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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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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汽修厂,陈哲把车牌号发给了苏晚。
三分钟后,苏晚回复:黑色日产天籁,车主张浩。车辆目前定位在城中村和平旅馆附近。
“还真没跑。”陈哲说,“胆子够肥的。”
“不是胆子肥,是舍不得。”我拉开车门,“三百万还没到手,跑了他就什么都没了。他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警察那边已经结案了,他只需要再等几天,等保险公司把钱打过来。”
“那我们现在去找他?”
“先等等。去他情妇那里。”
陈哲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赵梦瑶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出租屋里,四楼,没有电梯。到了四楼,陈哲侧身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冲我摇了摇头——里面没人。
“可能和张浩在一起。”他小声说。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半。我拿出手机,翻出苏晚发来的赵梦瑶的照片,递给陈哲。
“拍张照片。”
他拍了一张我站在赵梦瑶门口的照片,我把它发给了苏晚,附言:给赵梦瑶发这张照片,告诉她我们手里有她和张浩的全部开房记录。她可以选择配合我们,也可以选择被当成共犯。给她十五分钟考虑。
苏晚回了个“OK”。
我们在楼道里等了十二分钟。苏晚发来消息:她回了。她在张浩那里,愿意配合。她把张浩旅馆的房间号发过来了——和平旅馆307。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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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旅馆在城中村深处,夹在一家足疗店和一家麻将馆之间。门脸不大,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和平旅馆”四个字只剩“平旅”两个亮着。
陈哲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我们步行过去。凌晨的城中村并不安静,麻将馆里还有人在哗啦哗啦搓牌,足疗店的粉红色灯光从半掩的玻璃门里透出来。
我们在旅馆对面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陈哲买了一瓶矿泉水,我买了一包烟,没拆。
“你打算怎么进去?”陈哲问。
“敲门。”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说,“张浩不是职业罪犯,他只是个被赌债逼疯的普通人。他以为他杀了人就变成狠人了,实际上他比谁都怕。一个怕的人,看到我们这种半夜找上门的人,第一反应不是反抗,是懵。”
我们穿过马路,走进旅馆。前台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在用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外放,笑得嘎嘎的。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问都不问,继续低头看手机。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地毯上有一股霉味和烟味混合的味道。307在走廊尽头,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
陈哲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两秒,冲我比了个手势:里面有人,在打电话。他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又比了个“O”——一个人,声音压得很低。
我示意他闪开,然后退后一步,抬起右脚。
“砰——”
门撞在墙上,反弹了一下。门框上的木屑掉了几片,锁舌弯曲变形。
房间里,张浩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保险理赔页面——“审核中”。他看见我们,脸唰地白了,手机掉在床上,弹了一下又掉到地上。
他第一反应不是站起来,而是往后缩。他穿着一条皱巴巴的短裤和一件白色背心,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深的黑眼圈。
“你们谁?干什么的?”声音发抖。
我走进去,把门带上。陈哲站在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林晓的丈夫,张浩,三十二岁,负债两百三十万,情妇赵梦瑶,人身意外险受益人,保额三百万。”我一口气说完,“你还要我继续说吗?”
张浩站起来,退到墙角。他的背贴着墙,像是想把自己嵌进去。
“你们是警察?不对,警察不会这么问……你们是谁?我没犯法!”
“没犯法?”陈哲把汽修厂监控视频的截图摔在他面前,“这个人是你吧?去汽修厂花钱让人破坏林晓刹车的人,右手虎口有纹身。你要不要现在撸起袖子让我们看看?”
张浩下意识把右手藏到背后。陈哲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攥住他的右手腕,撸起袖子——
虎口处,一个黑色的纹身。
“这是什么?”陈哲问。
“我……我二十岁就纹了,不是……”
“不是这个,”陈哲松开他的手,拿起手机,“我们说的是你去汽修厂的那天。监控拍到了,右手虎口有纹身。你告诉我,不是你,那是谁?你双胞胎兄弟?”
张浩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报警啊。”我把手机递给他,“我帮你按110。正好警察来了,可以看看你手机里和情妇的聊天记录,看看你几周前就问过她‘如果林晓死了,你会不会跟我’这种话。”
张浩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就在这时——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
不是心理作用,是实打实的冷。冷风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板缝里钻上来,从天花板上压下来。
灯开始闪,一明一暗,有节奏的——三长两短,和今晚敲门声一样的节奏。
窗帘无风自动。桌上的矿泉水瓶滚落在地。
一个白色的影子,缓缓从墙角浮现。
不是从门里走出来的,不是从窗户飘进来的,而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像水渍一样慢慢扩散、凝聚、成形。先是模糊的一团,然后轮廓渐渐清晰——白裙子,长发披肩,身上全是血。
额头有血,嘴角有血,裙摆上有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她赤着脚,一步步朝张浩飘过去。脚印落在水泥地上,一个一个,红色的,然后慢慢变淡消失。
“张浩……”
那声音带着哭腔,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从悬崖底下传上来。
“你说过会一辈子对我好……可你为了钱,为了还赌债,为了养那个女人……在我的刹车上动手脚……”
张浩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盘山公路上,我拼命踩刹车,一点用都没有……车速越来越快……我好害怕……我给你打电话,你关机了……”
林晓的声音从哭腔变成了嘶吼。
“我死得好疼啊……张浩……你知不知道坠崖的那几秒钟有多长?我以为我会死在山顶,结果我摔下去的时候还没有死,我在车里卡了很久,血流了很多,我叫救命,没有人来……后来我才知道,那段路没有信号……”
房间里的灯炸了一盏,玻璃碴子四溅。陈哲用手臂挡住了脸。
张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是他想跪,是双腿软得撑不住了。他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满脸鼻涕眼泪,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咚地响。
“晓晓,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是那些追债的说要砍死我全家,我没办法才……”
“所以你就砍死我?”林晓的声音尖厉起来,“你全家只有我吗?你妈还活着,你弟弟还活着,你怎么不砍死他们?”
“我、我……他们逼我!那些人说再不还钱就把我的手剁了,把梦瑶……把赵梦瑶的脸划了……”
“梦瑶?你叫得真亲啊。”
林晓飘近了。她的脸出现在张浩面前,距离不到十厘米。那张脸上全是血,但五官还是能辨认出来的——大眼睛,高鼻梁,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你以为我不知道赵梦瑶?我死之前就知道了。我翻过你的手机,看到你们的聊天记录。你说‘等我拿到钱就带你走’,你说‘那个黄脸婆我早就不想要了’。张浩,你结婚才一年,我就是黄脸婆了?”
张浩吓得尿了裤子。一股腥臊味弥漫开来。
他跪在地上,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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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球是从两年前开始的。
张浩本来做建材生意,日子过得去。有一次跟朋友吃饭,朋友给他看了一个赌球网站。起初他赢了几万块,觉得来钱快,就越来越大。后来开始输,输了想翻本,越陷越深。
到去年年底,他已经欠了一百二十万高利贷。催债的人开始打电话、发短信、上门堵。
“他们说要把晓晓的照片发到网上去,说她是妓女……我知道他们是吓唬人的,但我怕啊,我真的怕……”
所以他开始想办法。保险是婚前买的,当时他觉得这是对林晓的“保障”。实际上,这是他在网上看到的一个“方法”——给配偶买高额保险,受益人写自己,然后制造意外。
他查了很多资料,研究了各种“意外”的可能性。车祸是最常见的。他选定了盘山公路。
他找到了老赵。五万块,成交。
然后他带着林晓去自驾游。出发前一天,他“好心”建议林晓去检查刹车,说“山路危险,安全第一”。林晓去了,老赵做了手脚。
第二天,他们出发。张浩知道那段路哪里开始连续下坡,他在那个弯道之前借口“接电话”让林晓停车,自己下了车,说“我抽根烟,你先慢慢开,我走路跟上来”。
林晓说:“好,那你小心点。”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张浩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本田拐过弯道,加速,然后消失在山体后面。大约二十秒后,他听到一声巨响,然后是金属刮擦岩石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没有去看。他转身走下山,打了辆车回城。
到家之后他给林晓打电话,关机。他等了两个小时,然后报警。
林晓的尸体被卡在变形的驾驶座里。法医鉴定:当场死亡。
张浩在太平间认尸的时候哭了。哭得很伤心。
但他哭的不是林晓的死,而是自己的后怕——差一点,死在里面的就是他自己。
他说完了,趴在地上哭得像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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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的白色身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叫她“老婆”的男人。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不动了,灯不闪了,温度慢慢回升。
林晓伸出手,想去摸张浩的头。手停在他头顶几厘米的地方,悬了很久,最终没有落下去。
不是原谅了。是觉得不值得了。
怨气一点一点消散。她的身影从浓变淡,从实变虚。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看向老城区的方向。那里有她的母亲。
“妈,对不起……女儿不孝……”
声音越来越轻,像风穿过树叶。
“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你说那个男人眼神不正,你说他太会说话了,你说结婚要再等等……我不听,我以为他是真的爱我……”
“妈,你别哭……我在天上看着你……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天冷了多穿衣服……”
“妈……我走了……”
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点点微光,像萤火虫一样散在夜风里。
楼下响起警笛声。
红蓝灯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张浩惨白的脸上。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手上已经多了一副手铐——方队长已经带着人站在了门口。
方队长全名叫方建国,是市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我们合作过很多次。今晚他接到我的消息,带人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挥了挥手,让手下把人带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低声说了句:“下次别自己审,留口气。”
“留了。”我说。
他哼了一声,跟着队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