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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年后的饭局 A市的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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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的九月,热得像蒸笼。
高金非站在投资公司大楼的玻璃门前,深呼吸了三次。
今天这件黑色西装外套选得不对,太厚了,又吸热。
她能感觉到细密的汗珠正沿着后颈往下滑,一时间分不清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午十点四十七分,距离路演还有十三分钟。
锁屏壁纸上,工作室的十几张年轻面孔挤在镜头前笑,最前面举着那块“金非昔比设计工作室”的牌子,还是上周加班赶项目时大家一起用边角料做的。
高金非闭了闭眼。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
这七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从父亲被带走那天起,她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慌乱都咽下去,只让别人看到她想让他们看到的样子。
她推门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很有礼貌地引她到候会区,递上一杯温水:“高小姐,邓总那边还在开一个短会,请您稍等五分钟。”
“谢谢。”
高金非在沙发上坐下,翻开平板上的PPT最后一版。
这ppt她昨晚改到凌晨三点,确认了至少十遍,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过。
她其实不太紧张这场路演。
她的工作室虽然体量不大,但近两年出的几个作品在业内口碑都不错,上个月刚拿了一个亚太区的小奖。
这次融资的额度也不算高,八百万,出让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估值合理,商业模式清晰。
真正让她紧张的,是今天坐在对面的人。
邓欢欣。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觉得这三个字像三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说起来也是可笑,高金非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七年,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哪怕是精明圆滑的、笑里藏刀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她都应对自如。
她自认为已经练就了一副刀枪不入的铁石心肠,唯独这个名字,还是能让她心口发紧。
她喝了一口水,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
没关系。
七年前的事,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现在只是一个创业者,对面只是一个投资人。
公事公办,各取所需。
“高小姐,邓总请您过去。”
高金非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把平板抱在胸前,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跟在引路的工作人员身后,走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门半敞着,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会议室比想象中要大。
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灰色的桌布,两侧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深色正装,表情严肃。
高金非快速扫了一眼,法务、财务、投后管理,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这个项目的跟投方代表。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主位上。
那一瞬间,高金非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
邓欢欣坐在那里。
黑色西装外套,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没有戴任何配饰,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比七年前瘦了很多。
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棱角分明得有些冷硬。
头发比以前短了,露出线条利落的脖颈。
五官还是那张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抿着。但气质完全不同了。
她现在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多余的表情,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冰山,只能看到那冷冰冰的一角。
高金非的指尖掐进掌心。疼。
真实的疼痛把她从那一瞬间的恍惚中拽了回来。
七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她以为自己恨得足够彻底,恨到再见面的那一刻可以面无表情地说一句“邓总你好,我是高金非,请多指教”。
但她错了,邓欢欣只看了她一眼,她的所有伪装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得粉碎。
那双眼睛。
那双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凝望过的眼睛,曾经在她哭的时候手足无措地给她擦眼泪的眼睛,曾经在接吻之前微微眯起来的眼睛。
现在正隔着七年的时间和一张会议桌的距离,看着她。
没有波澜,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好像……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创业者,今天走进这间会议室,和任何一个来路演的人没有区别。
高金非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在这里心潮翻涌、如临大敌,而对面的那个人,大概早就把她忘了。
“高小姐,请坐。”
邓欢欣的声音响起,比从前低沉了一些,也更冷了。像冬天的风,没什么温度。
高金非扯出一个微笑。
这个笑容她练了无数次,在投资人面前、在客户面前、在每一个需要她撑住场面的时刻。
弧度刚好,不会太热情显得讨好,也不会太冷淡显得不近人情。
“邓总好,各位好。”她在投影仪旁边站定,把平板接上数据线,PPT的第一页出现在大屏幕上。
“我是高金非,金非昔比设计工作室的创始人。今天很荣幸能有机会向各位介绍我们的项目和融资计划。”
她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没有任何颤抖。
很好。她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
接下来就是她烂熟于心的内容了。
她用十分钟讲完了PPT,从工作室的成立背景、核心团队、过往作品,到未来的发展规划、市场分析、财务预测,逻辑清晰,数据详实,甚至还穿插了两个小案例,生动又不失专业。
期间,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时不时低头记笔记,或者交换一个眼神。
只有邓欢欣,自始至终没有看PPT一眼。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高金非身上,就是……很平静地看着。
那眼神让人觉得只是公事公办,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高金非被这种眼神看得后背发凉,但她的职业素养不允许她流露出任何不适。
“……以上是我的全部汇报内容。”她按下最后一页,微微侧身,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各位有什么问题,请随时提出。”
法务先开口了,问了一些关于知识产权归属的常规问题。
财务接着问,关于毛利率和客户集中度的风险。
投后管理的那个年轻男人问得比较刁钻,直指她工作室最大的隐患,核心设计师的流失风险。
高金非一一作答,不急不躁,每个问题都给出了有数据支撑的回答。
最后,所有人都转向邓欢欣。
邓欢欣没有看其他人,依然看着高金非。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有一分钟,邓欢欣开口了。
“高小姐,你的PPT做得很好,逻辑没有问题,数据也没有问题。但你漏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
高金非的心跳漏了一拍,没由来地紧张起来,连声音都发紧了:“什么?”
“你。”邓欢欣说,“你只讲了你的工作室,没有讲你自己。作为一个创意驱动型的企业,创始人的个人IP和行业影响力,是估值的重要组成部分。你在这方面完全空白。”
高金非抿了抿唇。
她知道邓欢欣说得对。
她不讲自己,不是忘了,是不想。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高金非”这三个字背后的故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是那个轰动一时的商业诈骗案主犯的女儿。
但邓欢欣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据我所知……”邓欢欣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背景调查报告,“高小姐的父亲高远舟,七年前因商业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高家的资产在案件后被全部查封。高小姐的设计工作室,是在没有任何家族资源支持的情况下,从零开始,用七年时间做到现在的规模。”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高金非的脸色白了一瞬,她很快恢复了镇定,扯着牵强的笑容:“邓总的消息很灵通。”
“没错,我的家庭背景确实不光彩。但我不认为这会影响到工作室的价值评估。我独立经营工作室七年,从未使用过任何不正当手段,所有业务都是干净的。这一点,欢迎各位随时查账。”
她说这话的时候,直直地看着邓欢欣,没有闪躲。
邓欢欣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邓欢欣微微点了一下头,合上文件夹。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她说,转头看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各位的意见?”
法务先表态:“我觉得项目质地不错,可以推进。”
财务犹豫了一下:“估值方面可能需要再谈,但方向没问题。”
投后管理的年轻男人耸了耸肩:“我没意见。”
邓欢欣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环顾四周:“那,全票通过。法务部门准备TS,投后团队跟进尽调。”
她说得云淡风轻,八百万的投资,就这么定了。
高金非愣了一秒。
她见过太多投资人,一个项目从初次接触到最终打款,少说也要磨两三个月,中间还要经历无数轮的尽调、谈判、砍价。
像今天这样,路演当场就拍板通过的,她从业七年,头一次见。
但她来不及多想,因为邓欢欣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高金非终于看清了邓欢欣的脸。
七年的时光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细纹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上有一个很小的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唯一没变的,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是洗衣液的味道。
大学时候邓欢欣就用这个牌子的洗衣液,便宜大碗,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
七年了,居然没换。
高金非的心又莫名其妙地疼了一下,让她烦躁。
邓欢欣伸出手,标准的商务握手姿势:“高小姐,合作愉快。”
高金非低头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曾经很熟悉这双手。
这双手在冬天的时候会变得很凉,她会把它们捧在手心里呵气。
这双手笨拙地给她扎过马尾,扎得歪歪扭扭。
这双手在深夜的宿舍楼下紧紧握着她的,说“我会努力的”。
现在,这双手……又要被她握起了,高金非只觉得有些可笑。
“合作愉快。”高金非握住她的手。
掌心干燥,手指有力,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高金非收拾好平板和笔记本,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脑子很乱。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只是工作关系,钱到位了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
邓欢欣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投资人,她对邓欢欣来说只是一个被投项目。
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还没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高金非没有回头,她怕回头过看到的是邓欢欣。
“高小姐。”
果然。
高金非转过身,脸上挂着标准化的职业微笑:“邓总还有什么事吗?如果需要补充材料,我回头让助理发到您的邮箱。”
邓欢欣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手表,表盘上有一道划痕。
高金非认得那块表。
那是她送给邓欢欣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不是什么名贵的表,几百块钱的卡西欧,对一个穷学生来说已经是咬牙买下的了。
她以为邓欢欣早就扔了。
邓欢欣看着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再是一潭死水。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压得很深、很紧,像地壳深处的岩浆,随时可能喷薄而出,又被理智死死地按了回去。
“高金非。”邓欢欣再次开口叫她。
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公事公办,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高金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今天这个投资,”邓欢欣说,“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的项目够好。”
高金非挑眉:“我没觉得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就好。”邓欢欣顿了顿,垂下眼睛,“但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谈。不是公事。”
高金非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攥紧了手里的平板,指节泛白:“什么?”
邓欢欣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怎么都展不平。
“今晚有空吗?请你吃饭。”邓欢欣说。
高金非愣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空”,想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想说“邓欢欣你是不是有病,七年前甩了我现在请我吃饭你当我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电梯到了,门开了。
邓欢欣侧身让了一步,给她让出进电梯的空间。
高金非站在电梯门口,进退两难。
“不是为了叙旧。”邓欢欣补充了一句,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但高金非注意到她悄悄吞咽了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从大学到现在都没变过。
她说:“有一个项目,需要你的专业能力。我想当面和你谈。”
高金非看着她,沉默了会儿后走进电梯,按住了开门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