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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 与母亲闹一 ...


  •   十年前的夏天,地处西南的渝城热得人起痱子,“棒棒”这个职业还没有完全消失。这个地方的太阳和雷雨一样地猛烈,太阳有多大,暴雨就有多摧毁。

      一向乖巧听话的骆穿云突然造了次。

      他在办公室里跟一群家长和几个同学对峙的时候,唯独他的父母秦敏和骆原没有来。
      那天确实是因为在开保密会议,手机被收缴了。

      秦敏对骆穿云的考试喜讯习以为常,夫妻俩连爬带滚地忙完了周末。
      周一的早晨,秦敏满心喜悦地打好故作谦虚的腹稿,却在生平第一次收到骆穿云在学校里打架的消息。

      “我爸妈不管我,也不会保护我。各位叔叔阿姨若是生气,我自己先跟你们道个歉,我不是什么闷坏的人格缺陷,也没有什么杀人的心思。我忍过,也让过。我是个好说话的性子,但你得说好话!”老于一口气憋得老长才复述完这句话。

      “他真这么说?”
      秦敏坐在办公室里,听完老于一袭现场还原,惊得一身鸡皮疙瘩,怀疑自己的儿子是不是被夺舍了。

      骆穿云他平时闷得不得了,让他多说一个字也不行。
      很快,她把错因归结到这孩子生来就不是省油的灯上。

      “倒不是我故意说得夸张,办公室里有几个守自习的老师都在呢。李老师?”
      老于轻喊了一声,李老师回头给了个肯定的眼神,老于又继续还原现场,“有个家长又说,‘这些事都可以好好解决,大不了请家长来,我们给你赔礼道歉,你又为什么要打人呐!’”

      “那孩子又说,‘您也看见了,我的家长,请不来。我没人撑腰,要得一份尊重,要靠自己。’”
      “您是怎么发现他打架的?”秦敏急切地问,“很早之前他就有这种迹象吗,还是?”

      “好家伙!三十多度的天,几个人那是天天短袖加外套啊。闷得一教室里一股汗臭。弄得我都以为现在男孩儿都开始这么保守了,比清朝人更甚!”

      老于说得格外怄气,可怜他一把老骨头天天照着一堆上房揭瓦的毛孩子,“周中阳那孩子您知道吧,他父亲老早就打电话给我,问我他家孩子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突然爱上大热天穿外套了。”

      说完,老于看到秦敏的脸色不对。

      秦敏平日是个面上笑得让人心融化,实则有雷霆手段的女人。
      单单望一眼过去,别人根本不会觉得她有个十七岁的儿子。

      秦敏逢人就会说起,他家的孩子根本不用她操心。
      原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宁静,孩子就会这么乖巧,不废他们一丁点力气就会乖乖长大成人,成为人中龙凤。

      老于也是几十年的老家伙了,接触过几回秦敏,并且对此类家长的底层逻辑了如指掌。他面对形形色色的家长朋友比面对那一群二五八学生还要游刃有余。
      他喝了一口浓茶,满带着不明说的意味:“您也是忙,没发现也很正常。孩子打架是真,却是果,最重要的,是要找到因呐。”

      秦敏一时觉得肌肉失灵,勉为其难地扯动了笑筋,笑得跟僵尸一般。

      秦敏和骆原两人都是从农村大山里走出去的人,大哥骆平一家止步于小镇,而他们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是八字里都是选定吃皇粮的好命。

      他们懂得什么叫真正的没人撑腰,所以从老于嘴里听见骆穿云说的这些话时,她第一个反应是羞愧。

      这些话都直接证明,她的教育有多失败。

      从出生开始,她就是一个带有战斗性质的女婴,作为家里第二个出生的女婴,村里好几家绝户来找她爸妈,开口就是要走这个女婴,让她妈只管再继续生儿子。
      秦敏父母把她送给村头一户人家,这家人比她家还穷,穷得是没吃的东西就只能上墙去抠点墙灰兑水的程度。
      他们掏尽家底,换了钱给了秦敏父母。

      那时候她被困在一张大布里,她束手无措,只有一张嘴。

      无处争理,那就只有哭。

      于是她扯着嗓子嚎啊嚎,哭啊哭,哭了睡,睡了哭,后来干脆不睡了,她不睡,谁也别想睡!就这样哭得这户人家宁愿无后而终,也把她给送了回去。

      秦敏从小就格外狠厉,谁欺负她,她就咬人家,割猪草,煮猪食,搭着板凳做饭,样样学得快,做什么事都是拼了命。
      她从小最听话,挨的打也最多,作为夹在中间的老二,没有长姐的权力,也没有老幺弟弟所受的宠爱。

      长姐可以打她,弟弟哪里有恙,父母也要打她……但她从不矫情。她从小就看清楚了。

      矫情的背后是有人撑腰,而她扭头一看,背后只有割不完的猪草。

      越是有人说她是个女儿没用,没出路,越是有人说她以后也只能嫁人,她就越要活给别人看!

      秦敏坐在办公室里,就这样把自己受的委屈飞快地过了一遍。她一个吃了那么多苦的人,竟然有个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要是生的是个女儿就好了,一定更能懂她的难处,一定更好教育。

      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秦敏当场决定,送骆穿云回老家。

      骆穿云从班里出来,看到自己这个漂亮美人老妈,脸绿成青铜器。
      他什么都没有解释,秦敏也什么解释没找他要,老于中间试图调节过好几次。
      只是秦敏已经下定决心,只给了他一个小时回家收拾东西。

      那天是暴雨。

      渝城地界内的暴雨不会让人伤心欲碎,只会充满毁灭意味。

      从市里到义县车站,还没有通高速。一路山高路远,盘山路绕了又绕,颠簸无聊,差不多要坐上一整天的大巴车。

      车里闷臭,他一直强忍吐意。

      箱子里没什么练习册,他信奉一切源于教材,所以带上了各科的教材,还有各科压轴题的错题本。
      箱子很沉,但背包里很轻,身份证和几支笔,还有一张他爸塞给他的银行卡。当然了,还有秦敏四处给他搜罗的黄金卷,以及他身上缠绕许久的后背疼。

      “你要是觉得没人撑腰!那你就滚回老家去吧!我让你知道什么叫没人撑腰!”
      对于义县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他似乎提不起来一点兴趣。

      反正他都是要考上大学离开那儿的。
      最后这一年,就是最后没有决定权的日子,他想。
      他看了手表是晚上九点半,大伯还没有来接他。不过,眼下他也不想打电话过去催。

      义县的公路不是沥青路,路面还有些地方向上凸起裂开,四周小吃摊都敢大摇大摆地上公路,公路有一半恨不得都被这些摊位给占据。

      四周有成片成片的老房子,有人家任由爬山虎和三角梅肆意生长,占了楼栋墙面的一大半。
      好旧,好老。

      听下车的人唧唧歪歪地打电话,这些人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打电话在说什么一般,扯着嗓子喊。

      听了好一会儿,他才知道自己下车的地方叫六十八队车站。

      这里不繁华,但却很热闹。

      江知州初见他,他一个人坐在一片阴影地下。路灯昏黄,他坐在行李箱上。留了一个暑假的头发有些长,头低着,背也弯着。
      “还挺潮。”江知州想。

      这里同一个时间段不会有太多人,一拨人散了也就安静下来了。

      “是骆穿云吗?”她一路跑过来,看样子,骆穿云是等了他一会儿了。
      “欸!”

      他有些冒冒失失,整个人站起来,要低着头跟江知州说话。
      “你大伯叫我来接你,跟我走吧。”

      江知州穿着流行的格纹衣服,看着像是一套,实则却是拼凑起来的一套。
      衣服大了些,裤子小了些。

      “怎么都没什么人?”骆穿云问。
      “这都几点了。当然是都休息了啊,少爷,大城市的人是不是都睡得很晚?”
      骆穿云听到少爷两个字,顿了顿,又说:“也没有吧。”

      顺着骆穿云的视线望过去,巷子里有人做小吃营生,卷帘门上撑一个棚子,连着屋内的几平米就是店面,几平米大的房子背后,或者是二层大概只有一米左右高的隔层,就是他们生活起居的地方。

      隔着走过两栋楼,就会有两三个大垃圾桶,夜晚的垃圾在此处堆满一天的垃圾。
      一直走到巷子深处,才变得干净整洁。

      义县真是热。

      往后的许多年,每当想到义县,骆穿云就还能感受到那股将人蒸发的热气,热得人心中一股无名火。

      一路上,两个人不怎么说话。
      偶尔会碰到几只野猫,叫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江知州走得很快,骆穿云拖着箱子比她稍慢些。
      “哥们儿,走快点,我晚上还有大事要做。”
      “要不你给我指路就行,我拖着这大箱子也走不快,我应该能自己找到。”

      江知州的背影停住,像是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转而给骆穿云一个笑脸:“也没什么急事。不过就是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小事,我叫人给我顶着呢。我答应了骆叔把你送到家的。走吧。”

      骆穿云老早便在心里嘀咕过了:小小年纪,一身烟味,还赌博?

      “你在城里读书读得好好的,干嘛到这小地方来?”江知州倏地问。
      “我……”骆穿云顿了顿,说,“以后有机会告诉你吧。”
      江知州对他说:“行。那个,三角梅长得最多的那一家,就是你大伯的家。”

      骆穿云顺着她短细的手指望过去,是离他最近的一栋六层矮楼。

      在二层,三角梅成丛地长出阳台,垂出优美的弧度。等到骆穿云想说声谢谢的时候,那女孩儿一溜烟儿跑了,像是急着干什么事儿去。

      “谢谢啊……”他还是冲着背影小声地说了一句。

      这栋楼外观看着是比较旧,但好像比别的楼栋好多了。

      大伯家里被收拾得很整洁。
      进门是一个小走廊,直接就能看到小小的餐桌,桌上的剩菜用一把伞式的紫色罩子罩着,顺着餐桌往里,就是小小的、整洁的厨房。

      走完小走廊,左转就是客厅,客厅的两侧就是两间卧室,两间卧室的门斜对着。
      客厅内没有什么软皮沙发,而是两把姜黄的大木凉椅子。
      仿佛是为了迎接贵客,骆平把客厅的能开的灯全部打开,一眼望去,满阳台的三角梅热烈盛放。

      “牙刷什么的,都备好了的。你用的杯子和面盆都是蓝色。”
      “你大伯娘今天刚好不在,她还在上晚自习。”

      大伯骆平没看他的眼睛,很平淡地说:“她说,你小的时候,她经常抱你。她叫你在此地不要拘束。”
      “好。好的。”骆穿云平静回答。
      “这是钥匙。”
      “好的。”

      随后骆平一溜烟儿钻进了他的主卧,仿佛再多说一句话就不能再维持住人形似的。

      秦敏说,相当寡言少语的骆平为了堂兄的工作,向骆穿云他爸,也是骆平的弟弟骆原,开了十年来的第一次口。

      骆穿云估摸着,接受他到自己家住,这算是骆平无可奈何的回报吧。
      骆平没有什么笑脸相迎地给了他洗漱用品,介绍了一些东西怎么用,他住哪间房。他也很有礼貌地应下。

      房间是堂兄之前用的,宽敞平整。

      说起来,骆穿云进屋到现在也没有见过他那个堂哥,也没听骆平提起过洛清河。
      骆穿云对堂哥唯一的记忆就是很小的的时候,两兄弟见面,堂哥给他递过一块糖。

      为防止自己别想太多,他立马开始行动,一头钻进厕所,洗去身上在大巴车里头闷出来的味儿,并且试图彻底忘掉他美丽母上的嘴脸。

      主卧就在骆穿云房间的斜对面,中间隔着一个客厅。
      骆平的房门紧闭,就差门上贴着“谢绝打扰”四个大字。

      骆穿云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沿路走到方才的车站,车站和殡仪馆竟然挨得很近,而且都在江边。
      沿江公路上的路灯高高照耀。

      若说他是个混账儿子,他到死也不认。
      秦敏最小懂事听话争气当然不假,那些他从来没经历过的秦敏往事,他没听过万遍,也听了有千遍了。况且,他认为自己的这份懂事也不输秦敏。

      他从小听秦敏的话,穿衣服,吃饭,交朋友,以为这一切都是源于母爱,可长成如今这副模样,他动动手,发现自己混身上下扯满了线,线上无情,他可感受不到什么爱。

      所以他想动一动,试一试,便用打架博取关心。奈何分寸没掌握好,他只轻轻一扯,牵线的人突然用剪刀把所有的线都断了。

      他又怅然若失。

      大多突然叛逆的人转而走上叛逆这条路之前,都可能是乖得不行的皮影,一举一动都是上一辈安排好的影子。
      被安上“叛逆”名号的人心里并不好受,每一场嘶吼与判决,即便嚼舌如簧地争赢了,死乞白赖地占了高位,也跟打了败仗一样。

      而骆穿云这场战斗,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与母亲闹一场叛逆的感觉无从说起,像这世界从某种源头就开始错,而他不得不站在此处收尾。

      “呼……”他尝试缓解背上的疼痛,“先去吃个饭。”

      *

      蝉巷出口的右侧,能看到一块红色的招牌,黄色圆润的字体写着四个大字——阳光的心。
      这是这一片“有名”的茶馆。
      却不是江知州常去的地方。

      阳光的心正对着的负二楼,脏乱不堪的刘广家里,才是江知州常去的地方。
      跟她打麻将的三个男的,都是早早辍了学的,现在是打工人士。
      屋子里烟雾缭绕,五个人人均年纪不超过十七岁,烟龄加起来得有二十年了。

      “哟呵,回来了。”刘广打趣着,“可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着急地离开牌桌过,去见情人了么?”
      江知州没搭腔,数了数面前抽屉里的牌。
      老规矩,五块,三番封顶,她叫程欢给她替着的短短半小时,她已经输了七十分,三百五十块。

      江知州无言给了程欢一个“不成器”的眼神。
      “我才十六,可不兴有情人。只是接了一个活。”

      江知州望了眼钟,今天于女士说了会早点回家,她还有两个小时,急忙忙地算了账,飞快地推了牌:“再来再来,还能打两小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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