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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银戒指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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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二〇一一年,十月。
沈潮汐把戒指退了。
不是不嫁了,是戒指太大了。那枚银色的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晃晃荡荡的,像一只不合脚的鞋。她洗手的时候要按住它,怕它被水冲走;睡觉的时候要摘下来,怕它掉在床上找不到;连翻书的时候都要小心,怕它勾住书页,飞出去。
她怕丢了。
那是他两个月的工资买的。三千块。她舍不得戴,更舍不得丢。
她跟陆野说:“退了吧,换个小的。”
“换什么小的?”
“银的就行,不要钻。”
“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求婚戒指得有石头。”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陆野,我不要石头。我要的是你,不是戒指。”
他沉默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的灰怎么洗都洗不掉,虎口的茧子磨了一层又长一层。
“退了吧。”她说,“换个银的,几十块钱那种。”
“几十块钱的戒指,能叫戒指吗?”
“为什么不能?戒指就是戒指,跟价钱没关系。”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
“你认真的?”他问。
“认真的。”
他叹了口气,把戒指从她手上摘下来。戒指很松,轻轻一捋就下来了。他把它装进那个红色的小盒子里,合上盖子。
“我去退。”他说。
“我跟你一起去。”
## 二
他们去了那家金店。
金店在市中心的一条商业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很亮。橱窗里摆着各种首饰,金的、银的、钻石的,在射灯下闪着光。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门童,看见他们进来,鞠了个躬。
店员是个年轻女人,化着妆,穿着黑色的套装,头发盘得很高,说话轻声轻语的。她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戒指。
“这个啊。”她说,“可以退,但要扣手续费。”
“多少?”陆野问。
“三百。”
陆野的脸黑了一下。不是生气,是心疼。三千块买的,退回来只有两千七。三百块,够他吃半个月的饭了。
沈潮汐在桌子下面握了握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包住他的手指。她用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一下一下,像在安慰一只受惊的动物。
“没事。”她小声说。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
店员办了手续,退了钱。两千七,现金。她把钱点了一遍,递过来。红色的钞票,一百元的,二十七张,在柜台上码得整整齐齐。
陆野接过钱,装进口袋。口袋很深,他把钱塞到底,又按了按。
## 三
出了金店,他们去了旁边的一家银饰店。
银饰店很小,只有几平方米,夹在一家服装店和一家奶茶店中间。门口挂着一串银色的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橱窗里摆着各种银饰——项链、手链、耳环、戒指。戒指放在一个黑色的绒布托盘里,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银饰上,反射出柔和的光。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花的味道,说不清是茉莉还是栀子。
沈潮汐趴在柜台上,一个一个地看。
“这个多少钱?”她指着一个有花纹的。
“八十五。”
她放下,拿起另一个。光面的,没有花纹,没有石头,就是一圈银色的圆环。很简单,很简单,简单到像一根弯成圆形的铁丝。
“这个呢?”
“三十八。”
她把戒指戴在手上。大小刚好,不松不紧,套在无名指上,像长在上面一样。她转了转,银色的光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好看吗?”她伸出手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
“太素了。”他说。
“我就喜欢素的。”
“你确定?”
“确定。”
他付了钱,三十八块。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红色的钞票,一百元的,递给店员。店员找了六十二块,一张绿色的五十,一张黄色的十块,两个钢镚。他把零钱装进口袋,把戒指盒递给她。
她打开盒子,把戒指拿出来,戴在手上。银色的,光面的,没有花纹,没有石头。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了一下,不刺眼,很温柔。
没有钻石那么亮,但她觉得刚刚好。
“陆野。”
“嗯。”
“这个比那个好。”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一起选的。”
他看着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眼角出现几道细纹,嘴唇微微上翘,露出一点牙齿。
“你真好养活。”他说。
“那当然。”
她把手伸进他的掌心里,他握住。两个人的手,一大一小,一糙一细,一黑一白。放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材料,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刚刚好。
她看着那两只手,忽然说:“陆野,我们以后会有钱的。”
“我知道。”
“但我们不能为了钱吵架。”
“好。”
“也不能为了戒指吵架。”
“好。”
她笑了,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他的脸颊,他的脸很糙,胡子扎嘴。她亲完就缩回去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走吧,回家。”她说。
“回哪个家?”
“回我的家。”
他笑了,拉着她的手,走出了银饰店。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那枚银戒指上,闪了一下。
她想:这就是我的订婚戒指。三十八块,银的,没有石头。但里面有他的心意。比什么都贵。
## 四
十一月,沈潮汐考研报名。
她报的本校,建筑系。报名是在网上填表,姓名、身份证号、报考专业、报考方向,一项一项填。她填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生怕填错了。
报完名,她给陆野打电话。
“我报完了。”
“加油。”
“你也是。”
“我加什么油?”
“你快点来北京。”
他笑了。
“好。”他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图书馆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像金色的地毯。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光。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餐馆洗碗,他还在送外卖。一年了。一年里发生了太多事。他们在一起了,他求婚了,她答应了。她手指上多了一枚银戒指,三十八块,光面的,没有花纹。
她的人生,从一条直线,变成了两条。一条是她的,一条是他的。两条线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在纸上写:
“2011.11.15,考研报名。他还在工地。我在图书馆。我们隔着很远,但我觉得很近。”
她把那张纸夹进课本里,继续看书。
## 五
十二月,陆野出事了。
工地上一个钢筋笼子倒了。
钢筋笼子是绑扎好的,圆柱形的,直径一米多,长度十来米,重得有好几百斤。它本来是立在地上的,靠几根钢管撑着。不知道是谁碰了一下钢管,笼子失去了平衡,开始倾斜。
陆野正在旁边干活,背对着笼子。
有人喊了一声:“小心!”
他回过头,笼子已经倒下来了。
他往旁边躲了一下,但没躲开。笼子的一头砸在他脚上,钢筋砸在鞋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咚——像一锤子砸在木头上。
他当时穿着劳保鞋,鞋头是钢板的,防砸的。但钢筋笼子太重了,几百斤的重量砸下来,钢板变形了,鞋头凹进去一块,挤着他的脚趾。
疼。
疼得他蹲在地上,出了一身冷汗。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地上。他的脸发白,嘴唇发紫,牙关咬得紧紧的,咯咯响。
工头跑过来,看了看他的脚,说:“脱鞋看看。”
他坐在地上,把鞋脱了。鞋带系得很紧,他解了半天才解开。袜子脱了,看见大脚趾的指甲盖下面全是淤血,紫黑色的,像一块墨。指甲盖翘起来一半,边缘渗着血,红红的,亮晶晶的。
“去医院。”工头说。
“不用。”陆野说。
“你他妈脚趾都快掉了!”
“没掉。”
工头看着他,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陆野把袜子穿上,把鞋穿上。鞋头凹进去一块,挤着脚趾,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他把鞋带松到最松,勉强能穿。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工位,拿起焊枪,继续干活。
火花从焊枪口飞溅出来,金色的,亮晶晶的,落在地上,灭了。他的脚疼得发抖,但他咬着牙,没停。
晚上回到板房,他把鞋脱了,袜子脱了。纱布是他早上缠的,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黏糊糊的,粘在脚上。他撕下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块皮,疼得他嘶了一声。
老周推门进来,看见他的脚,骂了一句:“你他妈不要命了!”
老周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指甲盖翘着,下面的淤血已经变成了黑色,脚趾肿得像一根香肠,皮肤发亮,像要胀破。
“走,去医院。”老周说。
“不去。”
“不去我告诉你那个小姑娘。”
陆野看着他,没说话。
老周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陆野先败下阵来。
“去。”他说。
老周陪他去了医院。急诊室人很多,都是感冒发烧的,还有几个喝醉酒打架的,头上缠着绷带,坐在椅子上骂骂咧咧。他们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陆野。
医生看了看他的脚,皱了皱眉。医生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镜片很厚。他用棉签按了按脚趾,陆野疼得浑身一紧,但没有出声。
“拍个片子。”医生说。
片子出来,脚趾骨裂。裂缝很细,在X光片上像一根头发丝。医生指着那道缝,说:“卧床休息两周。”
“不行。”陆野说。
医生抬起头看他。
“一周。”陆野说。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陆野说。
医生叹了口气,开了药,又开了假条,在假条上写了“建议休息一周”。
“三天后来复查。”医生说。
陆野把假条叠起来,塞进口袋。
回到板房,他把假条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撕了。
他不能休息。休息就没有工资。没有工资就不能攒钱。不能攒钱就不能去北京。不能去北京就不能天天见到她。
他把碎纸扔进垃圾桶,躺到床上。脚趾疼得厉害,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他把脚垫高,用被子盖住,闭上眼睛。
不能让她知道。
她知道了会担心。担心了就会分心。分心了就考不好。她快考试了。不能让她分心。
## 六
三天后,陆野的脚还没好。
但他已经下地走了。脚肿得穿不进鞋,他把鞋带松到最松,硬塞进去。鞋头凹进去那块刚好顶着肿起来的脚趾,每走一步都疼得像踩在钉子上。但他没让人看出来。他走路还是一样快,一样稳,只是偶尔会停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又继续走。
他给沈潮汐发短信:“最近忙,可能去不了你那儿了。”
她回:“怎么了?”
“工地赶工期。”
她没再问。
但他知道,她不信。
她从来不信。每次他说“没事”,她都不信。但她不问。她不问,是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说。她知道他不想让她担心,所以她装作信了。
两个人都在装。
他装没事。
她装信了。
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一种很累的默契。
## 七
一月初,沈潮汐考研。
考了两天,每天考三个小时。第一天政治和英语,第二天数学和专业课。每场考试她都写到最后一分钟,笔芯用完了两根,手指写得发酸,手腕疼得抬不起来。
考完最后一门,她走出考场。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地上,像一摊化开的黄油。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紧外套。
她拿出手机,看见陆野的短信:“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不知道。”
“肯定行。”
她笑了,给他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陆野,我想见你。”
“现在?”
“现在。”
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 八
他来了。
拄着拐杖来的。
沈潮汐在校门口看见他的时候,愣住了。他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左手拄着一根拐杖,铝合金的,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右胳膊下夹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的左脚穿着她买的那双黑色运动鞋,鞋带松到最松,脚背鼓鼓的,像塞了一个馒头。右脚穿着另一只鞋,也是黑色的,但鞋带系得很紧。
她跑过去。
“你怎么了?”她问。
“没事,蹭了一下。”
“蹭了要拄拐杖?”
“有点肿。”
她蹲下来,看他的脚。他的手按着她的肩膀,怕她蹲不稳。她解开他的鞋带,鞋带松了,鞋口张开。她把鞋轻轻往下褪,他吸了一口凉气,手按在她肩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袜子是灰色的,脚趾的地方鼓鼓的。她把袜子往下卷,看见他的脚趾。
大脚趾肿得发紫,指甲盖翘着,边缘有黑色的血痂。脚趾周围的皮肤是青紫色的,像一块淤青,肿得连脚趾的形状都看不清了。
她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陆野。”她站起来,看着他,“你骗我。”
“我没骗你。”
“你说‘蹭了一下’。”
“就是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会肿成这样?”
他没说话。她看着他,眼泪一直流。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在笑,但那个笑容很苦,很涩,像没熟的柿子。
“你什么时候伤的?”她问。
“上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分心。”
她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又用袖子擦,还是擦不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陆野,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自己扛?”
他看着她,伸手擦她的眼泪。他的手很糙,指腹上的老茧刮着她的皮肤,有点疼。但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一件珍贵的东西。
“习惯了。”他说。
“改掉。”
“好。”
她扶着他,走进校园。两个人走得很慢,像两个老人。她走在他右边,他拄着拐杖,拐杖每点一下,他就往前挪一步。她扶着他的胳膊,胳膊很硬,肌肉绷着,像一根铁棍。
“陆野。”
“嗯。”
“以后受伤了要告诉我。”
“好。”
“答应我。”
“答应你了。”
她停下来,看着他。
“拉钩。”
他笑了,伸出小指。她勾住,摇了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
“一百年不许变。”他说。
她靠在他肩上,慢慢往前走。风很大,吹得树枝沙沙响,枯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她没躲,他也没躲。
她想: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不好走,但我们在走。
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