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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吃酒 她会在后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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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日头尚早,义县从清晨就开始有让人五窍生烟的苗头了。
骆平一家的作息都开始得早。
江知州起初给骆穿云介绍了那么多早餐店,张慧见愣是一次探店的机会都没给他。
其实他还挺想试试大脚板是什么味道,奈何平日里被塞得太饱,又懒得动弹,时至今日也没有朝义县一中的方位走去过。
“帅哥。”身穿碎花裙的张慧见敲了门,手上捏着几张百元大钞,流氓似的把口哨吹了个四不像。
一大清早的……
骆穿云有些头疼。
“大伯母,我不差钱。您不用给我生活费。”
“谁说要给你生活费了?”
“那是?”
“今天麻烦你,帮我去吃个酒。”张慧见走进来,把钱塞到他手上。
打量着台灯的光,她把台灯脖子收缩得长了些,来来回回地看,又说:“这灯。”
这灯,骆穿云早就注意到了,满屋子除了固定的书架、衣柜之类的东西,只有这台灯算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换掉的移动用品。
衣柜里,连骆平的一件旧衣服都没有。
凭借他比狗还灵敏的嗅觉,这灯一定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眼瞧着张慧见也拧眉不语,骆穿云更加肯定。
“这灯,”张慧见又放了下去,凝重的表情如释重负,“这灯,这灯,这灯的岁数比你还大欸!哈哈。”
“……”
张慧见性子太活泼,骆穿云自然也有被她弄烦的时候,狗鼻子出了事故,他更无语了。
“大伯母,我还得做这一大堆试卷呢。您跟大伯自己去吃吧。”
“大伯母今天有事,帮个忙嘛。”张慧见眼瞧着拿捏不住他,潇洒转身,撂下一句话:“小知州也要去哦。车子已经叫好了,你待会儿揣几个包子在身上吧。”
“在哪啊,还得坐车。”骆穿云跃出房门的时候,只听见张慧见的声音从屋门那边传来。
“在永乐镇那边,得进山里去。”
一辆进山的黄色出租车上,满满当当坐下了五个人。
除开司机和骆穿云熟悉的两位老朋友之外,坐在主驾的便是江知州口中常提起的茉莉了。
她穿着一条白色裙子,也如程欢之前对他说的一样,文茉莉本人就像一朵茉莉。
程欢车内拱来拱去,坐在主驾背后,非得跟个长臂猿似的去敲一巴掌文茉莉。
“嘿嘿,介绍一下,这是我跟江知州结识的新哥们儿,人家考华清的料!”
“嗯,我听江知州在电话里说过你。”
是吗?
他躲在程欢背后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
骆穿云不知道到底是去吃谁的酒,也没有正儿八经吃过乡下的酒。
说来也很奇怪,张慧见跟于红梅家应该也没沾什么亲,哪来的共同需要去吃酒的人户。
永乐镇,也不是张慧见的老家,什么奇怪的酒,大人们都不去?
江知州是最后一个上车的,有领的黑色polo衫,一条黑色的牛仔裤,脸色铁青,关车门时都是甩着关的。
骆穿云头一次在江知州面上瞧见这么明显的火气。
她这个人的脾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好惹的时候怎么惹都不生气,不好惹的时候连旁人的呼吸都是错,鲜少有这样摆脸色生闷气的时候。
“怎么个事?”坐在骆穿云左手边的程欢屈身望向江知州,“穿得跟奔丧似的,你是去参加人婚礼的。不至于……怪不得人家深更半夜才敢给你打电话。”
“我们早就跟她说过,那是个火坑。”这声音也冰冷的,是坐在副驾的茉莉发出的。
“永乐镇相平村哈?”
司机师傅是张慧见的熟人,找他运这一车小年轻也放心。江知州也坐过好几次这位师傅的车了。
“远哦。这个村儿真的是在深山老林里。我放了几个口袋在后头的,路绕哈,做好心理准备。”他又说。
一路上,江知州和文茉莉都一言不发,只有程欢有种山猴子回归自然的活脱,一路指着各处的景欢呼雀跃。
车子开出了县城,一路进山,盘山路弯弯绕绕,把骆穿云胃里仅有的一点早饭都要给颠簸出来。
两男一女坐在一排后座还是有点打挤。
车子出发的时候江知州把位置换到了窗边,始终侧身对着他俩,比起文茉莉的冰冷,她身上是有一股窝着的火气。
骆穿云被夹在中间,真是冰火两重天。
程欢跟个跳蚤似的东戳戳,西戳戳,江知州又完全没有活人气息。
一路摇摇晃晃,他总会不小心地触碰到江知州的胳膊,每碰到一下,他本就难受的胃尖上就更紧,就像是被人用手愣生地穿进胸膛给他拧紧一般。
太近了。
骆穿云没敢多问今日到底是个什么情景,紧张地忍住吐意,还得抽出几分控制力来跟满身上下这乱七八糟、东升西绕的莫名感觉作斗争……
这样莫名其妙的感觉……
在初遇的时候露出了一点苗头,在面对不知名老和尚的尸身,江知州说跟她走时,露出更多的苗头,昨天晚上线头被挣松了,此时此刻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这口怕是缝都缝不上了……
但眼下,这种感觉让他心生厌烦。
神经薄弱的情况下,江知州像是被他抖烦了,倏地将身子坐正,愠怒的样子更加明显,看了眼恶心得迷迷糊糊的骆穿云。
骆穿云被她这一眼给瞪得绷住了:“我……”
对自己脑子里那些格外没有边界感的画面更加羞愧,一时间晕车难受到卡白的脸也泛出一点红晕。
要吐的紧张感更加明显,口腔内麻麻的口水分泌感更加强烈。
江知州从副驾背后的隔层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几根手指灵活得像在菜场卖了十几年菜一般将袋子给搓开。
她往程欢那边挤了挤,终于正身地躺出一席之地。
随后,她极为不耐烦地把骆穿云的脑袋毫不留情地按倒自己地肩上。
“身子溜下去一点。”她说,“这样窝在这里会舒服一点。晕车的人就该坐副驾啊,怎么不早说你晕车?要不要让茉莉跟你换个位置?”
骆穿云听话地窝在中间,刚好让脑袋扣在江知州的肩膀上,看着敞开的塑料袋放在腿上,也不用担心到时候吐在车上还得给两百洗车钱了。
“师傅,你莫开楞个抖嘛,开慢点嘛。”江知州开口说。
“要得要得,老子是遭你们这些晕车娃儿整怕了,等会儿给我吐个全家福出来。”比起二百块的洗车钱,司机师傅倒更想要车内空气清新。
司机是老司机不假,也是个话痨:“哎哟,但是妹儿,我给你说,这是一路崎岖,石子子儿多,又弯又绕,不能怪开车的人。你就是开起坦克来也是这个摇摇车的感觉。”
“江知州,我跟你一路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你对谁这样好过。你不会是收了张姨的红包吧?弄得骆穿云是你弟一样!”
“少废话。”江知州没给程欢好脸色,“你妈跑的时候,不是我屁颠颠跑去码头给你结的车钱?”
程欢这个人,骆穿云听张慧见给他讲过七七八八。
他爸妈十九岁的时候就得了他,但是家里太穷了,他十三岁的时候妈就跑了。
当然了,这是他爸给的说辞——不会有女人愿意跟着一个欠一屁股债的男人。
甚至在他妈跑后的头几年,他也是这么以为的。
那天晚上,程欢约了隔壁班的二麻子一起凌晨去网吧。
他蹑手蹑脚地起床,听见他爸喝了酒后那如火如荼的鼾声时安了心。
他家的锁是转动式的,是一个圆柱形的锁。
最难过的就是这关,开门的时候锁声清脆嘹亮堪比闹钟。
他把心提到嗓子眼来,熟练地准备开门,发现门已经被人打开过了。
程欢的第一反应是家里遭了贼。
他不好去摇醒他爸,毕竟无从解释为什么他会在凌晨三点发现门被打开了,就算是狗啃过的脑袋也能想到他这时候是想逃出去上网。
他打着手电筒在家里跟做贼似的看了一圈,家里的东西物件儿都齐全,也不像是造了贼。
好在他发现他妈最近最爱穿的那双鞋不见了,然后他横冲直撞地冲进他爸妈的主卧,他高举着手电筒,他爸依旧安睡无恙,只是枕边那个常常只占几寸身量窝着的熟悉身影不见了!
衣柜里的衣服都在。
他妈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嫁过来后也经常听见她妈说女人都是没归处的。
她几乎都没怎么回过娘家……
深更半夜,轻手轻脚,什么也不带……
这显然不是有事,而是逃跑!
程欢那天慌了神,咬着牙哭,凌晨四点多,如劫匪一样地暴敲江知州家的门。
他要去追妈妈,他要把妈妈追回来。
这个时间点,六十八队不发车,他就追到车队前面一点的码头去。
江知州睡前刚被于红梅骂得头晕脑胀,那时于红梅还兼职了一份保安工作,在外值夜班。
听到程欢这话也来不及多思考,当时她才十一岁,跟不上程欢飞毛腿的步子。
她在路边缓了很久,看着程欢越跑越远。
她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了,不清楚巷子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事要发生,为什么那个女人跑了……
她望着那小小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底下不要命似地跑,感觉他得比身旁这安宁的长江水都还要快……
后来,曹老太跟江知州提过一嘴,程欢他妈离开的前一天下午,程欢和江知州还在上课,整个巷子里都是他妈被打的惨叫声。江知州后来找了几个放学放得早的小学生求证,他们说邻居四下拦过,没拦住,别人家的家事也不好伸手去管。
如果是知道真相后的江知州,她绝对不会去帮助程欢。
一不追,二不撵,就算是程欢在半途打到车过去的路费也绝对不会帮他给。
她一定会帮那个女人离开,在路途中设法拖延程欢,甚至是在他家吃晚饭的时候讨人嫌地上门玩闹,顺便给他爹的酒里放一颗安眠药……
她会在后面大喊:快跑。
跑得越远越好,跑得越快越好。
程欢的妈跑了,后来那几年,程欢的爸天天在家里骂他娘,大概是糟了反噬,没几年喝酒就把自己给喝没了。
就留下程欢和他的老奶奶,祖孙俩甚至还为他爸还了小几千的酒债。
话说回来,程欢和江知州平时都打闹。
但大事临头,程欢要找的第一个人就是江知州。
就像那天他妈走了,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把他爸叫醒,而是喊上江知州。
虽然那时候她才十一岁,什么忙也帮不上。但就是觉着把她叫在身边比较安心。
他爸过世的时候,于姨和张姨都帮了不少,江知州也在他身边。他熬了多少夜,江知州就闷声熬了多少夜。
江知州和程欢两个人小时候约上三五个小学同学偷偷去江边玩儿,回来的时候,江知州不小心被一摩托车给撞了,腿上全是血,又让那车给跑了……
程欢背了一路,才碰上好心人开车把他俩送到医院。
到现在,江知州右腿膝盖上还有缝针后留下的疤痕。
穷乡僻壤里长大的岁月,两个人也就差不多是相依为命的交情了。
说不出是被迫的,还是真的彼此都自愿的。
但现在总归像是没生在一家的兄妹,是对方一人得道就会连带着鸡犬升天的鸡犬之谊。
对于程欢,她自然也有很看不惯的地方,而且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他对朋友、亲人都很好,为了兄弟朋友可以两肋插刀,接人待物上也很善良,会给流浪狗喂吃食,会在碰到实在惨不忍睹的乞丐时,掏出兜里仅剩的五块钱。
随着年龄的增长,江知州觉得程欢越来越像某个人了。
记得是去年新年,程欢在外头打工回来,决定继续上学。
于红梅女士在家里做了一桌团年饭,除了那些远在秋寿的亲戚,还叫上了程欢祖孙俩。
当时茉莉也在场。
一张圆桌坐不下,就连于红梅和江知州母女俩都没能上餐桌,俩人站着吃的。
当时就留一个空位,程欢直接坐下去了,让茉莉跟着江知州一起站着。
他当时说了一句很瘆人的话:“现在还有进步了,以前女人桌都不让上。你就跟着江知州吃吧。”
江知州犹记得他当时的表情,说出这句话时,如同喝水呼吸一样自然。
只待吃完那一顿饭,于女士和张女士送完亲戚回家,把程欢留在家里给狠狠削上了一顿。
不过,对于一个十六七的人来说,这样的观念仅仅通过打一顿应该是很难消除的。
江知州觉得他并没有改变什么。
难道这些事不该计较吗?
难道把他跟巷子里那些打老婆的老头一比,发现他还是比上一代人有进步,就值得欣慰了吗?
江知州发现自己找不到答案,更找不到改变程欢的方法。
只能跟那些面带微笑继续过日子的老太太们一样,笑嘻嘻地把日子混过去。期盼程欢有一天能自己悬崖勒马,立正挨打。
说起程欢妈妈的事情,到并不是江知州哪壶不开提哪壶,实则是因为今日要嫁人的,是她的小学同学兼初中同学。
她叫杨瑶,考了两年高中没考上,初三的时候就成了江知州的革命好友。
第三年,她还是没上。
杨瑶的母亲还在的时候,拼了命也要送女儿到县城里去读小学。
她六年级,江知州才四年级,两个人在一场校庆活动里认识,慢慢就熟络了起来。
江知州还把文茉莉介绍给杨瑶认识,三个人虽然各有各的事要做,却一见如故。
特别是杨瑶读“初五”的那一年,江知州跟杨瑶成了同班同学。
杨瑶没考上高中,她妈妈就一直供,就算是职高也要上个像样的职高,绝对不让杨瑶回家去过跟她一样的日子。
可是,杨瑶初五上学期,这个苦苦支撑的老母病逝了。
杨瑶一直挑灯苦读,奈何就是读不懂、学不会,一到学校也跟着了道似的心不在焉,最后依旧落榜。
江知州跟着忙活,到处打电话联系合适的职高,最后问到一所职高可以去学化妆,但是学费却高得有点吓人。
江知州又忙活着问些什么国家政策,比如助学贷款什么的,她什么都不懂,就拉着张慧见到处打电话问。
贷款的事情也没问清楚。
只不过杨瑶亲自传来一个消息,江知州也不用跟着白忙活。
她准备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