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难得的独处时光 半个月 ...
-
半个月里,沈如是没有去听竹轩学琴,没有去棋室找周先生对弈,也没有去前厅“露面”。她只是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屋里,关了一天又一天。
翠儿来送饭时,看见她坐在窗前发呆,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半天没动过。
“沈姑娘,您没事吧?”翠儿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
“那您怎么不去学琴了?柳娘子昨天还问起您呢。”
“累了,让我歇息几天。”
翠儿也不敢再多问,只是放下食盒,随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如是确实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来到醉梦阁半个月了,她每天都在学新东西——琴、棋、规矩、人情世故。这都是在沈府里面不曾学过的,她的脑子像一块已经被拧干的抹布,再也挤不出一滴水来。她认为自己需要停下来,喘口气,来想一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要往哪里去。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大哭一场。
自从来到醉梦阁,她只在第一个夜晚哭过一次。那之后,她就把眼泪锁起来了。在这楼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哭给谁看呢?没有人会心疼你,但眼泪锁得住,心里的苦却锁不住。它们就像是地下的暗河,日日夜夜地流淌,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就只能一点一点地侵蚀她的心。
她需要让它们流出来。
第三天傍晚,沈如是终于走出了房间。
她没有去前厅,也没有去听竹轩,而是沿着后院的小路,走到了醉梦阁最偏僻的角落——一座废弃的花园。
这里曾经是醉梦阁的花圃,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后来秦妈妈嫌打理起来太费银子,就把花匠辞了,花圃也就荒废了。如今这里长满了杂草,几株没人管的月季还是挣扎着开出了几朵花,瘦瘦小小的,颜色却很艳。
沈如是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着天边的晚霞。
暮春的风从秦淮河上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远处画舫的歌声,那些歌声飘飘渺渺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想起沈府的后花园。
沈府的后花园比这里大得多,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有回廊。父亲喜欢在花园里散步,每次下朝回来,都要在花园里走一圈,看看花,看看树,看看天。
母亲常说:“你爹啊,在外面受了气,回来看看花就好了。”
父亲笑着摇头:“不是看花,是看你们。你和如是,比花好看。”
那些日子,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颜色还在,但已经模糊了。
沈如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闻到了月季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她忽然想起母亲也喜欢月季,沈府的花园里种了好几株,有红的,有粉的,有黄的。母亲每天早上都要去看它们,浇水、修剪、捉虫,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它们。
“月季这花,看着娇气,其实好养活。”母亲说过,“你给它多少,它就还你多少。你对它好,它就开得好,你不管它,它就开得不好,但是不会死。只要根还在,总有一天会再开花的。”
人也是一样。。。
沈如是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那几株瘦弱的月季。
它们是开得不好,但还没有死。
只要根还在,总有一天会再开花的。
入夜后,沈如是回到房间,点了一盏小灯。
她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她想写一封信,写给谁呢?写给父亲?父亲已经死了。写给母亲?母亲也死了。写给父亲的门生?她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姓甚名谁。那该写给谁呢?又能写给谁呢?最后,她只是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然后,她趴在桌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咬手背,因为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人会听到。她哭得很凶,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打湿了衣袖,打湿了桌面,打湿了那张被揉皱的纸。
她哭父亲,哭他被冤枉,哭他死在狱中,哭他临死前还想着她。
她哭母亲,哭她悬梁自尽,哭她临死前只留下三个字——“活下去”。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得她快扛不住了。但她不能放下,因为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她哭自己,哭自己从翰林府的大小姐变成了醉梦楼的清倌人,哭自己连哭都要偷偷摸摸的,哭自己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后天会怎样,三五年后又会怎样。
她哭了好久好久,直到哭到没有眼泪了,才抬起头来,用袖子擦干脸,把那张揉皱的纸展开,抚平,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和母亲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然后,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秦淮河上,月光如水。她对着月亮,在心里说:父亲,母亲,你们放心。我不会倒下,我不会认输,我会活下去,还会活得好好的,我会还父亲清白,还家族一个清白,我发誓。
深夜,有人敲门。
“沈姑娘,你睡了吗?”
是婉娘的声音,沈如是犹豫了一瞬,还是起身开了门。
婉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站在门外,披着一件旧斗篷,头发只松松挽着,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的。
“厨房的阿桂说你晚饭没怎么吃。”婉娘把姜汤递给她,却没有进门的意思,“夜里凉,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多谢婉娘。”
“不用谢。”婉娘靠在门框上,只是看了沈如是一眼,“哭过了?”
沈如是微微一怔,下意识侧过脸。
“别藏了。”婉娘的语气很淡,不是关心,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见多了”的平淡,“楼里的姑娘,十个里面有九个第一晚都哭过,剩下那一个,要么是铁石心肠,要么是还没醒过神来。”
沈如是没有说话。
“哭完了就好了。”婉娘直起身,拢了拢斗篷,“记住,别让秦妈妈看见你哭。她不喜欢软弱的姑娘。”
“婉娘——”
“嗯?”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婉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是对你好,只是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什么?”
“看不下去好姑娘被糟蹋。”婉娘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好了,姜汤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如是端着那碗姜汤,站在门口,看着婉娘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姜汤是热的,里面放了不少红糖,甜得有些发苦。
翌日清晨,沈如是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本书,不是她的。
她拿起来看——是一本手抄的诗集,封面没有题字,纸张有些泛黄,边角卷了起来,显然被人翻过很多遍。翻开第一页,是一首七言绝句: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字迹清秀,像是女子所书。但笔锋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道,不像闺阁中的软笔,倒像是经过风霜之后磨出来的硬气。
沈如是继续往后翻。
第二首写的是竹:
不用裁为呜凤管,不须截作钓鱼竿。
千花百草凋零后,留向纷纷雪里看。
第三首写的是兰:
春兰如美人,不采羞自献。
时闻风露香,蓬艾深不见。
丹青写真色,欲补离骚传。
对之如灵均,冠佩不敢燕。
四君子——梅、兰、竹、菊,已出其三。况且每一首都是顶尖,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倔强,像是抄诗的人在跟自己较劲,在跟命运较劲,在跟这个世界较劲。
沈如是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有一行小字,用极细的笔写在页脚的空白处:
“昨日见姑娘临帖,知是识书之人。遂将此书赠与姑娘,聊以解闷——同病相怜人”
没有署名。
沈如是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同病相怜人。
这个人知道她识书,知道她临帖,知道她心里苦,因此这个人用一本诗集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在这个楼里,有人和你一样,有人懂你。
沈如是握着那本诗集,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温暖?感动?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醉梦楼里一个孤零零的陌生人,有人在暗中看着她。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个人想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这一旬剩下的日子,沈如是继续独来独往,她没有去找任何人,同时也没有任何人来找她。她每天早起,在房间里练字。临的是《洛神赋》——父亲最爱的文章。父亲说,《洛神赋》写的是“求而不得”的遗憾,但沈如是觉得,它写的不只是遗憾,还有“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坚持。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写到这一句时,她的笔尖顿了顿。窗外有燕子在梁间呢喃。暮春的风吹进来,带着秦淮河上潮湿的水汽,还有远处画舫传来的隐约歌声。
她放下笔,推开窗。
夕阳正沉入长川尽头,天将边烧成一片金红。河面上画舫如织,丝竹之声隔水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在那个世界里,她还是沈府的大小姐。有父亲在书房读书,有母亲在绣房做针线,有丫鬟端来她爱吃的桂花莲子羹,那个世界里,她还有明天。
她关上了窗,然后,她回到桌前,继续练字。
她不能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只能活在这个世界里——醉梦楼,秦淮河,目前还是贱籍之身。这就是她的世界,她必须接受它,然后拼尽全力改变它。
独处的最后一天,沈如是难得的写了一首诗。
她很少写诗,在沈府的时候,她写过一些,但都是闺阁中的闲情逸致,写花写草写月亮,没有什么真东西。但这一次不一样,她心里有太多东西要说了,不说出来,会憋死。
她提起笔,写道:
《独坐》
独坐幽窗下,无人问苦衷。
花落春归去,月明夜更空。
身似浮萍草,心如断线蓬。
不知何处去,泪湿纸笺红。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写得并不算好,她心里清楚,格律不工,用词不精,意境也不够深。但这确是她此刻的真实心境——身似浮萍草,心如断线蓬,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她只知道,她必须往前走。
她把诗稿折好,夹在婉娘送的那本诗集里,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晨光说:“从今天起,沈如是,你要走出去,不能再躲了。”
秦淮河的水在流,画舫的歌声在飘,醉梦楼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这个世界,还在继续,她也要继续。
当天下午,沈如是去找了秦妈妈。
“妈妈,如是准备好了。”
秦妈妈正在账房算账,闻言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准备好什么了?”
“准备好学艺,准备好见客,准备好——”沈如是顿了顿,“准备好为妈妈赚银子。”
秦妈妈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沈如是。她的目光从沈如是的脸看到沈如是的衣裳,从沈如是的衣裳看到沈如是的手,从沈如是的手看到沈如是的眼睛。
最后,她笑了。
“好。”秦妈妈说,“从明天开始,你去跟着苏老先生学诗,然后跟着林先生学画,还需跟着段娘子学舞。至于琴和棋,继续,不能断。你每旬至少要学三门才艺,至少见一次客,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你登台。”
“如是明白。”
“还有一件事。”秦妈妈指了指桌上的账本,“你的月例,从下个月开始,按清倌的规矩来——五五分账。你现在欠楼里的银子,包括衣裳钱、胭脂钱、伙食钱,一共十二两,等你赚了银子,再从里面慢慢还。”
“如是明白。”
“下去吧。”
沈如是微微欠身,转身离去。
沈如是走出账房,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空,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能活多久,但她知道,她会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一定会的,这是自己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