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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小朱老师 “美女,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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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来想去,这事儿绕不过去。
老朱盯着病床上那个几乎快跟床单融为一体的纸片人,心说自己虽然是个“哥”,但到底不是个
亲哥。要把沈逾白送去市七院这种地方,没个法律上的亲签字,他连医院大门都进不去。
他抹了一把脸,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沈姐”的头像。
“姐,那个什么,小雨雨(逾白小名)身体基本稳定了,就是有个事儿,得找你商量商量。”
消息发出去,像是石沉大海。老朱坐回床边,盯着沈逾白那张苍白得有些透明的脸出神。过了
不知多久,手机才震动了一下,那一串语气词透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忙碌劲儿:
“哎呀,小朱,什么事呀?真是谢谢你啦,这几天辛苦你操心了。”
紧接着,屏幕上跳出一个大额转账。
老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他这人虽然爱钱,但这会儿这数字落在他眼里,怎么看怎么像是
在买断沈逾白那点儿可怜的生存权。他没领,直接发了条语音,嗓音沉得有点儿压抑:
“姐,钱不钱的倒是在其次。就是小雨雨这状态……姐我这话您可能不爱听,但他精神上可能不
太对劲,一院大夫给的建议,让往七院送。”
发完,老朱就后悔了。他心说,哪有当着亲妈的面说人家儿子脑子有坑的?这不是纯纯找抽
吗?
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闪烁烁,足足跳了三十秒。那三十秒里,老朱心跳得跟打
鼓似的,脑子里已经预演了一百种沈姐破口大骂的场景。
结果,对面只回了一个字。
“哦。”
然后紧跟着一段平稳得让人发指的话: “哎呀,好的。小朱啊,这样吧,这几天我实在回不去。
那个雨雨,你先帮我看着,钱不够了姐再给你。等他身体养好了,我再接他去看看医生。”
老朱盯着那个“哦”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沈姐终究是孩子亲妈,只要没当场翻脸,那就是还关心着。他回了个“好嘞姐”,等
沈姐发来一个感谢的表情包后,对话框便彻底静默了。
老朱不在乎这些。消息传到了,这事儿就算有了个交代。
他扭过头,看着还在昏睡的沈逾白。这孩子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那抹挑染的银色在灯光
下有些扎眼。看着看着,老朱有些恍惚,他在沈逾白那张破碎的脸上,隐约看见了沈姐当年的
影子。
那些关于青春的回忆,不合时宜地转了起来。
那是一个天桥上的飒姐
老朱二十岁那年。刚跟老杨合伙办的画室黄了,他正处在人生的最低谷。
按说清华美院毕业的高材生,去哪儿都能混口饭吃。可那会儿的老朱心气儿比天高,死活不愿
意给人打工,还想再次创业当画室老板,宁可在街头支个摊子画肖像,也懒得去应聘。
一天晚上,在闹市区的一座天桥上。
“哎呀,画得不赖啊。”
小朱正埋头勾线,闻声抬头。路灯下站着个大美女,穿得极其时尚。烫着那个年代最火的大波
浪金发,挎着个扎眼的大皮包,紧身牛仔裤配着漏脚趾的防水台。正歪着脑袋,头发上架着副墨镜,正扭着腰,饶有兴致地打量小朱手底下的画。
“美女,来一副画像不?”小朱那时候还是个略带青涩的“流浪艺术家”。
“好啊。” 沈姐没问价,大大方方地坐在了给客人备的小板凳上,顺势翘起个优雅的二郎腿。
“美女,您真漂亮。”小朱由衷感叹。
“小弟嘴挺甜啊。画得挺好,怎么在这儿干活?”
“嗐,想创业,没钱嘛,先攒点儿。”
“哪个美院毕业的?”
“清美,造型系。”
沈姐挑了挑眉,语气有些惊讶:“哟,清美的啊?那随便去个画室,不都能混个几千块钱的大主
教当当?”
那时候的四千块,那是正儿八经的高薪。
“嗐,想自己当老板。”小朱嘿嘿一笑。
沈姐被逗乐了,身子往后仰了仰,飒气十足。 “嘿,小弟心气儿挺足。我天美的,学历没你厉
害,也是造型。现在在海京美院附中当老师,你要是不嫌弃,姐给你引荐进去?”
“那……那太好了姐!”
老朱这辈子都记得那一幕。没一会儿,画完了,老朱有些局促地递过去:“姐,画丑了点儿。”
沈姐二郎腿一收,起身凑近看了一眼,啧啧了两声: “不愧是清美的。这要是叫丑,那我这天美
的不得无地自容啊?”
“没,没那意思。”
“多少钱?”
“十块,免费送你了姐。”
“那哪行,给你五十得了。” 沈姐从包里抽出五十块钱塞进他怀里,动作利索得不行: “这是姐的
预付款。我再订几副别的,明天我换身衣服还来找你,画得好一点儿啊。”
“好嘞姐,姐你人真好。”
“换个电话?”
“好,换个电话。”
老朱从回忆里抽出身来,病房里的空气依旧冷冰冰的。他看着沈逾白那张脸,再想想那个在朋
友圈发茶艺沙龙的、早已变得精致且陌生的沈姐。
二十年过去了。当年的飒气变成了现在的冷漠。当年的五十块预付款,变成了现在砸过来的大
额转账。
而这个夹缝中长出来的、叫沈逾白的孩子,却成了一副没人愿意细看的、画坏了的肖像。
老朱搓了搓脸,心底那股子酸楚怎么也压不下去。
“唉。”
老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扭头看了眼窗外,早晨那点儿带劲的太阳这会儿早没影了,阴沉沉的云像是一床厚重的旧棉
被,把海京市的晌午盖得密不透风。
他体格摆在那儿,一米八九的大个子,早起那几个素包子下肚,跟往干涸的枯井里扔了几粒石
子儿没什么区别,这会儿胃里已经开始打鸣了。
回头瞅了眼病床。沈逾白睡得沉,像是一截掉进雪堆里的枯枝。老朱没敢多看那张脸,太像
了,尤其是闭上眼的时候,那股子清冷孤傲的劲儿,简直跟二十年前的沈姐一模一样,那些回忆,老朱不敢多想,想的热脑子。
老朱悄没声地起身,带上门。
电梯门“叮”的一声合上。
金属轿厢的内壁映出了老朱的身影。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有些模糊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到底是不一样了。千禧年那会儿,他还是个清美刚毕业的小年轻,身上带着股子艺术生的清秀
和没被生活毒打过的锐气。现在的他,肩膀更宽了,体格更壮实了,甚至脸上的线条都因为这
十几年的风霜变得有些钝,好在脑子倒是比那时候灵活了不少。
看着看着,老朱有些恍神。这种在封闭空间里审视自己的感觉,又让他不自觉的一瞬间回到了二十多年
前。
那天,他刚拿到了沈姐介绍的面试机会。他在那个逼仄潮湿的出租屋里,对着那面边角都碎了
的镜子,也是这么盯着自己看的。
他记得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空气里都飘着一种独属于千禧年的、亮晃晃的亮黄色,带着股子
万物复苏的朝气。
在镜子面前整了整衣领,对着那个清瘦的年轻人说: “朱曜川,你精神点。沈姐给的工作机
会,你给点力,别丢了沈姐的脸。”
“叮——”
电梯到了一楼。
冷冰冰的白炽灯光在电梯里打下来,落在他现在的领口上。老朱从回忆里抽出身,看着镜
子里那个已经开始为生计和学生操碎了心的中年男人。
二十多年转瞬即逝。当年的沈姐成了朋友圈里那个精致的影子。当年的小朱成了现在这个守在
病房门口的朱老师。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自嘲的笑,对着电梯里的倒影低声念叨了一句:
“朱曜川,你精神点。沈姐让你带孩子呢……你可得把这小祖宗给看住了。”
他迈步走出电梯,迎面而来的风里不再有千禧年的阳光味道,只有浓重的消毒水味和老城区沉
闷的湿气。
老朱低头紧了紧外套,大步朝医院门口的快餐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