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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俺是谁啊 “给我讲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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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本来还想往远处遛两步,寻摸点儿能正儿八经犒劳胃口的,结果一抬头,天色又往下压了
几分。
那云层厚得像结了块的铅,沉闷闷地绞在一起,一看就是要憋大招的样儿。
“操蛋天,这是不给人活路。” 老朱低声骂了一句,也没了挑三拣四的心思。他缩了缩脖子,熟
门熟路地又钻回了刚才那个包子铺——没别的,就图它离医院大门最近,万一楼上那位祖宗突然
醒了闹腾,他腿长,几个箭步就能蹿回去。
“老板,来六个大肉包子,一碗鸡蛋汤,搁店里吃。”
“好嘞,您坐!”
包子是刚出屉的,白胖圆润,顶上那道褶儿还在滋滋地往外冒着烫人的白气。
老朱这几年在附中待久了,沾了点儿搞艺术的文雅气,吃相早就比年轻那会儿收敛了许多。可
这会儿,他像是要把心底那股子憋屈劲儿全发泄在碳水上似的,抓起一个包子,也没顾上吹两
口,张嘴就咬了下去。
滚烫的肉汁顺着喉咙往下淌,一路灼到了胃里。
他囫囵地吞着,一个接一个。他不是在品味,他是在“吞”。仿佛只要把这些带着热乎气的东西
塞满身体,把那层薄薄的汗给逼出来,就能从这阴沉沉的现实里钻出一条活路,找回点儿名为
热气腾腾的小米汤和鸡蛋花在碗里晃荡,他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啊……爽。”
随着最后一口鸡蛋汤下肚,老朱长舒了一口气。他随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细汗,那张被愁云笼
罩了一宿的脸,终于在这一刻舒展开了一道纹路。
他盯着空空的油纸袋,眼神有些涣散。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一种跨越二十年的余味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千禧年。那时候他兜里干净得比脸还白,在天桥上吹了一整天冷风,
好不容易攒下几个子儿,也是这样一头扎进路边的苍蝇馆子,痛痛快快地买上几个肉包子奖励
自己。
那时候的肉包子比现在便宜,个头也大,咬一口满嘴流油。吃完之后,他也是这样抹把汗,觉
得只要肚子里有货,明儿就算是天塌下来,他朱曜川也能去清美混个前程。
然而,汗水一凉,现实的烟火味就又钻进了鼻孔。
二十年前,他吃饱了是为了去闯荡江湖;二十年后,他吃饱了是为了回病房,盯着那个随时可
能碎掉的少年。
老朱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胃,苦笑一声,站起身。他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眼神重新变得清亮却
沉重。
“走了,回那冷窝子待着去。”
他迈出店门,第一滴雨正好砸在他的鼻尖上,凉冰冰的。老朱没打伞,大步扎进了那片即将连
成线的雨幕里。
。。。。。。
沈逾白醒过来的时候,眼前的世界已经从那种混沌的黑变成了单调的白。他眨了眨眼,视线在
空荡荡的病房里扫了一圈。
“人呢?……上班去了?”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也对,没人能守着一尊病恹恹的石膏像过一辈子,老朱能撑到现在已经
算是功德圆满,走了也好,他一个人的时候最自在。
葡萄糖这玩意儿确实是个好东西,吊了一整天,身体里那股子快要烂掉的颓丧感被生生补回来
了一些,好歹有了点儿喘气的力气。沈逾白皱着眉,极其嫌弃地用脚把那床厚重的被子胡乱踢
开。
“烦人,捂死了。”
由于左手还吊着点滴,他没法像平时那样大幅度地伸展,只能借着那点儿微薄的劲头,慢腾腾
地坐了起来。
这回倒是没再表演什么“原地晕倒”,脑子里的眩晕感退了潮,清亮了不少。他低头看了一眼左
手,冰凉的液体顺着管子匀速往里爬,像是一根拴着他的锁链。
“看看今天晚上能不能出院吧……”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其实这种地方待久了,他总觉得自己快要跟那些消毒水融为一体了,那感
觉比死还难受。他下意识想去拿手机联系那个大忙人亲妈,可目光扫了一圈才发现,手机还老
老实实地待在门口那个衣帽架上,塞在他那件满是颜料味的校服兜里。
中间隔着三五米的距离,在这一刻却显得比银河还宽。
沈逾白盯着那个衣帽架,那种由于生理受限而产生的、几乎要漫出来的乖戾劲儿瞬间冲上了脑
门。
“啊——烦死了!”
猛地抬起右手,泄愤似的在自己脑袋上胡乱拍了几下,把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揉成了一团枯
草。
眼神在灯光下闪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焦躁,那张苍白的小脸因为这阵突如其来的脾气而浮
起了一层薄薄的、病态的红晕。他死死地瞪着衣帽架,又低头看了看那只碍事的、动弹不得的
左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像是被困的小兽般的低吼。
也就闹腾了那么几秒钟。
沈逾白像是突然断了电,动作戛然而止。他粗暴地扯回刚才被踢开的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
了个严实,重新躺了回去。
重新变回了那副拒绝沟通的“躺尸”姿态。没手机,没人管。行吧,那就接着在这儿烂掉。
老朱推门进来时,怀里那股肉包子的油润味儿还没散干净,跟病房里的冷调药水味撞了个满
怀。
打眼一看,病床上隆起那么一小坨,被子拽得老高。沈逾白把自己缩得严严实实,活像个把自
己埋进雪堆里、拒不跟世界和解的小动物。
老朱心说这葡萄糖确实够劲,这祖宗居然还没闹腾着要把房顶掀了。
“小雨雨,还睡呢?”老朱放轻了脚步,嗓音里带了点儿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在空荡荡的病房里
显得挺没正经。
“谁……谁谁谁……谁是小雨雨?”
被子里传出一声发闷的怒喝,紧接着,那层厚重的棉被被猛地掀开一个角。沈逾白那颗顶着凌
乱银发的脑袋“弹”了出来,因为憋气憋得久了,冷白的脸颊上带着点儿不自然的潮红,眼神里
那股子嫌弃几乎要化成实体的小尖刀,嗖嗖地往老朱身上扎。
“哎哟,沈大公子醒了。”老朱见状,也没被那小刀子扎着,反而顺杆爬地笑了笑,“对不起啊,
叫您大名好不好?沈逾白同学?”
沈逾白撑着右手坐起来,视线在老朱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写满了“我今天很有空”的脸
上。
“我好了,给我妈讲一声,让我出院。”
“医生说了,你现在这一身骨头架子还不行,得养养。”老朱拖过那张塑料椅子坐下,两条长腿
交叠,一副要在这一扎到底的架势,“我在这儿陪你。”
“养?”沈逾白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股直戳人肺管子的狠劲儿,“您那工作不想要了?附中今年
裁人的指标下来了,您又不是不知道,这时候旷工,您是嫌自己那铁饭碗太沉了?”
老朱被噎得牙缝疼。沈逾白这孩子,数落起人来永远这么精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往人最在意
的那个坑里跳。老朱盯着他那张苍白的小脸看了一会儿,心底那股子被这“心碎小天才”扎出来
的火气,硬生生又被那一圈淤紫的伤痕给压了回去。
“那我也得在这儿守着,你妈交代了。”老朱搬出了大杀器。
沈逾白听到这儿,眼神不着痕迹地闪烁了一下。他盯着老朱,半晌没说话,最后突然挑了挑
眉,语气里带了点儿成年人式的讥讽:
“老朱,你当年跟我妈……不会是情侣吧?”
空气在那一瞬间死寂了那么两秒。
老朱原本还在那儿揉着微酸的后颈,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硬生生僵住了。他看向沈逾白,眼
神里那抹转瞬即逝的、属于二十年前的影子飞快地掠过,最后化成了一抹无奈又苍凉的笑意。
“哪有的事,少瞎猜。”老朱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淡然,“我那时候就是个天桥
底下画画的,你妈那是海边长大的高岭之花,我哪儿够得着啊。”
沈逾白没吭声,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依旧盯着他,像是要在老朱这张写满沧桑的老脸里抠出点
儿当年的蛛丝马迹来。
那一刻,病房里的光影晃了晃。一个是拼命想把往事埋了的,一个是压根不想看未来的。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直到沈逾白大概是累了,冷哼一声,重新把脑袋缩回了被子里。
可是没多久,被窝里又一阵乱拱,沈逾白重新把脑袋弹了出来。
“给我讲讲,你跟我娘怎么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