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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吟诗   新的一 ...

  •   新的一旬,沈如是在秦妈妈的安排下开始学习吟诗。
      醉梦阁的诗塾设在吟香阁,与听竹轩隔着一个小花园。吟香阁是一幢两层的小楼,一楼是苏老先生教课的地方,二楼是画室,林先生在那里教画。推门而入,满室书香,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字画,不知真假,窗前摆着一张长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教诗的苏老先生年过花甲,须发皆白,据说是致仕返乡的翰林院编修。他在京中做了二十多年的官,见过三任皇帝,经历过两次党争,最后因看不惯宦官专权,上书请辞,回到金陵老家养老。至于他为什么会来醉梦阁教诗,楼里的人说法不一。有的说他跟秦妈妈有旧交,有的说他缺银子花,有的说他纯粹是闲得无聊,苏老先生自己从不解释,旁人自然也不敢问。
      沈如是第一次走进吟香阁时,苏老先生正在案前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像是在思考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沈如是脸上停留了一瞬——不是男人看青楼女子的那种目光,而是老师看学生的审视。
      “你就是新来的沈氏?”
      “是。学生沈如是,见过苏先生。”
      “沈如是……”他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颔首,“名字倒是有几分意思,‘如是’二字,取自佛经?”
      “家父取名时,取金刚经中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之意。”沈如是顿了顿,补充道,“也是警醒我,世事无常,不必太过执着。”
      苏老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么说,你父亲是读书人?”
      “先父沈崇远,曾任翰林院侍读学士。”
      苏老先生手上的笔顿住了。“沈崇远?是本朝科举舞弊案的那个……沈崇远?”
      “正是先父。”
      沉默了片刻,苏老先生放下笔,叹了口气,“老夫还在京中时,曾与令尊有过一面之缘,那是隆昌八年的春宴上,令尊……是个正直的人。”
      他没有说后面的话——正直的人,在这世道里往往没有好下场。沈如是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没有接话,有些事,知道就好了,不必说破。
      “罢了,不提旧事。”苏老先生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坐吧。既然出身书香门第,想必有些根基,先写一首来看看,不拘题目,不拘格律,随意发挥。”
      沈如是提起笔,沉吟片刻。
      窗外是初夏的荷塘,荷叶田田,几朵早荷已经开了,粉白色的花朵在绿叶间摇曳。一只蜻蜓停在荷尖上,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传来前楼的丝竹之声,隐隐约约,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她想到自己的身世,从翰林府的大小姐跌落到这醉梦阁的清倌人,世事难料,身不由己。
      她落笔写道:
      《醉梦偶题》
      一入醉梦深似海,前尘回首已无家。
      荷花开尽秋风起,谁记当年陌上花?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觉得有些直白,但又不想改了,因为这是她此时此刻的心境,改了就不是了。
      苏老先生接过诗稿,默读了一遍,他放下诗稿,抬头看着沈如是,目光复杂。
      “荷花开尽秋风起,谁记当年陌上花……”他读完后顿了顿,又问道,“你今年多大?”
      “十六。”
      “才十六岁就能写出这样的句子。”他叹息一声,“老夫教了十年诗,见过的姑娘没有也有数百人了,她们写的诗,大多是‘郎君如明月,妾身似浮云’之类的情情爱爱,辞藻虽然华丽,终究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指着沈如是的诗。“可是你这首不一样,里面有人的命。‘前尘回首已无家’,一个‘无’字,道尽了一切。‘谁记当年陌上花’,你问的不是别人记不记得你,而是这世道,可曾记得那些被历史车轮碾碎的人。”
      沈如是只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的诗才,老夫已经教不了你什么。”苏老先生说,“你已经有了写诗最重要的东西——真情实感,楼里其他姑娘写的,在老夫看来不过都是无病呻吟。老夫能为你做的,只是帮你打磨技法,让你的诗更工整、更精炼。”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沈如是。“这是《唐诗三百首》,你拿回去读,每天背三首,下次上课我要考你,不是考你能不能背出来,而是考你懂不懂。”
      “懂什么?”
      “懂诗人为什么要写这首诗。”苏老先生看着她,“读诗,不是为了背,是为了懂,懂了,诗才是你的,不懂,背了再多也没用。”
      从吟香阁出来,沈如是沿着回廊往回走,手里捧着《唐诗三百首》,走到花园转角时,她听到有人在背后叫她。
      “沈妹妹!”
      是芸娘,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头上簪着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很是亮眼,她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的,脸颊上泛着红晕。
      “沈妹妹,你跑得真快,我追了半天。”
      “芸娘姐姐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芸娘挽住她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就是听说你开始跟苏老先生学诗了,想来问问你学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芸娘撇了撇嘴,“苏老先生可是很少夸人的,他能收你,说明你的诗才一定很好。妹妹,你可真是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样样都行。”
      沈如是没有接话。芸娘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妹妹,姐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你知道,楼里有些姑娘,会偷偷给客人写诗、绣帕子,换点私房钱。”芸娘压低声音,“秦妈妈管得严,但只要不被发现,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如是心中一动,“姐姐的意思是?”
      “妹妹诗写得好,字也漂亮。姐姐可以帮你牵线——有几个常来的文人,就喜欢收集姑娘们的诗稿,一首诗,换一两银子,并不算难。”
      一两银子,沈如是现在一个月的月例才二两,一首诗就能赚一两,确实诱人。但她心里清楚,这种事一旦被秦妈妈发现,轻则罚月例,重则……她想起婉娘说过的话——上一个被抓到私接客人的姑娘,被秦妈妈当众掌嘴二十,还罚了三个月的月钱,从那以后在楼里抬不起头来。
      “让我想想吧。”沈如是说。
      “不急,你慢慢想。”芸娘拍拍她的手,笑盈盈地走了。
      回到房间,沈如是坐在窗前,翻开《唐诗三百首》。
      第一首是张九龄的《感遇》:“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沈如是默念了两遍,觉得这句诗像是在说自己,她被迫来醉梦阁,不是为了取悦那些男人,她有她自己的目标,她有自己的“本心”。她不需要“美人折”——不需要那些男人的青睐和赏赐,但是目前她需要银子,需要摆脱贱籍贯,只有这样才能为自己家族翻案。所以她必须扮演好“清倌”这个角色,必须让那些男人喜欢她,必须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银子。
      这何尝不是一种矛盾呢?
      她要在保持“本心”的同时,去取悦那些她并不在意的人。
      她能做到吗?她不知道,但她必须试试。
      第二天,沈如是去找了苏老先生。
      “苏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
      “您昨天说,读诗是为了懂。学生读了一首张九龄的《感遇》,‘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学生不懂,诗人到底想说什么?”
      苏老先生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
      “张九龄写这首诗的时候,被贬了官。”他说,“他在朝中受了委屈,被人排挤,从宰相的位置上被赶了下来。但他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写了这首诗,告诉自己——草木有自己的本心,不需要美人的折取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顿了顿,看着沈如是。“人也是一样。你有你的本心,不需要别人的认可来证明你的价值。不管你身在何处,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的本心不变,你就还是你。”
      沈如是沉默了。
      她知道苏老先生是在说她,她现在是醉梦阁的清倌人,贱籍之身,但至少她的本心没有变,她就还是沈如是。
      “多谢先生教诲。”她说。
      “不用谢。”苏老先生摆了摆手,“诗读不懂,就是别人的,读懂了,这首诗就是你的了。”
      下午,沈如是独自在房中,拿出纸笔,试着写一首诗。
      她想起昨晚的月光,想起秦淮河上的画舫,想起醉梦阁的红灯笼,想起母亲的信——“活下去”,她把这些东西揉碎了,掺在一起,写成了一首诗。
      《夜坐》
      夜坐幽窗下,无言对月明。
      身似笼中鸟,心如水上萍。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比上一次写得好一些,但还是不够好。“身似笼中鸟”——太直白了,没有韵味,“心如水上萍”——也是老生常谈,她需要更多的练习,更多的阅读,更多的思考。
      她把诗稿折好,夹在《唐诗三百首》里。
      总有一天,她能写出真正好的诗。能让人读了之后,记住她。不是记住“醉梦阁的沈姑娘”,而是记住“沈如是”——那个会写诗的才女。
      晚上,翠儿来送饭时,带来了一张纸条。“姑娘,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沈如是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秀,似曾相识:
      “诗写得好。但‘身似笼中鸟’一句,太过直白。不如改成‘身如羁旅雁’。”
      没有署名。
      沈如是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这与送她诗集的是同一个人。她知道沈如是写了诗,知道诗的内容,还提出了修改建议,这个人就在醉梦阁里,就在她身边,能看到她的一举一动。
      是谁?
      婉娘?婉娘识字,但沈如是没见过她写诗,她的字迹也不是这样的——婉娘的字更方正一些,像男人写的。
      柳娘子?柳娘子会弹琴,但沈如是没听说过她会写诗。
      芸娘?芸娘不像是会写诗的人。
      秋月?秋月更不像了,她讨厌自己估计都来不及,更别说来提出建议了。
      苏老先生?也不是,苏老先生的字苍劲有力,这笔迹太清秀了,像女子的手笔。
      沈如是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是谁,她只是把纸条收好,夹在诗集里,总有一天,她会找到这个人。
      这一旬的最后一天,沈如是又去了吟香阁。
      苏老先生考了她三首诗:
      第一首是李白的《静夜思》,她答得轻松——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写的是思乡之情。
      第二首是杜甫的《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她答得也还行,但苏老先生不满意。
      “你说这首诗写的是‘国破之痛’,没错。但杜甫不只是写‘痛’,他还写‘望’。‘国破’是现实,‘山河在’是希望,诗的好处,就在这一‘在’字上。”
      沈如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三首是王维的《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这一首她答得最好。她说王维写的不只是山水,而是“心”。山是空的,心也是空的,只有空了,才能装下天地之大。
      苏老先生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不错。你开始懂诗了。”
      沈如是心中微微一暖。“多谢先生。”
      “不用谢。”苏老先生说,“记住,诗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你心里有什么,诗里就有什么,你心里是空的,诗就是空的,你心里有东西,诗就有东西。”
      沈如是点了点头,她心里有东西,有很多东西,她要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写出来。
      晚上,沈如是回到房间,在灯下翻开《唐诗三百首》,继续读诗。她读到杜甫的《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在书房里读书的样子,想起父亲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的温暖,想起父亲被官兵从书房里拖出来时手里还握着笔。
      她的眼泪莫名地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们流,哭完了,她继续读,她不能停,她怕自己一停,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要把父亲的清白找回来,她要让那些害了父亲的人付出代价,她要让沈家的门楣重新立起来。
      她要做的事很多,但她会一步一步地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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