹着的挺拔坚毅的身躯直直往这边走来。
“呸。”程欢往地上啐了口痰。
他每日熬得分不清白天黑夜,竟然还能在这地方跟这倒霉玩意儿重逢。
充血又混乱的身体里头涌起一股愤怒,直冲天灵盖。
越过所有观看豪车光临城乡结合部的观众,程欢抓起一个塑料板凳便朝江知州扔去,不过没扔得多远便落地,板凳蹭着薄雪滑到江知州面前去,停在她脚边。
“滚。”他说。
江知州站定了,抬了抬眼,弯身去捡起板凳,伸手掸去板凳上的雪,安放在一侧。
她走近去两步,弹走程欢肩头上的纸钱灰,又将指尖靠近嘴唇,麻利地将其吹开:“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么不待见我啊。
可人的笑容骗得过所有人,但骗不过程欢。
有人开口问了身侧的人:“这姑娘是谁啊?”
旁边一大爷压低了声音跟她讲:“咳……你来这个巷子比较晚。我跟你说,她是以前3幢负二楼于红梅的女儿。现在这么富贵了,天爷,我感觉她挥挥手能买下整座殡仪馆。”
“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啊?你也不怕她的魂魄找上你?”程欢揪着她的衣领,语气激烈,多么义正言辞。
这过分的理直气壮,让江知州一时间都分不清谁才是罪人。
可是她心里很快想明白,走到如今,人人都是功臣,人人又都是罪人。
于是,她洒脱地说:“只是进去上柱香,再烧点纸钱,别说我是陈老师的得意门生,路边的狗都能做。你凭什么把我拦在外头?”
程欢说:“你连狗都不如。”
灵堂里头突然开始锣鼓喧天。
巷口的狗应声地叫了,后山的鸡突然打了鸣。
咚咚锵,咚咚锵——
人生莫非一场戏哟,我们唱完你们就要登场哦。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江知州答,“狗可不知道真相。”
被人按住了痛穴,程欢才堪堪松手。
电子蜡烛在一方遗像两侧长留不灭。
电子鞭炮类似于一串辣椒高悬于卷帘门一侧,只需要按一下跟白炽灯一样的开关,就可以长鸣一整天。
敲锣鼓的人只当自己是高级交响奏乐团的首席,坐在遗像所在的那一掌四四方方的木桌四周。
电子挽联上“英灵千秋”四个字在这个生意爆满的殡仪馆内形容过太多人,led灯对自己脸上这毫无含金量的四个字表示厌倦。
大概被烟熏得厌世,奋不顾身地把那四个字闪成了“艹火十秋”。
遗像中那张方正的脸,颇有一幅清秀的书生样。
江知州在心中颇为无奈地笑了一声。
其实,在此之前,张嘉江没有见过江知州。
只知道很多年前,程欢跟她有一个很大的过节。
并非青春期结下的什么幼稚的过节,而是——关于一条命。
这些年,不论碰上什么不如意的事,程欢都会骂上一嘴江知州,言语毒辣,把他读完高中学到的全部贬义词都堆到一个女人身上。
什么零件不如意,走路摔一跤,客人甩脸子……
总归大事小事,饭后茶余,修车间隙,喝醉酒摔得头破血流,全都赖在江知州头上。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怨竟然能到这种地步。
程欢说是江知州是罪魁祸首。
想到这里,张嘉江回头看一眼灵堂上的人
——江知州平淡地鞠躬,恭正地站在遗像前,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某处。
他望得出神。
程欢的步伐紧随江知州。
财大气粗,不好惹——这或许是江知州的合理发展。
可她不配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昂。
就算要将真相大白,也该跪着告诉他。
他越想越后悔,方才在门口就该让她在众人面前下跪。
心中的血液流不通,生生堵在心口,怒气上头,程欢一脚踹在了江知州的膝盖上。
“唔!”
江知州吃痛,半跪在地。
让她跪地还不行,程欢本就通宵过后有些恍惚,脚下踉跄,他干脆顺势上去对着那张脂粉精致的脸上,猛挥一拳。
“欸!程欢!”又有别的人前来,“别打人家小姑娘。有什么话好好说。人家也是来看陈老师的,她都跪在地上了,你就当她是求饶了吧!程欢……听叔的话,走到另一边去。”
程欢愣生生地看着江知州。
无论是穿着、举止似乎都要比许多年前得体,就算是跪着,背脊也直直地挺着。
像个杀不死的恶鬼。
像一盘踩不碎玻璃渣。
“小姑娘,哎哟!”
“没事吧小姑娘。”
“没事,谢谢您。没关系的,谢谢您。”
江知州一边用手背使劲儿地擦去嘴角的血,一边脚下无力地要人搀扶,嘴上还颇有礼貌地对四周的人虚弱地说谢谢。
万贯家财,平易近人。
换做谁会不喜欢?
江知州眼角闪了泪光。
是被他打疼了还是愧疚了后悔了?
大抵是熬废了脑子,他的心忽然软下去。
他真的错了?
若是从前,他这样打一拳江知州,她早就张牙舞爪地还手了,非得叫上蝉巷所有小弟跟他拼命不可。
她难道真的是前来认错和好的?
程欢脚下虚浮,在一众头昏脑涨里,好像忽得游过时间海站到故事的某个中间。
回到他才十六七岁的时候。
名为骆穿云的人跑到外头去买饮料,留他站在这里等茉莉和江知州放学。
他怎么能打自己最好的朋友呢?
他揉了揉眼,再度向江知州的方向看去。
趁着所有人看着江知州站不稳的脚时,江知州忽得抬头,撕开幕布,在裂缝中间扯嘴角——对他冷冷一笑。
慌乱是假的,求饶也是假的。
他竟然忘了自己见过真正进退维谷的江知州。
他避开附在江知州身上一双双老手,在江知州已经站稳的一瞬间,突然以扑下去的姿势往前冲。
众人哄散,江知州被他摁倒在地。
程欢的虎口因常年修车布满伤痕和茧,这双曾经为她江知州煮过面的手,时隔多年后直抵她的咽喉。
目的是让她死。
“是我错了,江知州,我错了……你可不是什么小姑娘,你又怎么会是轻易求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