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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王阿姨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她没睡,眼眶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江月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她的脸色比几个小时前更白了。
      苏晚坐在里屋的电脑前,面前摊着好几页打印资料。她看见我们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结了?”她问。
      “结了。”我说。
      王阿姨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问又不敢问。
      我看着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
      “阿姨,你女儿是被害的。她丈夫张浩为了保险金,在刹车上做了手脚。我们已经拿到证据,人也交给警察了。你女儿……刚才来过,她让我告诉你,她不怪你,她希望你好好活着。”
      王阿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她说了什么?”
      “她说对不起,说自己不孝。她说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天冷了多穿衣服。”
      王阿姨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江月站起来,轻轻抱住她。
      过了很久,王阿姨的声音从手指缝里传出来:“我早就知道……不是意外……我女儿不会那么不小心……她从小就仔细,走路都不踩水坑的……”
      陈哲端了一杯热水过来,放在王阿姨身边的地上。然后他走进里屋,从冰箱里翻出几个鸡蛋和一把小葱,开始做早饭。
      苏晚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张浩的保险理赔申请已经被保险公司冻结了。我把相关证据发给了他们的法务部,他们表示会配合警方调查。三百万,他一分钱拿不到。”
      “林晓的婚前财产呢?那套房子。”
      “房子是林晓的名字,首付是王阿姨出的,贷款也是林晓还的。张浩没有产权份额。我明天陪她去办手续。”
      “辛苦你了。”
      苏晚没回答,转身回到里屋。
      江月扶着王阿姨坐回沙发上。王阿姨抬起头看着我。
      “林先生,晓晓她……走的时候痛不痛苦?”
      我想了想,说:“她走的时候在想你。她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王阿姨又哭了,但这次她点了点头。
      陈哲端着炒鸡蛋和热好的馒头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王阿姨,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哭。”
      王阿姨看了他一眼,居然被逗笑了。笑容很短,一闪而过。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她说。
      ---
      天亮之后,方队长打来电话。
      “张浩全招了。汽修厂老板也抓了,两个人对口供基本一致。赵梦瑶作为证人,愿意指证。案子下周移交检察院,故意杀人罪,大概率无期。”
      “没有死刑?”陈哲在旁边听到了,忍不住插嘴。
      方队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现在死刑判得少。不过他这种为骗保杀妻的,社会影响恶劣,法官会考虑。”
      “方队,”我说,“汽修厂老板那条线,你查一下他以前有没有做过类似的事。”
      “已经在查了。”方队长说,然后顿了顿,“林远,你那边……昨晚的事,以后注意点。我知道你们有本事,但别让我为难。”
      “明白。”
      挂了电话,陈哲问:“方队说什么?”
      “让我们低调。”
      “这话他说了八百遍了。”
      “第九百遍就不说了。”我说。
      王阿姨在事务所待到上午九点多,江月陪她回了家。
      走之前,王阿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现金,有整有零,加起来大概三千块。
      “林先生,这是委托费,我知道不够,但……”
      “够了,”我把布包推回去,“阿姨,这个案子不收钱。”
      “那怎么行?你们忙了一整夜……”
      “不收钱。”我说,“我们有规矩,冤案、穷案、老人案,不收。”
      王阿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坚持。她把布包收好,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江月跟在她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她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谢谢。”
      ---
      事务所安静下来。
      陈哲躺在沙发上,不到十秒就打起了呼噜。苏晚在里屋整理资料。
      我坐在办公桌前,翻开委托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本子记录了三十二个案子,从我接手到现在。有的破了,有的没破。破了的,有些是靠推理,有些是靠人脉,有些是靠运气,还有几个——是靠江月。
      每一页的最后,我都写了一个词:结案或者未果。
      “未果”比“结案”多。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真相都能被找到,不是所有的冤屈都能被洗清。
      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力。
      合上本子,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林晓的脸——不是照片里那个穿着白裙子在海边笑的女孩,而是昨晚那个浑身是血、站在凶手面前质问他的亡魂。
      我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妈,对不起,女儿不孝。”
      这就是杀人最残忍的地方——它杀死的不仅是一个人,还有那个人所有可能的未来。
      ---
      下午两点,江月回来了。
      她看起来比早上走的时候更虚弱。我让她去里屋的床上躺着,她不肯,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
      “王阿姨安顿好了?”我问。
      “嗯。我陪她去买了菜,帮她做了午饭。她胃口不好,但吃了一小碗粥。”江月的声音很轻,“她说今晚想一个人待着,让我别担心。”
      “你怎么说?”
      “我说好,但我在她家门口贴了一道符,能挡住不好的东西。不是为了防林晓,林晓不会再回去了,是为了防别的。”
      我点点头。江月的符是有用的。
      “野哥,”江月忽然叫我。
      “嗯?”
      “我觉得……林晓走的时候,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不是关于案子的,是关于她妈妈的。但我感觉不到了,她走得太快了。”
      我想了想,说:“她可能只是想让她妈妈知道,她爱她。”
      江月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也许吧。”她说。
      陈哲醒了,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突然瞪大了眼睛。
      “野哥!苏晚!你们看这个!”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们——是一条新闻推送:
      城郊汽修厂老板赵某被刑拘,警方查出其涉嫌多起骗保案,涉案金额超两百万。
      “两百万!”陈哲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这老东西不是第一次啊!”
      苏晚从里屋探出头,推了推眼镜:“我查过了,赵某过去五年里,至少接触过六个‘意外事故’的车辆维修请求,其中三起的事故车主都买了高额保险,受益人都不是车主本人。”
      “这次跑不掉了。”我说。
      ---
      傍晚的时候,方队长又打来电话。
      这次不是公事。
      他说他老婆炖了排骨汤,问他回不回去吃饭,他说回不去,让他老婆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喝。
      方队长老婆姓刘,我叫她刘姐。她是个小学老师,做饭特别好吃。我每次去她家,她都拉着我念叨方队长的不是。我每次都说“方队也不容易”,刘姐就瞪我:“你们男人都一个德行。”
      但我还是去了。不是因为排骨汤。是因为方队长这通电话的意思很明确——案子结了,一切按程序走,别再有后续动作。
      我懂。
      喝了汤,陪刘姐聊了半小时,然后告辞。
      走出方队长家的小区,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
      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这次是真的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我不抽烟,但今晚想抽一根。
      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月发的消息:王阿姨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刚才在厨房洗碗,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声“妈”。她跑过去看,什么也没有。但她说,那声音是笑着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老城区,幸福路。”
      车子驶入夜色。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江月说的那两个字——“笑着的”。
      也许林晓真的回去过。也许不是。也许那只是王阿姨太想女儿了。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那之后,王阿姨再也没有在半夜听到哭声。
      ---
      三天后,张浩的案子开庭。
      我没有去。陈哲去了,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看人的眼神都变了。”陈哲说,“他当庭认罪了,没有翻供。法官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说‘我对不起林晓,对不起她妈妈’。”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律师给他做罪轻辩护,说他是因为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属于激情犯罪。检察官不同意,说预谋杀人,性质恶劣。最后判了无期。”
      陈哲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赵梦瑶出庭作证了。她说张浩跟她说过‘如果林晓死了就好了’,她说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想到他真的做了。她哭得很惨。”
      “也许都有。”我说。
      “野哥,你觉得张浩真的后悔吗?”
      我想了想,说:“他后悔的不是杀了林晓,是被抓了。真正的后悔,是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对方的命。他没有这个觉悟。”
      陈哲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周。
      王阿姨来事务所,带了一袋子水果和一封手写的感谢信。信写在一张作业本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林先生、陈先生、苏小姐、江小姐: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晓晓的冤屈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我知道好人有好报。你们都是好人。祝你们平安。王秀兰”
      信的最后,她画了一个笑脸。
      江月把那封信收进了抽屉里,和以前那些委托人的感谢信放在一起。
      那个抽屉已经快满了。
      王阿姨走后,陈哲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
      “野哥,下一个案子什么时候来?”
      “你急什么?”
      “不急。”他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我就是觉得,咱们这行虽然累,虽然危险,虽然赚不到什么钱,但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嗯……能让该下地狱的人下地狱,该上天的人上天。这不就是咱们的活法吗?”
      我没有接话。
      但我在心里想,他说得对。
      ---
      那天晚上,事务所的灯又亮到了很晚。
      陈哲在修他的录音笔,苏晚在处理一个债务纠纷的资料,江月在阳台上浇花——那些花是之前一个委托人送的,说是“驱邪的”,其实就是普通的绿萝。
      我坐在办公桌前,翻着委托记录,看有没有需要跟进的旧案。
      忽然,门被敲响了。
      不是普通的敲门——是三长两短,带着恐惧和犹豫。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十一点半。
      陈哲从里屋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野哥,来活了。”
      “我知道。”我放下笔,站起来,“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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