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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跟我走 你看,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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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少年人之间总是一拍即合的。如果一拍不够,江知州就多拍几下。
骆穿云与她本无缘,全靠她江知州不要脸。
不想去打球,行啊,拿根绳子来绑。
不想出门,行啊,拿个喇叭在下头喊。
江知州一丁点儿事就闹得全巷皆知,每次跟她走在一起,逢人就先叔叔阿姨好,三两句嘻嘻嘻,临走了一定来一句:“这是张姨的侄子,骆穿云!我的新朋友!”
就连那些扑在地上拍“赛尔号”卡片的小学生,都是她的熟人。
几番游走下来,骆穿云发现张慧见的名号在这条巷子里很好使,但骆平几乎无人提起。
凡是只要说一句,他是张慧见家的侄子,好像别人一瞬间就认识了他。
在骆穿云的认知里,除了三人的小家算作一家人。
其他人都只能算作外人,家里做什么事,尤其是做什么大事,最好都不要让别人知晓。
家丑不可外扬,好事也不可以太过张扬,总之做一个闷声不吭的人总好过高调的大喇叭。
江知州却搞得像这一巷子的男女老少,上到教师,下到潦倒的和尚,都是她的哥们儿姐们儿。
程欢是个几乎完全不学习的人,除了早晨打球露个面,其余时间几乎全在修车,据说他的内裤穿了正面还会翻过来穿反面,袜子穿一轮后再捡最早穿那一双袜子又重新穿一轮。
江知州倒会学习,但成绩一般般,听说考上的高中跟他要转学去的是同一所,不过是平行班。
那晚冷脸的江知州似乎一去无踪影了。
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儿。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骆穿云的心也并非是钢铁做的。
没有哪个十几岁的人会拒绝一个时时刻刻愿意陪自己干各种事的同龄人朋友,尤其是在交不到别的朋友的时候。
经得江知州介绍,骆穿云认识了巷子里的和尚。
和尚的一口牙齿掉光,双颊凹陷,很薄的嘴唇微微上扬,仿佛笑容是他唯一的表情。
没有人知道他的本名,名称只在“老和尚”、“那个和尚”以及“和尚”之中来回。
骆穿云跟他说过几句话后便知道,按照他的心性,就算是别人当他面叫他“老光头”,“死光棍”,与他都是浮云。
有些老人成群结伴地在楼下议论他,年轻的时候不成家,老了没孩子,当个和尚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喂猫狗。
这群人议论别人尚会避避,但可能是摸准了老和尚的脾气,说起话来从不客气,也从不避人。
人老和尚就在三五米处,舌根就不会消停。
不过骆穿云向来守住了一颗心,他不懂得为别人愤怒,也不知道为别人出头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替人出头就是多管闲事,人家不会觉得你装逼吗?
倒头来要是逼没装好,岂不是很尴尬?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
某个傍晚,骆穿云跑到老许副食店买饮料,顺手给江知州多买了一瓶,还顺路在这个点走到王婶面馆,碰巧遇见甩着洗碗水走出来的江知州。
江知州什么话也没有多说,接过饮料就跟他一起往回走。
走到巷子的中间,那里生长着几株野生枇杷树。
江知州蹿到他前头去,招人嫌地把树晃来晃去:“可别指望这三两颗歪脖子树结果子,酸掉你牙齿。”
话一说完还浑身刺挠一样地踢树一脚。
过了枇杷树就是江知州的家。
老和尚端着饭菜,似乎是在喂二毛,浑像在跟狗吃一碗饭。
旁边人都笑着看,话在嘴里嚼了又嚼。
骆穿云调整目光,眼不见为净。
江知州人还没回去,先大喊一句:“二毛!”
说闲话的人嘴巴消停了一下。
江知州笑眯眯地抱着狗头摇摇晃晃,揉了又揉。二毛被整烦了,故意呲着狗牙不让江知州打扰她吃饭。
这二货居然从和尚手里抢过饭菜,跟二毛来了场夕阳下的人狗共舞。
众人皆说她醉,她更是喝得比谁都嗨。
她对别人的说辞的态度,是跟老和尚一样的。
这样与绝了尘缘的人才能挂上勾的品格,轻飘飘地落在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身上。
骆穿云有些愣了神,直到自己的鞋上被洒了饭菜。
他不顾形象地红了脸:“江知州!”
“……”
“二毛,快跑!他的鞋我赔不起啊啊啊啊!”
两个人你撞我,我撞狗,狗撞你,嘻嘻嘻地在巷子里兜了半天。
狗没吃到狗食,倒是抖落了鞋上的饭菜,三个影子歪歪扭扭地给老和尚送碗去。
还在原地,老和尚对着空气也是笑眼,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念什么。
江知州和二毛还在起争执,骆穿云收回笑容,无奈地上前去还碗。
骆穿云走近他时,他郑重地起了身,珍贵又慈祥,浅浅地对他鞠躬,笑着对他说了句:“你这么善良。佛陀会保佑你,一生平安无劫,喜乐常安的。”
纵然心里泛起波澜,他只是说了句谢谢。
江知州要出巷,骆穿云要回家。
临别的时候,江知州神叨地发笑。
“你笑什么。”骆穿云完全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只好不明所以地发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
许多年后,骆穿云才知道江知州在笑什么,也眉心中子弹般地明白,自己也为什么跟着回笑。
某次午饭,张慧见试探性问他想不想回去。
“我妈问的?”他几乎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一想到秦敏有关的一切,后背的隐隐作痛就变成灼烧的疼。
张慧见的表情一顿,笑了笑:“是你爸来问我。你现在要是想回去呢,他就想法子跟你妈妈周旋一下。”
“哦。不回去。”
现在回去,真是君子折节,一次低头,次次都得低头。
骆穿云把嘴里的饭嚼了又嚼,嚼到米饭都成了米渣,在嘴里淡淡地没了味道才吞下去。
“不是大伯母赶你走,穿云,大伯母很喜欢你,像喜欢亲儿子那样喜欢。你走的话,大伯母也会舍不得。”
张慧见真的很将就他,几乎是把他当成小皇帝照料,每天都有送上桌子的果盘,一日三餐都得问骆穿云想吃什么。
如果问他是要吃红烧肉还是炖猪蹄,如果骆穿云犹豫不决,那么饭桌上大概率会同时出现这两道硬菜。
吃不完的菜,张慧见一般也不会让他收剩菜,都是第二顿拿个小碗一热,放在最边儿上,由他老两口默默地就给解决了。
可若是说有自己亲儿子的人把别人的孩子当成亲儿子。
他是不信的。
幼时,他父母常年出差,常常寄人篱下。
在秦敏的这个同事家住一周,那个同学家住一周。再长大一点,就能自己在家住着。
他小时候很喜欢待在一个阿姨家,那阿姨对他很是温柔。
她儿子有的,他都有一份,抱一下她儿子,就会过来抱一下他。
也因此,小骆穿云头一次主动要求在别人家多做停留。
阿姨对秦敏的回复极度热情,说得天花乱坠,她家对于小骆穿云就如同童话世界,欢迎骆穿云前去永久居住。
他在心里暗做决定,要和阿姨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住在她家的第十四天,俩小孩儿闹着要吃抄手。
忙得晕头转向的阿姨急匆匆下班,接到两个孩子回家,只在冰箱里找到十个抄手,便直接说那就都别吃了。
公平起见,俩孩子各喝了一袋草莓牛奶,一起匆匆用汉堡解决了晚餐。
骆穿云夜里闹肚子,悄悄起床上厕所,懂事地不敢打扰任何人。
小小的脚丫在客厅里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
路过了厨房却看见微亮的光。
阿姨半夜起来煮了抄手,母子俩在厨房里静悄悄地吃。
“悄悄吃,来,妈妈给吹口气。你明天不要跟骆穿云讲。”
阿姨等待儿子咀嚼的过程里又对电话里头讲:“怎么还不死走啊,她妈说帮我升职,一点用都没有,到现在还没有信。估计是凉了。”
当天晚上,小骆穿云感受到冰凉的脚丫,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他喝草莓牛奶会过敏。
第二,任何能维持住的关系,都要有利益支撑。
第三,喜欢是可以装出来的。
回到现在,骆穿云抬眼看了看张慧见,那眼神却是实实在在的疼惜。
好像花精力把他养大的人是她。
若非有生育养育这个漫长的过程,骆穿云万万不敢相信能从一个外人的眼里看到这般对自己的疼爱。
跟那天夜里,阿姨喂自己宝贝儿子最爱吃的炒手的眼神一样。
这种喜欢,真的能装出来吗?
可说起舍不得,他恍然顿了顿,原来他这份舍不得的名单中,除了张慧见,角落里不知道何时又歪歪扭扭地挂上了江知州的名字。
“哦对,你跟小知州玩儿得怎么样?还好吧?”
骆穿云有点难以言说:“她挺照顾我的。”
“应该的。”张慧见笑笑。
“大伯母,怎么这么久都没见着清河哥?”
“他呀,上班去啦,一般都不怎么回来。一年的话,也就年底,我们会见见。”
那这工作也可太忙了,连电话都打不了几个。他心中闪过一念,没在嘴上说。
“老骆,你待会儿去把上次小吴送来的人参,给六楼的曹老太送一点去。”
“行。”
曹老太,上次来张慧见家送过两箱牛奶,说是感谢张老师给她孙女儿读书的事情帮忙。但这个人,是蝉巷头号八卦选手,瘪嘴老太上下嘴皮儿一碰,别人家的事白的也要被她说出几分黑,从不嘴下饶人。
长的那双鼠眼天生就是用来探索八卦一样,没事儿就往别人家门门缝里探。
骆穿云直感叹此人生不逢时,若是晚生几十年,这新闻嗅觉直接引领整个新闻行业。
张慧见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夹了块肉放在骆穿云碗里。
“你很不喜欢曹婆婆?”
骆穿云装着给了个笑容,嘴上说着没有,心里鄙视了这人一万遍,就是她,巷口情报局局长。
“穿云,这个世界上呢,有许多事情……你要学会原谅。”
原谅?
尚且还轮不着他原谅呢。他心想。但是每次碰见这老太婆,他确实没办法给笑脸,给她一个笑脸就宣召着与她同谋。
“曹婆婆她……”
骆穿云没听进去张慧见的话,放下了碗筷,三两下擦了嘴,自顾自回了卧室。
义县的夏天持续性发烧。
如果四点被人关了空调,那么四点半就会被热醒。
除了早晨起来跟江知州他们打羽毛球,骆穿云几乎不再出门与人交涉。
张慧见爱听音乐,而且是个杂食派,涉猎范围不限于昆曲,摇滚,流行。
爱打扮,也非常的漂亮。
最爱唱的一句词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张慧见才不会在乎会不会打扰他的学习,每天起床会几乎入室抢劫一般地开门,给他放一杯牛奶在桌上,然后开开心心说一句:“早上好,帅哥,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哦。”
她是整个家的生机所在。
骆平对张慧见的依赖几乎是靠此活着。
日子过得慢,夏日长得过分。
蝉鸣在蝉巷不曾间断。
骆穿云日常习惯这里的日子,他判定自己不再是胆小鬼了。这里的日子几乎让他忘掉了秦敏的面目。
夕阳金灿灿打在三角梅上,一片金黄。
热气被空调和紧闭的房门隔绝在外,他做完一张卷子后恰好开门,张慧见那两口子恰好就叫他吃饭。
他有时真会得寸进尺地把自己当成他们的儿子。
人,就是会恃宠而骄的。
“那边和尚走了。”
晚饭后的骆穿云拿起一条咖啡,面无表情地冲兑,继续听墙角。
“我知道。”
“那你咋不给我说。”张慧见的语气带有责怪。
“嗯。”
“老和尚人很善良,不该走得这么可怜的。他们说尸体在里头晾了两天。小知州该吓坏了。”
原来,江知州和老和尚住在同一层。
站在江知州的角度想,骆穿云确实觉得很可怕,浑身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她妈不在吗?”
“不在。说是回娘家去两天了。平时,她妈也不咋在家呀,一个人打好多份零工。”
夫妻俩陷入沉默。
骆穿云总觉得,那五六平米的厨房里有远超出于仅仅是和尚走了该有的悲伤浓度。
骆平主动打破这种沉默,说道:“就是小知州报的警。这会儿估计那边还没弄完。洗完了之后去看看。”
“好。”
骆穿云不知道为何心里一紧。
是出于对和尚的可怜?
是想去看看江知州如何应对?还是纯粹地想凑个自己没凑过的热闹?
不知道。
大言不惭地说,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短命的人,长到现在,他也没有经历过死别。
所以他天然对死亡有股猎奇心,害怕恐惧与好奇并行。
没有等他们洗完碗,他自己先走到了江知州那栋楼。
楼栋入口墙面被一些小孩儿划得乱七八糟,江知州说那个入口曾经被几个小孩儿写了“此楼有鬼”的大红字,被她妈用白漆盖了一层,现在这里又有几处刻意搞怪的手印儿。
巷口围了十多个老人,骆穿云一个少年显得格外突出。
他满怀忐忑地从楼梯缝里望去,有几个警察和医护在门口。
“看吧,没儿女的人,老了真的只能等身体臭了被人发现。我家里那个小的,说什么都不相亲结婚,你看看你看看……老和尚哟,喂猫狗有什么用呀,猫狗又不能给你下葬……”
“啥时候没的?”
“不知道。”
“他真名叫什么?死了也还是被叫做老和尚。啧啧啧……”
“不知道。”
骆穿云站在人群中,无意间动了动手肘,再一次发现自己不是秦敏手底下的木偶了。
他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麻烦让一让。”
医护人员们担着用一块白布挡住的尸体,推开两边的人。
这些人里头,他左看右看也没看见江知州。
“哎哟!”
底下的人零散地发出一些不知道是害怕,嫌弃,还是可惜的声音。
亲眼目睹一场死亡的猎奇感把他的脚黏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种害怕是难以形容的,一种类似于惊悚的害怕。
远超于他觉得父母都不喜欢他的恐惧,远超于月考没考好的恐惧,远超于他寄人篱下,远超于上台发言、与人社交。
他仍然站在楼栋入口观察着一切。
看着那具尸体离他越来越近。
楼道口太窄,两边的人见着尸体既忍不住多看,又害怕地躲远。
胆子大的老年人面不改色地让开,有的人没来得及躲开。
太窄了。
他们很艰难地从地下室把尸体搬上来,骆穿云看见老和尚那件褐色的衣袍垂下来。
白布底下的褐色衣袍,在宣告它的主人已经消亡。
骆穿云的四周似乎响起一股幽暗又温柔的声音:
“你看,一个自己不吃不喝也要喂猫喂狗的人也是要死的。
一个一开口就是祝别人平安喜乐的人,也是要死的。
死得莫名其妙,死得悄无声息,死得议论非非。”
平日里那么和蔼仁慈人,为什么变成一具尸体之后,就会让人觉得那么恐怖呢?
那一角褐色衣袍成了某种撕开他封闭内心世界的一把利刃,要削开他的锁,把他从某个避风港里拉出来,让他张开眼睛看看,他处于一个真实世界。
恐惧命令他理解这世界的黑,欣赏这世界的白。
他问自己,骆穿云,站在这个风尘仆仆、生死难料的真实世界里头,你真的能活成一个明白人吗?
担架离他越来越近,像个巨物一样胀满他的眼睛。
“诶小心!”身旁有人惊呼。
不知怎的,尸体就快要从担架上滚下来,白布马上就要随之从上掉落,就像躺在地下的人要自己掀开这层封印般。
骆穿云差点跟着惊呼一声。
心脏跳到了嗓子眼,突然眼前一片黑暗!
有人用一双冰凉凉的手贴住他的双眼。
耳后传来一阵声音,这就是他要找的声音,清脆温和,像一片止疼药。
“别看了。跟我走。”
骆穿云,你就这样喜欢我们小知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