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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蜂窝煤 等到他拔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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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骆穿云脸色不太好。
前几天刚见过的人,今天就这样死在他眼前。
跟说着玩儿似的。
他脚下虚浮地跟着江知州走来走去,胡乱地分不清方向,恍惚地走了许久,待到没那么糊涂的时候,发现自己手里多了根棒棒糖。
“是不是还要我亲自给你剥啊,少爷。”
江知州不等他回答,横在他面前,粗鲁地扯了包装跟塞根棍棒似的杵进他嘴里。
橙子味的。
“少爷,醒醒。”
绕了大半圈,江知州还是领着他走回方才的巷口。
围着的人有些许散了,倒也还留了一些意犹未尽,伤春悲秋的人。
“江知州,老和尚死了这头几天,你莫怕哟。”
对面说话的便是许老板,那个铁公鸡。
这个许老伯在骆穿云待着的这段日子里也作妖了不少次。
别人在他门口放一下行李箱都是挡了他的门道,不小心掉了块橘子皮,被他拧着骂了许久,妈啊娘的一个脏字儿不落。
往常和尚还在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骂。
流浪狗不小心在他门前踢翻了狗盆儿,他站在和尚家门口骂了好几天的猪狗不如。
而此时此刻,这人的脸上挂着笑。
这笑莫名其妙地扎人眼,又莫名其妙地踩到了骆穿云的自尊上。
骆穿云心想:“卧槽,这纯挑衅。”
他这次准备好了战斗,老和尚的死尚且在他心中荡起不得了的大波纹,犹记得方才那些尖酸刻薄的讥笑言语。
他霎时间明白为人出头是什么感觉。
一个大步撞到许老头面前,个头高出人家不止一大截,装了十几年的冷漠瞬间转了性,终于把弯弯肠子拉直了,要向众人展示他到底的尖酸刻薄,不吐不快:“你在笑什么?”
骆穿云满脸通红地炸了毛,江知州吓得在旁愣了好几秒。
他不知怎么的,非得问清楚人家是在笑什么。
四下来了许多人。
老江湖许老头自然是不会怕这样的愣头青,唾沫星子飞得四下都是,嘴上毫不留情:“个头高了不起啊,我笑一笑怎么了?又没笑你,老子生来就爱笑。老子吃饭的时候,你连根毛都还没出来!”
“没人性!又老又坏!”
“骆穿云!”江知州被人倏地挤开,声音被淹没了。
“诶,我真是碰见你这么个人,书都白读了吧!”许老伯说得要跳起来,江知州都担心他那身子骨。
江知州扒开几个中年人,堪堪将自己挤到骆穿云的身后。
但骆穿云此时火力全开,根本不管来者何人,一下子就掀翻了她。
“怪不得你儿女不在你身边呢!谁受得了你!孤独老死算了!”
许老伯的嘴脸实在过于有感染力,骆穿云觉得这句话没骂够,学着那拧在一起的五官,颇为劲道地往地上啐去一句:“呸!”
起初两个人是不相上下,这句话一说完,骆穿云明显感觉到拉架的人都愣了下神。
骆穿云不明所以,反复地回头望江知州:怎么回事?
但这江知州不站在他这边。
豌豆射手摇身一变成了得体的正常人,身上的那股子中二味道消散不见。
“欸我说小同学,你这么说就过分了吧!”
骆穿云不认识对面的人,只知道风向一下子全变了,许多人都站在铁公鸡那边,跟着开腔的人帮忙。
他此时想走都走不掉。
当一个人被众人所指时,就算自己脸上没东西,就得怀疑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骆穿云慌了神,只能找江知州。
江知州这时候就是他唯一可以相信的镜子。
“你这么大个大高个儿,怎么这么去说一个老人家?”
“你有没有家教啊!!”
骆穿云彻底慌神了,他再能骂,也骂不过这么多张嘴。
敏感多疑的脑袋自然能一下知道,老许跟他儿女之间可能有些什么故事。
气焰骤减。
江知州也不见踪影。
可他是个不会转弯的人,再撑不住也是死鸭子嘴硬。
铁公鸡老许被戳中了脊梁骨,苦苦支撑的一把骨头散了架,也干脆倒坐在地。
经由四周人的搀扶,他又站了起来,指着骆穿云的鼻子骂:“小孬种,怪不得你爹娘不要你!”
“滚啊!”他站在人群里大喊。
“也就是张老师自己的儿子……呸!”有个人说,“不然她这样的好老师,怎么会容得下你这种人!”
什么意思?
骆穿云心里一个咯噔。
这个说话的人明显没有把话说清楚。
他热得满头是汗,还在舌战群儒。
“欸!”方才助力搬遗体的警察这下回到案发现场,一声呵斥,“吵什么呢吵!”
氛围这才得到一点控制,有人也要义正言辞地像要找警察告状。
江知州一掌牵过他的手腕,将他一下拦在身后,趁着那些人都去找警察了,江知州和和气气地对老许说:“许老伯,我不会害怕的。您老别生气,改日我们来跟您陪罪。”
骆穿云叼着棒棒糖,被一股子浓到过头的橙子味酸得掉牙,颤抖地吞下一股子猛猛的酸劲。
她瘦得有些干柴,穿着有些脏的白球鞋,一件白色的大t恤宽大到像哪个男孩穿旧的,单薄的肩膀上凌乱散着还没干的头发,走路时背挺得直直的,格外坦荡轻松,手里拿着根棒棒糖,轻巧化解一切如山倒的压力。
她硬是拉着骆穿云三两下就跑开了。
许老伯也好似又老十岁,身体不支地大喘气,气鼓鼓的模样终于泄了气,皱成一张可怜至极的脸。
像个孩子一样在地上哇哇大哭,吼着自己命苦。
“倒符合你的本性,”骆穿云心里骂着,“老东西。”
两人进了对面的楼道。
楼道的窗眼是蜂窝煤造型的,正方形的孔里投进来方方正正的光束。
可惜丁达尔效应在这里只能展现灰有多厚。
“你拉我做什么!”骆穿云的怒气并没有完全消散。
江知州自当什么也没发生,手心传来骆穿云灼热的体温,轻轻松了手,打趣道:“学霸嘴真挺硬的。”
骆穿云心里头那股子较劲尚未过去:“那铁公鸡刚才是在笑你啊!”
这一次江知州收起了她好玩儿的性子,显得没什么耐心,但仍然挑了挑眉就把怒气咽进去了,还是还以一个无奈又疲惫的微笑:“你就当他是笑我的吧。”
骆穿云心里想,他就知道,替人出头一定没有什么好结果,连个该有的态度都得不到。
哑巴模式开启,他缩回自己的三两方寸的世界,迅速转身往楼下走去。
江知州叫住了他:“骆穿云,笑笑而已。需要这么较真吗?”
“我是在替你打抱不平!”骆穿云显得非常不耐烦。
江知州很清楚不是。
但她甘愿替他当这个挡箭牌,并不想让此人过于难堪。
江知州稍微拧了拧眉头,看着他,带着些扯淡的意味笑了笑,说:“不需要。”
“那他也不能笑啊!人都死了还笑什么!他们平时对老和尚那个样子,现在人家死了,也不能这样笑吧?”
“你是想让人站在那里嚎啕大哭一场,还是站立默哀三分钟啊?”
即便只是稍微的不耐烦的表情,也被骆穿云这个天生就爱在堆里寻找恶意的人一眼灵敏地抓住。
“别钻牛角尖。”江知州又说。
最后那五个字,直愣愣地插在他的逆鳞上。
曾几何时,钻牛角尖是数学课上的优秀品质。
他玩儿得明白数学,但玩儿不明白生活。
在家里的时候,秦敏总是说他钻牛角尖,这成了他撕也撕不掉的东西。无论他怎么表现,怎么嘶吼,不论秦敏跟他吵架,还是跟他好好说话,不过就是一句暴怒的,或是一句温柔的“别钻牛角尖”。
“我怎么钻牛角尖了!”
骆穿云忽然失了控,他自己心里门儿清。他的愤怒不止源于老和尚死去的恐惧,还有离开家后的恐惧。
失了秦敏的控制,自然也失了她的保护。
混着大部分的手足无措,还有被江知州伤及的自尊,正分不清场合地对着江知州撒气。
江知州彻底回身,皱眉看着他。
“我的本性已经暴露无遗了,你也觉得很难忍受吗?”骆穿云心想。
嘴里的橙子味开始发苦。
她三两步往下走,骆穿云心里生了害怕,由他的社交本性,只会在此刻撒腿就跑。
奈何好胜心在此刻战胜恐惧,他始终不肯挪动双脚,眼睁睁看着江知州步步靠近。
江知州疲惫失神的脸上强撑着洒脱,时而拧紧的眉头似是在研究他这颗七窍玲珑心。
最后一步时,她略带轻佻地跳完两个阶梯,轻轻地跳到骆穿云的面前。
“你真的是……”江知州蹲下身与他四目相对,像发现惊天大秘密般,故作震惊地笑说,“傲娇得很呐。”
“……”
江知州叹口气,突然幼稚地蹦起来踩碎角落里烧过的煤炭。
她一老早就开始收拾家里,前几天答应把老和尚家里的大柜子跟他一起搬到负二层外头的过道里。
起初她只是跟往常一样喊着老和尚,礼貌地敲门,但始终没人应声儿。
她慌极了。
如暴雷一样敲打老和尚家的门。
最后才想起老和尚前两天给她留了把钥匙在房门顶上。
一打开门的时候,他就躺倒在地。
走的很安详。
江知州又深呼吸,对他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只有极少数的皱眉。
“我跟你说,许老伯七十多岁的时候,他老伴儿得了脑梗。儿女不愿意花重金为他们治病,耽误了最佳抢救时间。”
“……”
骆穿云觉着自己混身的炸毛被瞬间顺下来,一拳头愣生生打在棉花上,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所以,他这才跟儿女断绝了关系。”
“不是说,上次那羽毛球拍就是他儿女送回来的吗?”
“不是的。”江知州压低了声音,“他只是想装作自己还有儿子。所以给侄儿喊的儿子,再夸大一点,就还说自己有儿女。他一辈子都过得挺苦的,所以格外的夹生,其实并没有什么坏心。铁公鸡他也不见得就是真的在笑老和尚的死,他可能就是那么个人,不见得能在公共场合下表露悲伤。”
“骆穿云。”
闷热的楼道里,她这样叫自己的名字。
“许老伯是一个很可怜的人。我记得那天我放学之后,许老伯一个人坐在门口那个小花坛上,抱着老伴的遗像,一边哭一边骂,骂得很难听很难听。骂得街坊邻居都听得见。他老伴儿生前对街坊邻里都很好,所以大家都才听不得你方才那样说他。”
虽然现在他的心是软了些,但大脑过于发达,他心中立马生出了无数条可以反驳的理由。
“哼。固然可怜,但也可恨!凭什么他过得不好,就让所有人不安宁?”
骆平说和尚死了是江知州报的警,而她才是那个跟老和尚和睦相处了许多年的人……
骆穿云动了容,却不肯顺着台阶下去,非得让人三催四请才肯从傲娇的台子上下来。
他瞧着江知州没有搭理他,便又继续辩论:“自己过得苦,跟看着别人死都能笑出来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哦,自己过得苦就能对外头这么不友好,别人死了都能笑出来?老了这么恶毒,就因为自己妻子死得惨,就拥有都有免死金牌了?!”
江知州越不出声,他越是要找到最尖锐、最毒的说法,即便知道自己失了态,也非得要个江知州的反应,劈里啪啦说了一堆,问了句:“你是不是站在他那边?”
江知州听得抓耳挠腮,也吞了一腔的火气:“我只是在给你找原谅别人的一些理由,或许这样你会好受一点。”
“为什么要原谅别人?原谅不就是吃闷亏?他们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人家许老头什么生离死别没有看过,早就看淡了!对这些没那么在乎!你非得让人家依据你的正误判断自己的行为对错?”
“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不要告诉我,你们一巷子的人都这样,别人死了都还笑得出来。”
“那你现在怎么办?打一架就能让他改了性子?”
“别说我了江知州,那些刚才护着他的人,包括你,平日里不是也嘀咕人家是铁公鸡吗?怎么这会儿我骂人家你就不允许了,你可真是两种态度呢!”
“我平日那是……”江知州气得发笑,“很多事情并非是非黑即白。我们平时那样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分类,我该怎么不一码归一码!”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拽出来,往地上一掷。
碎了。
江知州频频点头,咬着牙。
“我跟你扯不清楚,我也不想跟你在这个地方辩论,大学霸,你这股劲儿用错了地方。”
江知州颇为无奈地叹气,“本来是想,你肯定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事情,想来安慰你。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很下贱的人……你不需要就算了。”
她绕到他身后去,又像那天晚上一样神秘,说道:“这个巷子里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你要是什么事情都很计较。不如趁早回那个只养着你的金银窝。”
“他这么个人渣……”
江知州听到人渣二字,顿了顿,回头看着他。
那眼神惊愕得很。
骆穿云脚底猛地一抖,这仿佛是个能否定他从里到外,从生到死的眼神。
“骆穿云,你这辈子,有过体谅别人的时候吗?一百次的体谅里头有没有十次是在体谅别人?还是你永远都在体谅自己?”
“这样笑一下,就能让你这样去骂一个人八十多岁,孤零零地想着一点往事过活的老人?”江知州倏地落寞下来,眼神投出去,也只到这幽闭的楼道之间,无以回应,“笑怎么了?不笑,老和尚活不过来,笑了,老和尚也还是死了。你怎么就这么抓不住重点……”
秦敏以前说他的时候他越干越有劲,每次沉浸在自己的复盘里也愈能为自己找到理由,每每分析下来,旁人都是罄竹难书的存在。
江知州与他说得很清楚,也好好地跟他说了道理。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明显是颤抖。
骆穿云骤然间想起来,整个巷子里最为老和尚伤心的人,竟然破天荒地在这里跟他扯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有没有莫名其妙地笑一下。
他回身从蜂窝煤炭窗口的眼里望出去。
“江知州在哪!”
“欸!”骆穿云看着她爬上两个台阶,她趁着没人看见,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又清了清嗓子,说道:“来了!”
“来了就好。跟我们回局里做一下笔录。”警察又看了眼坐在地底下的老头子,“老爷子,您没事哈?刚才跟您吵架的小伙子……”
没等警察说完,铁公鸡就说:“早不知道去哪了!”
话落,铁公鸡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一双瘦到只剩皮的手抹一把眼泪抹一把鼻涕,笑道:“他骂得对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