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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次亮相 来到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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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醉梦阁的第三十日,秦妈妈派人来给沈如是传话——今晚有位贵客设宴,点名要新来的姑娘作陪。
“是哪位贵客?”沈如是问。
翠儿摇摇头:“妈妈没说,只是让姑娘好生准备,她还说了,今晚的客人非同小可,得罪不起。”
沈如是没有再问,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自从来到醉梦阁,已经有一个月了,她的气色也比刚来时好了些,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也比从前亮了一些。这不是因为她过得好,只是因为她想通了——哭没有用,躲也没有用,只有往前走才有用。
她换了一件衣裳,月白色素缎褙子,配水蓝色马面裙,整个人显得素净淡雅。也不戴珠翠,只是簪了几朵白兰花,她不想用太多珠翠。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不是珠光宝气,而是那种清水出芙蓉的清冷气质,越是浓妆艳抹,就越是掩盖了她的本钱。
“姑娘,您不戴点首饰吗?”翠儿看着镜中的她,有些不解,“今晚可是贵客啊……”
“不用,”沈如是说,“首饰是给没有底气的人戴的。”
翠儿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见沈如是的表情平静而坚定,便也不再多嘴,退到一旁等着。
沈如是最后看了一眼铜镜,站起身来,“走吧。”
醉梦阁的宴客厅有好几间,最大的叫揽月厅,最小的叫临水阁。今晚设宴的地方是水榭厅——不大不小,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正适合接待这种“不大不小”的客人。
秦妈妈亲自在水榭厅门口等着。看见沈如是走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微微点头。“不错,不浓不淡,恰到好处。今晚的客人喜欢素净的,你这一身正合适。”
“妈妈,今晚的客人到底是谁?”沈如是问。
“盐商周家的二公子,周明远。”秦妈妈压低声音,“他爹管着两淮的盐运,家财万贯,这位周公子最爱附庸风雅,花钱大方,但是脾气不小。上次有个姑娘敬酒时说错了一句话,他当场就摔了杯子走人,你机灵点,别得罪他。”
“如是明白。”
“还有,”秦妈妈拉住她,声音更低,“今晚陪坐的还有秋月,她是楼里的红牌,秦妈妈的心头肉。你注意分寸,别抢了她的风头。”
沈如是点头,秋月,她见过一次,远远地看了一眼。容貌艳丽,一双桃花眼含着三分笑意,一颦一笑皆是风情,那是一个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不是她这种初出茅庐的新人能比的。
“进去吧。”秦妈妈推开门。
水榭厅临水而建,四面开窗,窗外是荷塘。初夏时节,荷叶刚刚铺满水面,几朵早荷已经迫不及待地开了,粉白色的花朵在绿叶间摇曳,厅内点着几盏琉璃灯,光线柔和,映得满室生辉。
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公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宝蓝色织金云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带钩,面容端正,但眉宇间带着几分骄矜之气。这就是周明远,他的左手边坐着秋月——一身石榴红褙子,艳若桃李,正笑盈盈地给周明远斟酒。
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
“这就是新来的沈姑娘?”周明远看见沈如是进门,眼睛一亮。
秦妈妈满脸堆笑地引沈如是入座:“正是正是,这位沈姑娘可是正经官家出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性子冷了些,周公子莫怪。”
“不怪不怪。”周明远的目光黏在沈如是脸上,语气明显热络了几分,“冷才好,我就喜欢冷的。”
秋月在一旁笑了笑,端起酒杯,掩住了嘴角。
沈如是在那个空位上坐下,不近不远,恰到好处。她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急着敬酒,只是安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周明远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她。“沈姑娘,会弹琴吗?”
“略通一二。”
“弹一曲来听听。”
沈如是站起身,走到琴案前坐下。水榭厅的角落里摆着一张琴,是秦妈妈特意为客人的要求而准备的。她调了调弦,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动,听了一下音色——不错,虽然不是名琴,但音准很好,应该是柳娘子帮忙调过的。
她选了《渔舟唱晚》
这首曲子描绘的是夕阳西下、渔舟归航的闲适景象,曲调悠扬明快,既不张扬,也不沉闷。更重要的是,这首曲子是她母亲最爱弹的,弹起它,她会觉得母亲还在身边,还在看着她,还在对她说:“弹琴,要用心,不要用手。”
她闭上眼睛,开始弹奏。
琴声如水般流淌而出。起初是轻柔的散板,像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接着是悠扬的主题,渔舟缓缓归来,船桨划破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她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留足了余韵,像是在纸上留白。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坐在沈府的花厅里弹琴,她趴在琴案边,小手托着腮,听得出神。母亲弹完一曲,回过头来看她,笑着说:“如是,你也来试试。”
她也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下朝回来,听见琴声,会放轻脚步,悄悄走进花厅,坐在母亲身边,闭着眼睛听。一曲终了,他会说:“夫人的琴艺,又精进了。”母亲则会笑着回他:“大人的耳朵,又挑剔了。”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但琴声还在,这琴声里,他们还在。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厅内的木梁间回荡了许久才散去。
厅内安静了一瞬。
“好!”周明远率先鼓掌,“好曲子!好琴艺!沈姑娘,你这琴弹得比秋月还好!”
听闻此言,秋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周公子说的是,沈妹妹的琴艺确实了得。”
沈如是站起身来,微微欠身,“献丑了。”
接下来的宴席,沈如是也是应对得体。
周明远问她家乡何处,她只是说“金陵人氏”。这不算撒谎,她本就是在金陵长大的。他问她读过什么书,她说“《女诫》《内训》都读过,也略通诗词”。她故意不提《论语》《孟子》——一个青楼女子若是满口圣贤书,反而会让人觉得奇怪。他问她会不会作诗,她也只是说说“偶有涂鸦,不敢献丑”。
周明远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他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看沈如是的眼神越来越直白。
“沈姑娘,”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今晚能不能多陪陪我?”
秦妈妈在一旁咳了一声。
沈如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清倌有权拒绝侍寝,但如果拒绝得太生硬,会让客人难堪,也会让秦妈妈不满。
她垂下眼帘,语气平静,“周公子抬爱。如是初来乍到,还未习得侍奉之礼,只怕怠慢了公子,不如让我为公子再弹一曲,聊表心意。”
这一番话,既没有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给了周明远一个台阶下。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好好,听曲!听曲!”
沈如是再次坐到琴案前,这一次她选了一首《平沙落雁》。曲子平和悠远,像秋天的雁群飞过天空,留下一串若有若无的鸣叫。她弹得比上一首更慢,每一个音都像是在说一句话,但又什么都没说。
周明远端着酒杯,听得入神。秋月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笑,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宴席散后,客人离去,沈如是准备回房时,在走廊上遇到了秋月。
秋月靠在栏杆上,手里还捏着一杯残酒,见沈如是过来,笑盈盈地开口。
“沈妹妹今晚真是一鸣惊人呢。”
“秋月姐姐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秋月走过来,伸手替沈如是理了理鬓边的白兰花,“周公子这个人,最是喜新厌旧,今日喜欢你,明日可能就忘了你是谁,妹妹可别太当真。”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刺。
沈如是平静地看着她。“多谢姐姐提醒。如是明白。”
“明白就好。”秋月拍了拍沈如是的肩,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秦妈妈最近在物色新的花魁人选,妹妹长得好,又有才艺,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哦。”她的笑容依旧完美。
但沈如是听出了那句话里的真正含义——你是我潜在的竞争对手。
秋月走后,沈如是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荷塘。月光洒在荷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荷叶的清香和远处画舫的歌声。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在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如果有人对你好,要么是你有用,要么是你有威胁。”
秋月对她好,是因为她有威胁。
芸娘对她好,是因为她有用?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现在还不知道,但她迟早会弄清楚的。
回到房间,沈如是关上门,坐了下来。
今晚的一切都在她脑海里回放——周明远的眼神,秋月的笑容,秦妈妈的叮嘱,自己的应对。
她一件一件地分析,像一个棋手在复盘对局一样。
琴艺展示得当,没有出错;应对周明远的“挽留”得体,既没有得罪他,也没有让自己难堪;没有抢秋月的风头,至少在表面上来看是这样。
但是她的话太少了。虽然都说“冷”是她的卖点,但如果一直不说话,客人会觉得无趣。下次要多说几句,但不能多说——多说多错,少说少错,这个度,要拿捏好。
还有,秋月,她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值得琢磨。“最是喜新厌旧”……这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警告她?“秦妈妈在物色新的花魁人选”……这是在挑拨,还是在吓唬她?
到最后还是没想明白,只是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今晚是她第一次在醉梦阁“亮相”。她不知道这次亮相会在楼里引起什么反应,也不知道周明远这个贵公子会不会真的再来。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不大,但很重要。
从今以后,她不再是一个“新来的姑娘”。她是沈如是,醉梦阁的清倌人,会弹琴,会下棋,会作诗,会画画。她的名字会慢慢被人记住,她的才艺会慢慢被人传扬,她的身价会慢慢往上涨。
涨到有一天,她能用银子赎身。
涨到有一天,她能离开这里。
涨到有一天,她能站在朝堂上,为父亲翻案。
那一天还很远,但是她至少在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秦妈妈派人来叫她。
“沈姑娘,昨晚表现不错,周公子走的时候说了,过几天还来。”秦妈妈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是赏银,周公子给的,十两。按规矩,五五分账,你拿五两。”
五两银子。沈如是接过银子,心中微微一震。这是她来醉梦阁后赚到的第一笔钱,虽然只有五两,但这是她自己赚的,不是秦妈妈施舍的,不是任何人施舍的。
“多谢妈妈。”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秦妈妈摆了摆手,“好好练,别偷懒。三个月后登台,我要看到你比现在更好。”
“如是明白。”
沈如是走出账房,手里攥着那五两银子,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飞檐切割成方形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五两银子,
不多。
但这只是开始,她把银子收好,转身朝听竹轩走去,今天有琴课,柳娘子在等她,她不能迟到。
走到半路,她遇到了芸娘。
“沈妹妹!”芸娘从回廊的另一头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听说你昨晚把周公子迷住了?”
“没有的事。”沈如是淡淡地说,“只是弹了两首曲子。”
“弹两首曲子就能让周公子赏十两银子?”芸娘挽住她的胳膊,“妹妹,你可真是厉害。姐姐在楼里三年了,还没见过谁第一次亮相就能拿这么多赏银呢。”
沈如是没有接话
“不过——”芸娘压低声音,“你可要小心秋月,她昨晚回去摔了好几个杯子,连秦妈妈都惊动了。”
沈如是心中一动,“摔杯子?”
“可不是嘛。”芸娘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继续说,“秋月那个人,最看不得别人比她出风头,你昨晚抢了她的风头,她肯定记恨你,你以后离她远点。”
“多谢姐姐提醒。”
“不用谢。”芸娘拍了拍她的手,“姐姐是过来人,知道这楼里的水有多深。你年轻,不懂,姐姐多提醒你几句,免得你吃亏。”
芸娘说完就走了,沈如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芸娘的话,她信一半,不信一半。秋月摔杯子的事,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芸娘编的。芸娘提醒她小心秋月,可能是真心,也可能是挑拨。在这楼里,每一个人说的话都要经过脑子过滤一遍。
但她记住了两件事:第一,秋月对她有敌意。第二,芸娘在试图接近她。
她需要弄清楚芸娘的真正目的。
在那之前,她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晚上,沈如是独自在房中,将那五两银子收进枕头底下的暗袋里。那是她拆开被褥自己缝的一个小口袋,不仔细翻找根本发现不了。
银子不多,但这是她的第一笔体己钱,她看着那五两银子,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在沈府的时候,她从不为银子发愁,每个月光是胭脂钱都有二两,她从来不在乎,但是现在,五两银子可以要了她的命。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如是,你要记住,银子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心。”
父亲是对的,银子不是最重要的。但在这个世道,没有银子,什么都做不了。赎身要银子,打点关系要银子,查案要银子,活下去要银子,她必须攒银子,攒很多很多银子。
但她也必须守住自己的心,不能像秋月那样,为了争风吃醋而失去理智,不能像芸娘那样,为了利益而左右逢源,不能像那些被醉梦阁吞没的姑娘那样,变得麻木、冷漠、什么都不在乎。
她要在攒银子的同时,还要守住自己的心。
很难,但她必须做到。
她吹灭灯,躺在床上,随后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早起去下棋,还要去找苏老先生学诗。
明天,她要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再一步。
总有一天,她会走到终点,走到那金殿之上,为家族讨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