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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求婚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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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二〇一一年,七月。
暑假,沈潮汐没回家,在学校准备考研。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参考书——建筑史、结构力学、建筑设计原理、建筑物理。书页上贴满了便利贴,黄色的、粉色的、蓝色的,像一面小小的旗林。
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啃。有些地方看不懂,她就反复看,看三遍、五遍、十遍,直到看懂了才翻下一页。笔在她手里转来转去,圆珠笔,蓝色的,笔帽咬得坑坑洼洼。
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很绿,在阳光下闪着光。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拍。她偶尔抬起头,看看那棵树,发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陆野还在工地上。
但他换了工地。开发区那个项目完工了,新项目在城北,是一个商业综合体,规模很大,工期很紧。他的工资涨了,一天两百二,因为有电焊工证。他每个月能攒三千多,比去年多了不少。
他在攒钱。
攒去北京的钱。
他算了一笔账:去北京的路费、第一个月的房租、吃饭的钱、买工具的钱。他把每一项都列了出来,写在纸上,贴在床头。纸是皱巴巴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卷着,用透明胶粘在墙上。
火车票:二百五。硬座,十二个小时。他坐过很多次了,不觉得累。
第一个月房租:一千。他打听过了,北京的城中村,隔断间,跟现在住的差不多。
吃饭:五百。一天三顿,面条、馒头、咸菜,够了。
工具:五百。焊枪、面罩、手套、工作服,他那套旧的在老家,没带过来。
杂费:三百。水、电、交通、手机费。
合计:两千五。
他每个月能攒三千二,攒两个月就够了。
他算完这笔账,心里忽然踏实了。
两个月。
九月。
他就能去北京了。
就能天天见到她了。
他想到这儿,干活都更有劲了。焊枪握得更稳,火花飞得更远,焊道走得笔直。工头看了,说“今天状态不错”,他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 二
八月初,沈潮汐接到一个电话。
林晚打来的。
“潮汐,我结婚了。”
沈潮汐愣了一下。手机贴在耳朵上,她的手僵在那里,像被冻住了。
“什么?”她问。
“结婚了。”林晚的声音很兴奋,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在天空里画圈,“跟李教授。”
“你之前说的那个教授?”
“对,就是他。他跟他老婆离婚了,我们在一起了。”
沈潮汐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去年,林晚第一次跟她提起李教授的时候。那天她们在学校食堂吃饭,林晚面前摆着一碗麻辣烫,她面前摆着一碗白粥。林晚说“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她问“谁”,林晚说“我们系的教授”。她当时差点把粥喷出来。
“他比我大二十岁。”林晚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他有家室。”沈潮汐说。
“我知道。”
“那你还要?”
“我控制不住。”
沈潮汐当时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有些事劝不了。感情这种事,不是对错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你不能劝一个饿了的人不吃饭,你也不能劝一个动了心的人不动心。
后来林晚告诉她,李教授跟他老婆提离婚了,他老婆不同意,闹了很久,打了几架,进了几次派出所。李教授搬出了家,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林晚去看他,给他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她说“他对我很好”,说“他跟他老婆没有感情了”,说“他只是为了孩子才拖到现在”。
沈潮汐听着,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潮汐,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吧。”林晚说,“月底,在老家。”
“我可能去不了,我要准备考研。”
“你就来一天嘛。”
沈潮汐想了想。
“我看看吧。”她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桌前,发了好久的呆。窗外的银杏树还在,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开始发黄了,秋天快到了。
林晚嫁人了。
嫁给了一个能养她的男人。不用工作,不用奋斗,不用半夜还在画图纸。有人养。有人给她买包、买衣服、买车。有人对她说“你不用工作,我养你”。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别太依赖一个人。”
但林晚在做的,就是把整个人都交出去。
她不知道哪一种是对的。
她只知道,她做不到林晚那样。
她不可能不工作。
她不可能让别人养她。
就算那个人是陆野,也不行。
## 三
八月底,沈潮汐没去林晚的婚礼。
她给林晚发了条短信:“新婚快乐,抱歉去不了。”
过了好久,林晚才回:“没关系,回头给你看照片。”
照片后来发过来了。
林晚穿着白色婚纱,站在酒店的大堂里。婚纱很大,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花。头发盘得很高,上面别着亮晶晶的发饰,在灯光下闪着光。脸上化着妆,眼睛很大,嘴唇很红,像一个瓷娃娃。
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要劈叉。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系着红色的领带,肚子很大,把衬衫绷得紧紧的。脸上全是褶子,笑起来像一朵菊花。
沈潮汐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是羡慕。
也不是不羡慕。
她只是觉得,那条路,不是她的。
她的路,是窄的,是陡的,是看不清前方的。
但她的路上,有一个人。
那个人不给她买包,不给她买车,不给她买衣服。
但那个人会在她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会在她哭的时候,用手擦她脸上的眼泪。会在她说“我想你了”的时候,说“我也想你”。
这就够了。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笔,继续做题。
一道结构力学的题,弯矩图,她画了三遍都不对。第四遍,她换了一种方法,终于画对了。她在答案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 四
九月,陆野攒够了五千块。
离目标还差一半。
但他等不了了。
他想见她。
想得受不了。
那种想念不是脑子里的想念,是身体里的想念。它不在脑子里,在骨头里,在血液里,在每一个细胞里。它像一只虫子,在他身体里钻来钻去,钻得他浑身发痒,坐立不安。他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想她,吃饭的时候想她,睡觉的时候想她,连做梦都是她。
他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
硬座,十二个小时,七十五块。
他把票揣进口袋,用手机给沈潮汐发了一条短信:“明天我去北京。”
发完就关机了。
他怕她回“别来了”,也怕她回“真的吗”,也怕她什么都不回。他怕任何一种回答,所以他关机了。
第二天早上,他坐上火车。
车厢里人很多,过道里站满了人,空气里混着泡面味和汗味。他站在车厢连接处,靠着墙,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河流,一幕一幕往后退。玉米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村庄,红砖房,灰瓦顶,炊烟袅袅。河流,窄窄的,水是黄的,上面有一座小桥。
他看着那些风景,想起第一次去北京看她的情景。
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他站了十二个小时,站在车厢连接处,旁边是厕所,味道难闻。他蹲在地上,靠着墙,打盹。腿麻了,换腿。手麻了,甩手。
那次他到了北京,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给她打电话。她跑出来,头发没梳,穿着睡衣。她看见他,眼眶红了。他看见她,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去北京。
这次是第二次。
这次他们在一起了。
他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 五
沈潮汐接到陆野的电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里看书。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陆野。
她按了接听键。
“我在北京。”他说。
她愣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她赶紧握紧。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大,图书馆里的人都抬头看她。她赶紧捂住嘴,弯下腰,把脸藏在桌子下面。
“我说我在北京。”他说。
“你在哪个火车站?”
“西站。”
“你别动!我马上来!”
她挂了电话,把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冲出了图书馆。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拉链头敲着书包的布料,哒哒哒哒。她跑过操场,跑过教学楼,跑过食堂,跑过校门口,跑到马路上,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北京西站。”
“哪儿?”
“西站!快点!”
司机看了她一眼,踩了油门。
她坐在后座上,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把手放在胸口,按住,让它别跳那么快。但按不住。它还是跳,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很重。
她想起上次他在火车站等她。那次她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从老家到北京。他站在广场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好像刚剪过,短得能看见头皮。她朝他跑过去,扑进他怀里。他说“我来了”,她说“这次不走了”,他说“不走了”。
这次是他来找她。
她到西站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广场上人很多,拉着行李的、举着牌子的、发传单的、卖地图的。她踮起脚尖,四处张望,在人群里找他。
他站在广场中央。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夹克是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点脏。背着书包,军绿色的,帆布的,边角磨得发白。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看见他,跑了过去。
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她的头发跑散了,几缕散在脸上,挡住了半只眼睛。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她问。
“想你了。”
她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小孩。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跟她的一样快。他的衣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一点点烟味。她闻着那个味道,哭得更厉害了。
他抱着她,手放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
“你又在嘴硬。”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哭着笑,笑着哭。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像晴天下了雨。
“你这次待多久?”她问。
“两天。”
“两天够干什么?”
“够看你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
咚、咚、咚、咚。
像鼓点。
她想:这是我们的节奏。
不快不慢,刚好同步。
## 六
陆野在北京待了两天。
两天里,沈潮汐带他去了她的学校,去了她常去的图书馆,去了她买文具的小店,去了她吃早餐的包子铺。她带他走她每天走的路,看她在看的风景。
“这就是我的世界。”她说。
他看了一圈,说:“挺好的。”
“比你那儿好?”
“比哪儿都好。”
她笑了,拉起他的手,在学校里走。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跑得很快,喘着粗气。图书馆门口有人在排队,排了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味,红烧肉的,糖醋排骨的,西红柿炒鸡蛋的。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午饭的味道。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有的已经落了,飘在空中,像一只只蝴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陆野。”
“嗯。”
“你什么时候来北京?”
“快了。”
“多快?”
“明年。”
她停下来,看着他。
“你说真的?”
“真的。”
“你别骗我。”
“不骗你。”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拉钩。”
他笑了。
“你真的很喜欢拉钩。”他说。
“你管我。”
他勾住她的小指,摇了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
这次,他说了:“一百年不许变。”
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怎么又哭了?”他伸手擦她的眼泪。
“因为高兴。”
他看着她,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红色的,心形的。绒布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光。盒子很小,刚好能握在手心里。
她的心跳停了。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在抖。
“打开看看。”
她接过盒子,手抖得打不开。手指不听使唤,在盒子的边缘滑来滑去,怎么也扣不开。
他帮她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银色的,很细,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石头。石头不大,但很亮,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星星。
她看着那枚戒指,说不出话。
“嫁给我。”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
但他在笑。
“你说什么?”她问。
“嫁给我,沈潮汐。”
她站在那里,眼泪一直流。流了满脸,流到下巴,滴在地上。她没擦,她不想擦。
周围有人在看他们,但她不在乎。她只看见他。
“你疯了。”她说,“我们才在一起一年。”
“我知道。”
“我还在上学。”
“我知道。”
“你连北京都还没来。”
“我会来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
很小,很细,石头很小。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星星。那颗星星在她的手心里,小小的,亮亮的。
但她觉得,那是她见过最漂亮的东西。
“多少钱?”她问。
“别问。”
“我问了。”
“三千。”
她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三千块,他两个月的工资。
“你退回去。”她说。
“退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我买了就不会退。”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哭着笑,笑着哭。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像晴天下了雨。
“你给我戴上。”她说。
他拿出戒指,拉起她的手,慢慢戴在她的无名指上。他的手在抖,戒指在手指上转了好几圈才套进去。
戒指有点大,在她手指上晃了晃,转了一圈。
“大了。”他说。
“没关系。”她说,“等我们有钱了,去改小。”
“好。”
她看着那枚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个瞬间,值得用一辈子去换。
“陆野。”
“嗯。”
“我答应你。”
他笑了。
笑得很用力,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出现好几道细纹。嘴唇咧开,露出牙齿,上排的,下排的,全都露出来了。
她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开心。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很快,很重。
咚、咚、咚、咚。
像鼓点。
她想:这是我们的节奏。
不快不慢,刚好同步。
## 七
那天晚上,沈潮汐给母亲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沙沙的杂音,像隔着一层纱。
“妈,陆野跟我求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还在通话中。
“你答应了?”母亲问。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又沉默了很久。
“妈,你说话啊。”
“你长大了。”母亲说,“妈管不了你了。”
“妈……”
“不是坏事。”母亲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玻璃,“那个陆野,虽然眼神硬,但他对你好。这就够了。”
“妈,你哭了?”
“没哭。风迷了眼。”
沈潮汐握着手机,眼泪也掉下来了。
“妈,我会好好的。”
“妈知道。”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看着手上的戒指。
银色的小圈圈,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在灯光下闪着光,很细,很亮。
她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拴住了。
不是绳子,不是锁链,不是枷锁。
是爱。
她从来没被爱拴住过。
这种感觉,陌生,但很好。
## 八
陆野回到工地后,老周问他:“你去北京干嘛了?”
“求婚。”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用力,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他拍了拍陆野的肩膀,拍得很重,啪啪啪。
“行啊小子。”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陆野。红塔山,七块五的。烟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老,是高兴。
“恭喜你。”
陆野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你对象知道吗?”老周问。
“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好。”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拍得很轻,一下一下,像在拍一个小孩。
“好好对人家。”老周说。
陆野点点头,抽了一口烟。
烟雾在夜风里散开,淡蓝色的,在路灯下像一层薄纱。
他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城市很大,灯火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发光的海。他在这片海里,她也在。他们隔得很远,但他觉得很近。
快了。
他就要去北京了。
就要天天见到她了。
他把烟掐灭,转身走回板房。
铁架床上,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普通的信封,没有写字。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火车票。北京到老家的,中秋节的票,硬座,七十五块。
他要回去看父亲。
一个人。
先去。
然后下次,带她一起去。
他把火车票放回信封,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很薄,里面塞的是荞麦壳,睡上去硬邦邦的,但他习惯了。
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潮汐说的:“你不想去?”“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不会不一样的。”
他想:她说的对。
他不会不一样的。
他是他爸。
他永远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
他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