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餐馆初遇 ## 一
...
-
## 一
二〇一〇年,三月。
沈潮汐在大学里度过了第一个学期。
大学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冷。教学楼很高,图书馆很大,食堂有三层,每一层都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菜。操场上永远有人在跑步,草坪上永远有人在晒太阳,自习室里永远有人在占座。
她在这座巨大的校园里走了一个月,才勉强分清东南西北。
但她没有时间慢慢适应。
开学第二周,她就开始找兼职。
学校的勤工俭学岗位她申请了,图书馆整理书架,一小时八块钱,一周十个小时。但那个岗位竞争太激烈了,她排了一个月的队才排上。
在那之前,她需要钱。
母亲每个月给她打一千块,加上她暑假攒的两千,刚好够交一学期的学费。剩下的钱,她要吃饭、买书、交班费、买生活用品。她算了算,每天的生活费不能超过十五块。
十五块。
在学校的食堂里,十五块能买一份盖浇饭加一瓶水,或者两份素菜加一碗米饭。她选了后者,米饭可以免费加,她每次都加两次,把肚子填得满满的。
但十五块不够。
她需要更多。
她开始在校园里转悠,看公告栏上的招聘信息。家教、发传单、超市促销、餐厅服务员。她一家一家打电话,一家一家被拒绝。
“你大一?我们想要大三大四的。”
“你能保证一周上四天班吗?”
“我们需要全职的。”
她打了十几个电话,只有一个餐馆让她去面试。
餐馆叫“老地方”,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老板姓陈,四十多岁,胖,爱笑,说话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弥勒佛。
他上下打量了沈潮汐一眼,问:“有经验吗?”
“有。”沈潮汐说,“我在老家餐馆干过,洗碗、端菜、擦桌子,都行。”
“能上晚班吗?五点到十点。”
“能。”
“一小时八块,包晚饭,行吗?”
“行。”
陈胖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让她填了姓名和电话,然后带她去了后厨。
后厨很小,只有几平方米。灶台、案板、水池、冰箱,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葱姜蒜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墙角堆着一人多高的蔬菜筐,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洗碗池紧挨着灶台,池子是不锈钢的,边缘被钢丝球磨出一道一道的划痕,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的光。池子里堆着中午没来得及洗的碗盘,摞了三四摞,最高的那摞快碰到水龙头了。
陈胖子指了指洗碗池:“就这儿。”
沈潮汐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把手伸进池子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她的动作很快,很利索。先把碗盘上的残渣冲掉,然后打上洗洁精,用洗碗布仔细擦一遍,再冲两遍清水,最后码进消毒柜。一个碗从进水到出锅,不超过十五秒。
陈胖子站在旁边看了五分钟,然后说:“你明天来上班。”
## 二
沈潮汐很快成了“老地方”最勤快的员工。
她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到店,换上围裙和胶皮手套,开始干活。洗碗、端菜、擦桌子、拖地、倒垃圾,什么都干,从不偷懒,从不抱怨。
老板娘姓王,陈老板的老婆,偶尔来店里帮忙。她第一次看见沈潮汐洗碗的时候,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这手速,比我干十年的还快。”
沈潮汐笑了笑,没说话。
她没告诉老板娘,她从十四岁就开始洗碗了。
在老家的时候,母亲去服装厂上班,她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做饭、洗碗、洗衣服。那时候她还没有灶台高,要踩一个小板凳才能够到水池。她的手泡在水里,冬天水凉得像刀子,洗完了手指肿得像胡萝卜。
她习惯了。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不觉得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就像她现在习惯了大学。
习惯了早上六点起床,背一个小时英语,然后去上课。习惯了中午在食堂吃最便宜的素菜,把米饭拌着菜汤吃。习惯了下午没课的时候去图书馆,找一个角落,看书、做作业、画图。习惯了晚上去餐馆打工,洗碗、端菜、擦桌子,一直到十点。
然后骑二十分钟的自行车回出租屋,洗个澡,再看一个小时的书,睡觉。
一天结束了。
第二天,再来一遍。
她不觉得这样的生活苦。
她只是有时候会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那种累说不清楚,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但她不能让它断。
她断了,母亲就白辛苦了。
## 三
三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八点,店里正忙。
“老地方”不大,只有八张桌子,但生意很好。附近的学生、居民、打工的人,都喜欢来这里吃饭。便宜,量大,味道还行。
沈潮汐端着一托盘菜从后厨出来,走到三号桌,把菜放下。
三号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西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衫。脸红扑扑的,鼻头上全是油光,眼睛浑浊,一看就喝了不少酒。
他面前摆着三瓶空啤酒瓶,和半盘花生米。
沈潮汐把菜放下的时候,那个男人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攥得很紧,像一把钳子,箍在她细瘦的手腕上,骨头被捏得生疼。
“小姑娘,多大了?”他问。
酒气喷在她脸上,混着烟味和大蒜味,腥臭难闻。
沈潮汐僵住了。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那个男人的手像铁做的,纹丝不动。
“你放开。”她说。
声音很稳,但心跳已经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问你话呢,多大了?”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门牙缺了一颗,“长得挺水灵,在这洗碗多可惜,跟哥去玩,哥给你介绍好工作。”
旁边几个男人跟着起哄:“李哥看上你了,你有福了。”
“小姑娘有对象没?”
“李哥可是包工头,有钱!”
笑声很大,很刺耳,像一群鸭子在叫。
沈潮汐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醋壶。
醋壶是塑料的,透明的,里面的醋还剩大半壶,黑红色的,在灯光下像血。
“你放手。”她说,“不然我泼你。”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冷得像冬天的水。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放肆,脸上横肉抖动,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泼啊,你泼一个试试——”
话没说完。
沈潮汐把醋壶里的醋泼在了他脸上。
醋从头顶流下来,顺着额头、鼻梁、脸颊,淌进脖子里。男人“啊”了一声,松开手,捂住眼睛,身体往后仰,椅子差点翻了。
旁边几个男人愣住了,笑声戛然而止。
沈潮汐往后退了两步,手里还攥着醋壶。
心跳如擂鼓,手在抖,但她没跑。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
她的眼神很冷。
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从小到大,她学会了用这种眼神保护自己。
你弱,别人就欺负你。
你不能弱。
永远不能。
“你他妈——”男人抹了一把脸,睁开眼,眼睛被醋蛰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倒了,他伸手就要抓沈潮汐。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指甲缝里有灰,指腹上全是老茧,掌心粗糙得像砂纸。
但那只手很有力。
像一把铁钳,箍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腕。
男人疼得脸都扭曲了,嘴咧开,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像被踩了尾巴的狗。
“她说了放手。”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潮汐转过头。
她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那个男人身后。
他比她高一个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领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工装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前有一块油渍,已经洗不掉了。
他的脸被晒得很黑,颧骨上有几粒晒出的斑,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竖纹。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块被水冲过的石头。
那种亮不是温柔的光,是刀锋的光。
冷,硬,锋利。
男人转过头,瞪着那个年轻人:“你谁啊?”
年轻人没回答。
他只是把手上的力道加了几分。
男人的脸更扭曲了,嘴咧得更大了,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年轻人松开手。
男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椅子上,椅子又倒了,他差点摔在地上。
旁边那几个男人站起来,想帮忙,但看了看年轻人的块头,又坐下了。
“你等着——”男人指着年轻人,声音已经虚了,手指在抖。
年轻人没看他。
他转过身,看着沈潮汐。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移回她的脸。
“你没事吧?”他问。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没那么硬了。
沈潮汐摇了摇头。
她的视线落在他工装左胸的口袋上。
那里别着一张工牌,白色的,塑料的,边角有点翘。上面印着“顺达外卖”四个字,和一张一寸照片。
照片里的他比现在年轻,脸更瘦,眼神更硬,像一只还没被驯服的狼。
名字写着两个字:陆野。
陆野。
她把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 四
陈胖子从后厨跑出来,满脸堆笑,一边给那个男人递烟一边说好话。
“李哥,李哥,消消气,小姑娘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个男人捂着被醋蛰红的眼睛,骂骂咧咧的,但酒醒了大半,不敢再闹了。他接过烟,叼在嘴里,瞪着沈潮汐,说:“你给我等着。”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几个男人也跟着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几眼。
陈胖子把他们送到门口,又说了好几遍“对不起”。
沈潮汐站在后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醋壶。
老板娘走过来,从她手里把醋壶拿下来,放在桌上。
“你今天就别出去了,”老板娘说,“在后边待着。”
沈潮汐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进后厨,把手套戴上,站在洗碗池前,开始洗碗。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外面的声音。
她洗得很用力。
盘子碰得叮当响,像是在跟谁生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生气,还是在害怕。
或者两者都有。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肾上腺素还没退。心跳还是很快,呼吸还是有点急,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停下来,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看了看。
手指在抖。
她把手握成拳头,握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
然后她松开手,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
手不抖了。
她把手伸进水里,继续洗碗。
## 五
过了十几分钟,有人掀开后厨的门帘。
门帘是塑料的,透明的,上面印着“老地方”三个字和一碗面条的图案。掀开的时候会发出“哗啦”一声,像风吹过塑料布。
沈潮汐抬起头。
是那个年轻人。
陆野。
他提着一个外卖箱走进来,箱子是方形的,红色的,上面印着“顺达外卖”的logo。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份打包好的餐盒,码整齐。
陈胖子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小陆来了?”陈胖子头也没回。
“嗯。”陆野把餐盒码好,“三号桌的鱼香肉丝好了吗?”
“马上。”陈胖子把锅里的菜倒出来,装进饭盒,盖上盖子,递给他。
陆野接过饭盒,放进外卖箱,拉上拉链。
然后他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沈潮汐。
沈潮汐正低着头洗碗。
她感觉到那道目光了。
很轻,但很实在,像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她没有抬头。
但她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听见他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还是有细碎的声音。
她听见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你手破了。”
沈潮汐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小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已经凝了,干巴巴的,像一条红色的细线。
她刚才没感觉到。
“没事。”她说。
陆野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
门帘掀开,哗啦一声,又落下了。
沈潮汐盯着那扇门帘看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洗碗。
但她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 六
陆野骑着电动车出了巷子,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点了一根烟。
烟是红塔山,七块五一包,他抽了三年了。
他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想起刚才在后厨看见的那个女孩。
她站在洗碗池前,穿着围裙,戴着胶皮手套,低着头,一盘一盘地洗。
她的背影很直。
那种直不是挺胸抬头的那种直,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直。
像是在说:我不低头,我不弯腰,我不服。
他见过很多打工的女孩。
在餐馆里、在洗车店、在超市、在发廊。她们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爱笑有的不爱笑。但她们的眼睛都一样——累,很累,看不见头的累。
但这个女孩不一样。
她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看见了。
在那一瞬间,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他看见了。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不是那种天真的亮,而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亮。
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很久,棱角还在,但表面光滑了。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他也有。
他说不上来叫什么。
也许是倔强,也许是不甘心,也许是不认命。
绿灯亮了。
他把烟掐灭,拧动油门,电动车蹿了出去。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有点凉。
他缩了缩脖子,把拉链拉到最上面。
他忽然想,明天还来这家餐馆取餐。
不是因为这家的菜出得快。
是因为他想再看一眼那个女孩。
想知道她眼睛里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 七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沈潮汐在后厨洗碗的时候,听见陈胖子喊:“小陆来了!”
她没抬头。
但她知道,那道门帘会掀开,他会走进来,把外卖箱放下,码好餐盒,然后看她一眼。
不多不少,就一眼。
她不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有一个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关注着你。
不是监视,不是窥探,是关心。
是那种不带任何目的的、纯粹的关心。
她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母亲关心她,但母亲的关心里有很多沉重的东西——你要争气,你要出息,你不能让妈白辛苦。
老师关心她,但老师的关心里有很多期望——你是最好的学生,你要考最好的大学,你要给学校争光。
但陆野的关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看她一眼。
然后走了。
不说什么,不做什么,不要求什么。
只是看。
第五天,沈潮汐忍不住了。
陆野放好餐盒,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你等一下。”
声音不大,但后厨很小,每个人都能听见。
陈胖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炒菜了。
陆野停下来,转过身。
沈潮汐摘掉一只手套,走到他面前,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瓶水。
水是她在便利店买的,一块五一瓶,康师傅矿泉水。她昨天买了三瓶,一瓶今天喝了,一瓶留着明天喝,这瓶是给他的。
她递过去,没看他,眼睛盯着旁边的调料架。
调料架上摆着酱油、醋、料酒、蚝油,瓶瓶罐罐的,有的瓶口结了干掉的酱油渍,黑乎乎的。
“给你。”她说。
陆野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谢谢。”
然后他走了。
门帘掀开,哗啦一声,落下了。
沈潮汐回到洗碗池前,把手套戴上,继续洗碗。
但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快。
比被那个男人抓住手腕的时候还快。
## 八
一个月后。
沈潮汐渐渐习惯了这个节奏:每天下午五点上班,七点左右陆野来取餐,待几分钟,说几句话,然后走。
他们说的话不多。
“今天生意好?”
“还行。”
“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但沈潮汐发现,她在等那几分钟。
她会不自觉地看时间。五点,六点,六点半,六点四十五,六点五十,六点五十五。七点。
电动车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嗡嗡的,由远及近。
她的耳朵竖了起来。
刹车声,脚步声,门帘掀开的声音。
哗啦。
“小陆来了!”
她低着头洗碗,嘴角却弯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只是控制不住。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从小到大,她的生活只有两件事:学习,干活。
她没有时间喜欢别人,也没有资格。
喜欢是需要成本的。
需要心思,需要精力,需要时间,需要钱。
而她所有的精力和心思,都用来活着。
但陆野出现了。
他开始在她心里占据一个位置。
很小,但很重要。
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你看不见它,但它已经在生根了。
她开始在课堂上想他,在食堂里想他,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想他。
她想他的眼睛,想他的声音,想他递外卖箱时小臂上鼓起的青筋,想他抽烟时微微眯起的眼睛,想他说“谢谢”的时候,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很短,很轻,但很好听。
她想他。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
因为喜欢一个人意味着你把自己的心交出去了。
交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她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
她只知道,她想见他。
每天。
## 九
五月的一个晚上,沈潮汐在餐馆门口倒垃圾。
垃圾桶在巷口,她提着两个黑色的大垃圾袋,走过去,掀开桶盖,扔进去。桶盖很沉,铁的,掀起来的时候“咣当”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响。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看见陆野蹲在巷口的台阶上抽烟。
电动车停在旁边,外卖箱还挂在后座上,充电器的线从箱子里拉出来,插在餐馆门口的插座上。红灯亮着,一闪一闪的。
他低着头,手里夹着烟,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来,在路灯下变成淡蓝色。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没抬头,但他知道是她。
他弹了一下烟灰。
“你怎么不走?”她问。
陆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弹了弹烟灰,说:“车没电了,等充电。”
沈潮汐看了一眼电动车。
充电器确实插着,红灯亮着。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蹲在巷口的台阶上,中间隔了半米。
夜风很轻,带着炒菜的味道和远处梧桐花的香气。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他们的脸,然后又暗下去。远处的马路上有车流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的潮水。
陆野把烟抽完了。
他把烟头掐灭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然后说:“你几点下班?”
“十点。”
“太晚了。”
“习惯了。”
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陆野说:“我送你回去。”
沈潮汐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
他盯着巷口那盏路灯,飞蛾在光里扑棱棱地转,翅膀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不用。”她说。
“我不是在问你。”
陆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子的膝盖处磨得发白,裤脚沾着泥点子,已经干了,变成深灰色的斑块。
“我说我送你。”他说。
沈潮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
她站起来,转身走回餐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十点,巷口。”
然后掀开门帘,进去了。
门帘落下来,哗啦一声。
陆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扇门帘。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在那一刻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夜没那么冷了。
## 十
十点整,沈潮汐从餐馆出来。
她换了衣服——围裙脱了,胶皮手套摘了,穿回自己的那件白色短袖。短袖领口洗得发白,下摆有一小块油渍,怎么洗都洗不掉。她用手遮了遮,遮不住,就算了。
她的头发重新扎过了,马尾比刚才高了一些,碎发用黑色的卡子别住了。脸上还有油烟的味道,她用香皂洗了两遍,还是洗不掉,只能算了。
陆野已经等在巷口了。
电动车充好了电,他跨坐在车上,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充电器的线已经收好了,外卖箱挂在后座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上来。”他说。
沈潮汐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走过去,坐上了后座。
座位很窄,是电动车原装的那种,黑色的塑料皮,坐上去硬邦邦的,有点凉。后座没有靠背,她只能抓住前面的金属架。
金属架很细,只比手指粗一点,握上去凉凉的,有点滑。
“抓稳。”陆野说。
电动车启动了。
马达声嗡嗡的,车身轻轻震了一下,然后往前蹿了出去。
风迎面扑来,很大,很凉,带着夜里的湿气。
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打在脸上,有点疼。她眯着眼睛,看着陆野的后背。
他的后背很宽。
工装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领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后颈的一小截皮肤,被晒得很黑,能看见细细的汗毛。
她忽然想靠上去。
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就这样靠着。
但她没有。
她把脸转向一边,看着街边的灯火。
这座城市的夜很亮。
霓虹灯、路灯、车灯、店招、广告牌,到处都是光。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混在一起,把天空映成一种暧昧的橘色。
但她坐在电动车的后座上,穿过那些光,觉得那些光很远,很虚,像假的。
像是电视里的画面,跟她没有关系。
只有身前这个人的体温是真的。
隔着几层衣服,她感觉到了。
他的体温透过工装、透过她的衣服,传到她的皮肤上,温热的,像冬天抱着一个暖水袋。
她的手从金属架上松开,慢慢抬起来,抓住了他的衣角。
很轻,像怕抓皱了似的。
陆野的身体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放松了。
他没说话。
但他把车速放慢了。
本来二十分钟的路,他骑了半个小时。
电动车在空旷的马路上慢悠悠地走,像一条在河里慢慢游动的鱼。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经过,光落在他们身上,亮了,暗了,又亮了。
沈潮汐看着那些路灯,忽然觉得这条路太短了。
她想让它再长一点。
再长一点就好。
## 十一
到了沈潮汐住的地方,她跳下车。
电动车停在一棵槐树下,树影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又整了整衣领。
“到了。”她说。
陆野把车熄了,转头看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橘黄色的,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他的眉毛很浓,眉心那道竖纹在灯光下更深了。颧骨很高,脸颊很瘦,下颌线很利落。嘴唇有点干,起了皮,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裂口。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明天见。”他说。
沈潮汐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楼道。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响。
她上了几级台阶,忽然停下来。
楼道里很黑,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那一线光。
她站在那里,心跳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
她只是觉得,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转过身,走回门口,探出头。
陆野还停在原地。
电动车没走。
他正看着这栋楼,仰着头,像是在找哪扇窗户亮着灯。
四目相对。
沈潮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进了门,她把门关上,背靠着门,大口喘气。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捂着胸口,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笑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
但她就是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 十二
陆野在楼下待了很久。
他看着她跑进楼道,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楼道里的灯没亮,她是在黑暗中跑上去的。
他忽然想,这栋楼的楼道灯是不是坏了。
如果是,他应该帮她修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不会主动帮人修东西。
不是不愿意,是没时间。
但今天,他想了。
他坐在电动车上,点了一根烟。
抬头看着那栋楼。
他不知道她住哪一层,但他看见四楼的灯亮了。
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窗,油漆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头。窗帘是浅蓝色的,很薄,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
小小的,模糊的,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他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
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
第二根抽完了,他又点了第三根。
第三根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等。
等那扇窗户的灯灭。
但灯一直亮着。
她还没睡。
她在干什么?
看书?写作业?还是在想今天发生的事?
他想知道。
但他没办法知道。
他把第三根烟抽完,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骑上电动车,走了。
夜风很凉,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疼。
是一种很久没感受过的、温热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盏灯。
很小,很弱,但亮着。
他骑着车穿过城市,回到工地的板房。
同屋的人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
他摸黑躺到床上,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
他打开通讯录,新建了一个联系人。
名字只打了一个字:“她”。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晚上,她坐在后座上,抓着他的衣角。
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但他感觉到了。
那只手很小,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他当时想说什么来着?
他想说:你抓稳,别摔了。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明天见”。
他说不出口。
他从来不会说那种话。
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贴着夜校的报名表,他已经报了名,电焊工培训,三个月,学费一千八。
他还没告诉她。
他想等学完了,考到证了,再跟她说。
他想让她知道,他不是只会搬砖。
他也在往上走。
虽然走得慢,但他没停。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你等我。
等我考到证,等我挣到钱,等我变成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然后我告诉你。
告诉你,从第一次在后厨看见你的那天起,我就想每天看见你。
## 十三
四楼。
沈潮汐坐在桌前,摊开英语课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划掉,又写,又划掉。
最后,她在纸的角落里写了两个字:
“陆野。”
她看着那两个字,觉得笔画很好看。
陆是大陆的陆,野是野生的野。
她想起他蹲在巷口抽烟的样子。
蹲着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直,不像别的男人那样佝偻着。夹烟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她想起他递外卖箱时小臂上鼓起的青筋。
她想起他说“明天见”的时候,声音的质地。
他的声音有点低,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糙但很温柔。
她喜欢那个声音。
她在“陆野”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背单词。
“encounter,遇见,e-n-c-o-u-n-t-e-r,encounter……”
她背了三遍,停下来。
在纸上写:
“I encountered you today.”
今天,我遇见了你。
她看着那句话,觉得自己的英语进步了。
以前她只会背单词,不会造句。
但今天,她会了。
她划掉了那句话,把纸翻过去,开始背下一个单词。
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楼下的声音。
她在等电动车的马达声消失。
等了很久。
马达声一直没有消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
窗帘是浅蓝色的,很薄,掀开的时候有细细的声响,像风吹过树叶。
她往下看。
陆野还停在楼下。
他坐在电动车上,仰着头,看着这栋楼。
她赶紧放下窗帘,退后一步。
心跳加速。
她等了几秒,又掀起窗帘,再看。
他已经走了。
楼下空空荡荡,只剩一盏路灯,和飞蛾。
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地上,画出一个小小的光圈。飞蛾在光圈里转来转去,翅膀扑棱扑棱的,像一颗跳动的心。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盏路灯,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桌前,把草稿纸翻过来。
在“陆野”两个字下面,写了两个字:
“谢谢。”
谢谢他今天站出来。
谢谢他送她回家。
谢谢他在楼下看了那么久。
谢谢他让她觉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意她是否安全到家。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英语课本里。
然后她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是那只鸟。
她看着那只鸟,嘴角弯了一下。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明天他会来。
他会掀开门帘,走进来,放下外卖箱,看她一眼。
然后说:“明天见。”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