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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个尘埃 ###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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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二〇〇九年,七月。
这座北方城市有八百万人口,沈潮汐和陆野是最不起眼的两个。
她十七岁,在城东的城中村洗盘子。他十九岁,在城西的工地搬砖。他们隔着十公里,隔着两个区,隔着立交桥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灰尘。他们不知道对方存在,但他们的故事,已经在这座城市的褶皱里,同时开始了。
沈潮汐从后厨的侧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灯泡周围飞着密密麻麻的虫子,光线昏黄,照在地上像一摊化开的黄油。她站在门口,先把胶皮手套摘下来,翻过来,把里面的水甩干净,然后叠好,塞进围裙口袋里。这是她自己的规矩——手套不能随便扔,里面会发霉,发霉了就要换新的,老板娘会从工资里扣。
然后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借着路灯的光数了一遍。
三十块。
她洗了四百个盘子,擦了五十张桌子,端了上百盘菜。从下午五点到现在,整整五个小时,中间只喝过一次水,上了两次厕所。老板娘说“你手快,再加二十,干到一点”,她说“不了,明天还要去学校”。
明天要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
她把那三十块钱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裤兜最深处,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裤兜里还有一把钥匙、一张公交卡、一团揉皱的纸巾,和一颗已经化了一半的硬糖。糖是老板娘给的,说“小姑娘太瘦了,吃颗糖”。她没舍得吃,在兜里揣了一晚上,糖纸都皱了,糖黏在纸上,撕不下来。
她站在巷口等公交车。
七月的风是热的,裹着烧烤摊的油烟和下水道的馊味,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已经洗得发黄,下摆有一小块油渍,怎么洗都洗不掉。那是上周端菜的时候溅的,滚烫的油落在肚子上,烫出一个红印,现在还没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皮肤被洗洁精泡得发白,指缝间还有没冲干净的泡沫痕迹。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因为长指甲里会藏油污,老板娘会骂。手背上有几个烫伤的疤,有圆的有长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像几块小小的胎记。已经不疼了,但疤一直在。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掌心的皮肤很硬,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洗碗布磨出来的。她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手很软,手指很长,母亲说“这双手像弹钢琴的”。她没有弹过钢琴,她连钢琴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她的手只会洗碗、擦桌子、端盘子、洗衣服、做饭。
她忽然想起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比她的更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指甲盖发黄,指腹上全是裂口。冬天的时候裂口会流血,母亲用胶布缠上,第二天继续去厂里踩缝纫机。母亲在服装厂干了十二年,每天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八点,中间休息一个小时吃饭。回家还要给她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
她小时候不懂事,嫌母亲做的饭不好吃,嫌母亲给她买的衣服土,嫌母亲不来开家长会。她不知道母亲每天只有两个小时属于自己的时间,那两个小时里,母亲要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然后倒头就睡,第二天五点起床,再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厂里。
她后来知道了,但已经晚了。
晚了的意思是,她长大了,母亲老了。那些她欠母亲的,永远还不清。
公交车来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是23路,末班车。车上没什么人,司机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调收音机。她上车,刷卡,机器“滴”一声,屏幕显示余额:六块三。
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窗户开到最大。
风灌进来,吹着她的马尾辫。她的头发很长,扎起来到肩膀,散开能到腰。她已经半年没剪头发了,剪一次要十块钱,她舍不得。她把头发扎得很紧,橡皮筋绕了三圈,碎发还是从耳边掉下来,被风吹得乱飞。
她把头靠在玻璃上。
玻璃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现在还是温热的,贴上去像敷了一条热毛巾。她闭上眼睛,耳边是公交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的风声,偶尔有电动车的喇叭声从远处传来,尖锐而短促。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今天下午,班主任打电话到餐馆。老板娘扯着嗓子喊她:“沈潮汐!你老师找你!”声音从厨房门口一直传到洗碗池边,整条街都听见了。
她当时手还泡在洗碗池里,肥皂泡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她匆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过去接电话。电话是座机,挂在墙上,线很短,她只能踮着脚,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班主任姓刘,教数学,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激动,带着那种她很少听见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潮汐,考上了!重点!全校第三!”
她当时没哭。
她说了声“谢谢刘老师”,然后挂了电话,走回洗碗池边,把手伸进水里,继续洗碗。
老板娘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然后她低下头,眼泪掉进了洗碗池里,和肥皂泡混在一起,谁也看不见。
她想起母亲今天早上出门前说的话。
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开了胶的布鞋。鞋底磨得很薄,薄到能看见里面的布衬。母亲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鞋底弯折的地方露出一个口子,像一张小小的嘴。
母亲说:“妈供你,你只管飞。”
沈潮汐当时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把母亲的水壶灌满,多塞了一个馒头,用塑料袋包好,放进母亲的帆布包里。
那个馒头,母亲中午打电话来说“今天食堂加餐”。
食堂从来不加班餐。
她知道的。
公交车到站了。
她下车,走进一条黑黢黢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一楼有几家店铺,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喷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路灯坏了很久了,没人修,她只能借着远处大路上透进来的光,摸黑往前走。
地上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积水。她踩到一个水坑,水溅到脚踝上,凉凉的。她没低头看,继续走。
走到一栋楼前,她停下来。楼道的铁门生了锈,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推开门,走进去,摸黑上楼。楼梯间的灯也是坏的,墙上的开关按下去没反应。她爬了四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从兜里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里没人。
母亲还在加班。
她打开灯。
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煤气灶。水泥地面,扫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她从小到大得的奖状,从“三好学生”到“作文比赛一等奖”,一张挨一张,贴满了半面墙。奖状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翘起来,但每一张都贴得很整齐。奖状下面,有母亲用铅笔画的一条浅浅的线,是为了对齐用的。
她走到桌前,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印着学校的名字,红色的,烫金的。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
一张纸。
但那张纸,比她的命还重。
她把通知书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沈潮汐。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名字,纸张很光滑,油墨微微凸起,能摸到纹理。
她忽然很想给母亲打电话。
她拿出手机——一部旧式的直板机,屏幕上有两道划痕,键盘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这部手机是她上高中时母亲给她买的,二百块钱,二手的,但能用。
她翻开通讯录,找到“妈”,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犹豫了几秒,她又把手机放下了。
母亲这时候还在流水线上。服装厂的夜班从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中间只有两次休息,每次十五分钟。母亲会在那十五分钟里吃一个馒头、喝几口水,然后继续干活。接电话会被扣钱,一次二十块。
二十块,够她吃一个星期的早饭。
她不能打。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她没有再点亮,而是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在屋子的一角,用一块布帘子隔开。煤气灶很小,只有一个灶眼,上面架着一口小锅。她从米袋里舀了半碗米,在水龙头下淘了两遍,倒进锅里,加了水,打开煤气。
火苗是蓝色的,舔着锅底。
水开的时候,锅盖被顶得砰砰响。她掀开锅盖,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米香味。她往锅里打了个鸡蛋,又切了几片青菜,撒了一点点盐。
粥煮好了,她盛了两碗。
一碗放在桌上,另一碗用盘子扣上,留给母亲。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吃饭。
粥很烫,她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舀一勺放进嘴里。米粒已经煮烂了,软软的,带着青菜的清香和鸡蛋的鲜味。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
她一边吃,一边看墙上的奖状。
最上面那张是她小学三年级得的,第一次考了第一名。那天她拿成绩单回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站在母亲面前,把成绩单递过去,母亲的手是湿的,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接过去。
母亲看了很久,然后哭了。
母亲说:“我闺女随她爸,聪明。”
她问:“爸爸聪明吗?”
母亲说:“聪明。他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那是母亲第一次跟她提起父亲。
后来她再问,母亲就不说了。只说“他走了”——不是“去世了”,是“走了”。好像他只是出门买包烟,只是走得久了点,还没回来。
她后来从邻居嘴里拼出了父亲的样子。
父亲是工地上的木工,话少,爱笑,挣的钱全给家里。有一次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好了之后又回去干。最后一次,没回来。
她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家里没有一张父亲的照片。母亲说“没有拍过”,但她不信。她猜母亲把照片藏起来了,怕看见会难过。
她没问。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她把粥喝完了,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
然后她回到桌前,摊开一本习题集。
这道数学题她昨天没做出来。是一道解析几何,求椭圆的切线方程。她昨天想了很久,列了好几个方程,都解不出来。今天在公交车上的时候,她忽然有了思路——可以用判别式法,设直线方程,代入椭圆方程,令判别式等于零。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
写到一半,笔没水了。
她甩了甩笔,又写了两个字,彻底没水了。
她翻抽屉,找备用笔芯。抽屉里有橡皮、尺子、半截蜡烛、几枚硬币、一张过期的公交卡,但没找到笔芯。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半。
巷口的文具店还开着。
她穿上拖鞋,拿起钥匙,出门。
楼道里很黑,她摸着一侧的墙壁往下走。墙壁上的白灰蹭在她手上,凉凉的,有点涩。她走到一楼,推开铁门,走进巷子。
巷子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烧烤摊传来人声。她低着头,走得很快,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拐到大路上,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经过烧烤摊的时候,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在喝酒,桌上摆满了烤串和空啤酒瓶,地上全是烟头和竹签。其中一个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腿上,停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只黏糊糊的手。
她没有抬头,加快了脚步。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和一句她没听清的话。
她几乎是跑着进了文具店。
文具店很小,只有几平方米,货架上摆满了笔、本子、尺子、橡皮。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档相亲节目,男女嘉宾正在牵手,音乐很煽情。
她拿了一盒笔芯,一块钱一盒,里面十根。她又拿了一本草稿纸,两块钱。一共三块。
她把钱放在柜台上,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看电视。
她把笔芯和草稿纸装进兜里,走出文具店。
回来的路上,她又经过了那个烧烤摊。
那几个男人还在,桌上的酒瓶更多了。她低着头走过去,快走几步,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巷子。
进了楼道,她靠着铁门站了一会儿,大口喘气。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跑。
是因为害怕。
她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上楼。
开门,进屋,反锁。
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坐下来。
把笔芯拆开,装进笔里,继续做题。
题做出来了。
她在答案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然后她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她的英语是弱项,听力尤其差。她没有复读机,也没有MP3,只能一遍遍地读,把单词读出声,让耳朵记住。她相信,读一百遍总能记住。
“abandon,放弃,a-b-a-n-d-o-n,abandon……”
她读到第十遍的时候,钥匙转动的声音响了。
她停下来,转过头。
门开了,母亲走进来。
母亲穿着那件蓝色工装,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着,脸上全是疲惫。她的眼睛下面有两团乌青,嘴唇干裂,额头上有一道被缝纫机压出的红印。
“妈。”沈潮汐站起来。
母亲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点点。但沈潮汐觉得,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怎么还没睡?”母亲问。
“等您。”
母亲换鞋。她的脚肿了,鞋很难脱,蹲下来拽了好几下才拽下来。袜子是破的,大脚趾从洞里露出来。
她把包放下,看见了桌上的录取通知书。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来,打开,看了很久。
沈潮汐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的手在抖。
母亲没哭。
她只是把那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正面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盯着那个名字。
沈潮汐。
然后她把通知书小心地放回桌上,说:“我去洗把脸。”
她走进厕所,打开水龙头。
水声很大。
沈潮汐站在门外,听见水声里混着一种压抑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咳嗽,又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的声音。
她没推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木门,门板上有好几道裂缝,能看见里面的光。
过了几分钟,母亲出来了。
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是笑的。
“粥呢?我饿了。”
沈潮汐把扣着的那碗粥端过来,碗还是温的。母亲接过去,喝了一口。
“咸了。”她说。
“我多放了点盐。”
“嗯,咸了好。出汗多。”
母亲喝粥很快,呼噜呼噜的,像父亲生前那样。沈潮汐坐在对面,看着她,忽然说:“妈,我上大学了,你不用那么累了。”
母亲停下来,抬头看她。
眼神很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母亲说:“你先上,妈供得起。”
“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还能勤工俭学——”
“不用。”母亲打断她,语气很坚决,“你只管读书,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沈潮汐想说什么,但看着母亲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见母亲在厨房洗碗。
水声很小,母亲怕吵她睡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是她在旧书摊上花一块钱买的。纸张已经发黄了,折痕处裂开了几道口子,她用透明胶粘上了。
她用红笔把北京圈了出来。
又用蓝笔画了一条线,从她住的城市到北京。
一千二百公里。
她看着那条线,想:我要去那里。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背的单词又过了一遍。
“abandon,放弃,abandon,abandon……”
她背到第五十个单词的时候,忽然停了。
她想起那个男人的目光,想起烧烤摊上的笑声,想起自己在巷子里跑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她想:我要离开这里。
不是这座城,是这种日子。
永远不再在夜里一个人走那条巷子。
永远不再害怕。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裹紧。
明天,她要回学校拿录取通知书。
然后,她要开始新的生活。
### 二
与此同时,十公里外。
陆野在工地的板房里翻了个身,铁架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同屋的人已经睡了。老周在打鼾,鼾声时高时低,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发动机。旁边的小刘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啃木头。上铺的老张翻了个身,床板晃了晃,掉下来一只袜子,落在陆野的枕头上。
他把袜子扔到一边,把汗湿的背心脱下来,搭在床头的铁管上。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是塑料的,透明的壳子,里面的液体还剩一点点。他拨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出他的脸。
十九岁。脸很瘦,颧骨很高,下颌线很利落。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竖纹,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块被水冲过的石头。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黑暗中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躺在那里,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夹着烟。火光在黑暗中亮了很短的一瞬,然后暗下去,只剩一个红点,一明一灭,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今天是父亲的忌日。
他没回去。
不是不想回。是回了也没意义。
父亲葬在老家的后山上。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只有一块石头。石头是从旁边的河滩上捡的,椭圆形的,灰白色,上面用红漆写了父亲的名字。三年了,红漆大概已经褪色了,石头大概已经被野草盖住了。
母亲改嫁了。
继父姓王,在镇上开了一个小卖部,卖烟酒糖茶。母亲嫁给他的时候,陆野十四岁。他不愿意,但母亲哭着说“妈一个人养不活你”。他没再说什么,跟着母亲搬进了继父的家。
继父家的房子是三间砖房,比陆野家的土坯房好多了。有自来水,有电,有电视。继父给他买了一双新球鞋,白底蓝边的,他穿了三天,鞋底就开胶了。
继父说:“你脚太费鞋了。”
他没说话。
他在那个家住了三年。三年里,他和继父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继父不是坏人,只是不喜欢他。他吃饭吃得多,继父说“你属猪的”;他考试考了第一名,继父说“读书好有什么用,出来还不是打工”;他帮忙搬货,搬碎了两瓶酒,继父骂了他一个晚上。
母亲在旁边听着,不说话。
她不说话,比说话更让他难受。
十六岁那年,他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他收拾了一个编织袋的衣服和几本书,站在门口。母亲站在屋里,手里攥着一沓钱,十块、二十块、五十块的,皱皱巴巴的,用橡皮筋箍着。她递给他,他没接。
继父从里屋走出来,站在母亲身后,看了他一眼。
“出去就别回来了。”继父说。
他说:“不混出个人样就不回。”
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回头。但他没回。他知道,回了就走不了了。
他走到村口,还是回了头。
母亲还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散着,被风吹得很乱。她手里还攥着那沓钱,攥得很紧,像是怕被风吹走。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然后他转身,走了。
再没回头。
三年了。
三年里,他没回去过一次。逢年过节会给母亲打个电话,说几句“吃了吗”“身体好吗”“钱够用吗”。母亲说“都好”,他说“那就好”。然后就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电流的杂音,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不动了。
他每个月往母亲的卡上打五百块钱。五百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觉得,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他不指望母亲花那五百块,他只想让她知道,他还活着,他还在。
他把烟抽完了。
烟头掐灭在床头的铁管上。铁管上已经有很多烟头烫出的黑印子,密密麻麻的,像一个个句号。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父亲的样子。
父亲不高,但很壮。胳膊上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硬,肩膀很宽,能扛两百斤的水泥。父亲的脸上永远带着灰,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衣服上全是汗渍和水泥点子。
但父亲爱笑。
他记得父亲笑起来的样子。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那颗牙是在工地上被钢管磕掉的,没去补,就那么缺着。
他小时候最喜欢坐在父亲的肩膀上。
父亲扛着他在村子里走,他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高的。父亲带他去镇上赶集,给他买糖葫芦。糖稀很黏,吃的时候粘在脸上、手上、衣服上,父亲用粗糙的大手帮他擦,擦得他脸疼。
他后来想,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时候。
父亲去世那年他十三岁,刚上初一。
那天他在学校上课,数学课,老师在讲一元二次方程。班主任推门进来,跟老师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到他面前。
“陆野,你家里有事,回去一趟。”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家里有事,可能是母亲让他回去拿东西,可能是亲戚来了。
他骑自行车回去,骑了四十分钟。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站满了人。
邻居、亲戚、不认识的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他推着自行车穿过人群,看见母亲跪在地上。
母亲在哭。
哭得站不起来,整个人趴在地上,手抓着泥土,指甲都断了。
他没哭。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母亲,看着周围人的脸。那些脸上有悲伤、有同情、有好奇,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有人告诉他,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他听见了,但脑子没转过来。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自行车的车把。
出殡那天,他穿着孝服,走在棺材后面。
棺材是薄木板钉的,很轻,四个人抬着,走得很快。村里的老人说“哭啊,你哭啊”,他哭不出来。
他觉得那不是真的。
棺材里躺着的不是他父亲。他父亲还活着,还在工地上,还在脚手架上,还在笑着跟工友吹牛。他只是还没回来,只是这次走得久了点。
直到棺材下葬,土一锹一锹盖上去。
泥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噗、噗、噗,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关不上的门。
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他跪在地上,开始哭。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把早上吃的饭全吐了出来,哭得嗓子哑了,哭得眼泪干了,哭到最后只剩下干嚎,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狗。
后来他就不哭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哭过。
三年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贴着一张工地进度表,和一张旧报纸。报纸是上个月垫饭盒用的,油渍浸透了纸张,字迹模糊了,但标题还能看见——《新城区的崛起:这座城市的下一个十年》。
他看着那个标题,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今天在工地上,老周说隔壁工地招电焊工,一天两百,但要考证。老周问他:“你去不去?”他说:“考虑考虑。”
考证。
上夜校。
学技术。
一天两百。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只苍蝇,嗡嗡嗡的。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风扇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带着铁锈和汗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 三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
陆野被闹钟叫醒。闹钟是手机自带的,铃声是很老土的电子音,滴滴滴滴滴,刺耳得要命。他伸手摸到手机,按掉,坐起来。
板房里其他人还在睡。老周的鼾声停了,换成了一种更轻的呼吸声。小刘抱着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虾。上铺的老张一条腿垂下来,露在床沿外面,脚上穿着一只袜子,另一只不知道去哪儿了。
陆野穿上工装,工装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膝盖和肘部都磨薄了,透出里面的棉絮。扣子掉了两颗,他用铁丝拧上了,不太好看,但能扣住。
他走出板房。
天还没亮,工地上很安静。塔吊静静地立着,像几个巨大的十字架。钢筋堆在地上,蒙着一层露水,在晨曦中泛着冷光。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照在工地上,把一切染成橘黄色。
他蹲在板房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晨风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抬头看天。
天边有一线光,橘红色的,像一条细细的伤口。云很低,灰蒙蒙的,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床脏兮兮的棉被。
他想起老家的清晨。
老家的清晨不是这样的。老家的清晨有鸡叫、有狗叫、有炊烟、有露水、有稻田里的蛙鸣。天是蓝的,云是白的,空气是甜的。
他想家了。
不是想继父的那个家,是想父亲还在的那个家。
那个家已经不在了。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把安全帽扣上,走进工地。
今天的活是绑钢筋。基础底板已经浇了垫层,钢筋密密麻麻地铺着,像一张巨大的网。他蹲下来,拿起扎钩,开始干活。
扎钢筋是个技术活。要把两根钢筋交叉的地方用铁丝绑紧,扎钩一转,铁丝就拧成了麻花。要绑得紧,但不能太紧,太紧铁丝会断。要绑得快,但不能太快,太快会漏。
他绑得很快。
老周说过,他是工地上最快的电焊工之一。
老周是工地上年纪最大的,四十多岁,皮肤黑得像炭,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老周话不多,但人好,从不欺负新人。陆野刚来工地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老周教他绑钢筋、教他看图纸、教他怎么跟工头打交道。
老周说:“你小子有悟性,学什么都快。”
陆野说:“谢谢周叔。”
老周摆摆手:“别叫叔,叫老周。”
太阳升起来了。
光线穿过钢筋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陆野蹲在地上,汗顺着安全帽的边沿往下淌,滴在钢筋上,很快就蒸发了。
他的手很稳。扎钩在手指间转得飞快,铁丝拧紧的声音很清脆,像秒针在走。
他干着活,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考证。
电焊工证。
一天两百。
他算了一笔账:现在一天一百二,一个月三千六,扣掉吃饭、烟钱、给母亲的钱,能攒两千。一年两万四。十年二十四万。
太慢了。
慢到他觉得一辈子都攒不够。
但如果考了证,一天两百,一个月六千。一年七万二。十年七十二万。
他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扎钩。
扎钩的铁柄被磨得发亮,能照出他模糊的脸。
他想:我得去考证。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以后。
以后是什么,他还没想清楚。
但他知道,现在这样不行。
他站起来,把扎钩插进工具袋里,走到旁边的钢筋堆,搬了几根钢筋过来。
钢筋很重,一根十二米的螺纹钢,少说也有五六十斤。他扛在肩上,走回工位,放下,再回去扛。
肩膀被钢筋压得生疼,隔着工装都能感觉到铁锈的粗糙。
他干了一上午,中间休息了两次,每次十分钟。休息的时候,他蹲在阴凉处喝水。水壶是军绿色的,铁皮的,磕得坑坑洼洼,是他父亲留下的。他喝了半壶,然后把剩下的水浇在头上,凉水顺着脸往下淌,混着汗,滴在地上。
老周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
“谢了。”陆野接过去,点上。
老周也点了一根,两个人蹲在那里抽烟,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说:“你昨天说考证的事,想好了吗?”
陆野吸了一口烟,想了想,说:“想好了。去。”
老周点点头:“我帮你问问,哪里有夜校。”
“谢了。”
“别客气。”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小子,不是一辈子在工地上的人。”
陆野抬起头,看着老周。
老周没看他,看着远处的塔吊。
“你还年轻,”老周说,“有的是机会。”
老周走了。
陆野蹲在那里,把烟抽完,站起来,继续干活。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
工地上没有遮阴的地方,钢筋被晒得烫手,戴着手套都能感觉到热度。陆野蹲在地上,汗流浃背,工装湿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但他没停。
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意味着少挣钱,少挣钱就意味着离那个“以后”更远。
他不知道“以后”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在那里,等着他。
他必须走过去。
### 四
沈潮汐到学校的时候,是早上八点。
她骑了二十分钟的自行车,从城中村到学校。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一个加油站,三四个红绿灯。早高峰的车流很密,她在自行车道上小心地骑着,书包里装着昨天那张录取通知书。
学校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她每次经过这棵树的时候都会看一眼,今天也看了。
树还在。
一切都还在。
她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锁好,然后走进教学楼。
楼道里很安静,学生们已经放暑假了,只剩下高三的老师还在加班。她走过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哒、哒、哒,像心跳。
刘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
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看见刘老师正在吃早饭。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小碟咸菜。豆浆是用搪瓷缸子盛的,油条用塑料袋装着,咸菜是自带的,装在玻璃瓶里。
刘老师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他站起来,嘴里的油条还没咽下去,说话有点含混。
“嗯。”沈潮汐走进去,从书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刘老师接过去,看了很久。
他把通知书翻过来翻过去,又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然后摘下来,眼眶红了。
“好啊,好啊。”他说,“好啊。”
他把通知书递还给沈潮汐,然后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奖学金申请的材料。”他说,“你填一下,学校能帮你争取一点。”
沈潮汐接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印着表格,需要填家庭收入、家庭成员、困难情况说明。
她看着那些空格,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不是因为填表。
是因为她又要写一遍“父亲已故”“母亲月收入一千二百元”“家庭无其他经济来源”。
她已经写过很多遍了。
从初中开始,每次申请助学金、减免学费,都要写一遍。
每写一遍,就像把伤口撕开一次。
但伤口已经不会疼了。
撕开太多次,长出了老茧。
“谢谢刘老师。”她说。
刘老师摆摆手:“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别谢我,谢你自己。”
沈潮汐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上。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
她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的时候,也是站在这里,看着同一扇窗户。
那时候她很瘦,很矮,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校服,裤腿卷了两道。她站在这里,对自己说:沈潮汐,你要考上大学。
她做到了。
她考上了。
但不是终点。
只是一个开始。
她把通知书收好,走下楼梯,出了教学楼。
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塑胶跑道的声音,呼呼的,像叹息。
她走过操场,出了校门,骑上自行车。
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家修车铺。
修车铺很小,只有几平方米,墙上挂满了轮胎、链条、刹车线,地上堆着各种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铺子门口放着一个铁架子,上面摆着几辆待修的自行车。
老板姓周,五十多岁,腿有点瘸,但手艺好。沈潮汐的自行车链条松了,骑起来会响,她推过来让周师傅修。
周师傅蹲在地上,看了看链条,说:“链条老了,该换了。”
“多少钱?”沈潮汐问。
“二十。”
“换。”
周师傅从墙上拿下一根新链条,蹲下来开始换。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盖是黑的,但动作很利索。拆链条、装链条、调松紧,一气呵成。
他一边干活一边跟沈潮汐聊天:“考上大学了?”
“嗯。”
“好闺女。”周师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妈有福气。”
沈潮汐笑了笑,没说话。
周师傅换好链条,站起来,把工具收好。
“多少钱?”沈潮汐又问了一遍。
“不要钱。”周师傅说,“算我送你的。”
沈潮汐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铁架子上。
“不行,您得收。”
“我说了不要。”
“您不收我就不走了。”
周师傅看着她,叹了口气,把钱收下了。
“你这孩子,跟你妈一样犟。”
沈潮汐笑了,推着自行车出了修车铺。
她骑上车,链条很顺,一点声音都没有,像在丝绸上滑行。
她骑过巷子,拐上大路,往城中村的方向去。
路过那条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巷口新开了一家小吃店。
店面很小,只有一间门脸,门口放着一个煤气灶,灶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冒着热气。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很丑,歪歪扭扭的:炒饭五元,炒面五元,蛋炒饭六元。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围裙,正在搬煤气罐。煤气罐很重,他弯腰、抱起、扛上肩,动作很熟练。他的工装是深蓝色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背心。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瞬间。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块被水冲过的石头。
然后她低下头,骑车过去了。
他不知道她是谁。
她也不知道他是谁。
这座城市有八百万人口,他们是最不起眼的两个。
但他们的故事,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