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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稻谷绿了又黄     晓 ...

  •   晓柚病逝的消息在周围传开,刚开始听大人们闲谈时,徐大山还不相信,说他们骗他。因为几天前他还去找刘晓柚玩,还约好下次的。

      徐父徐母知道自家孩子经常同那孩子玩耍,一时难以接受很正常,便没有详细解释。

      虽不信大人的口舌,但他是担心的——毕竟晓柚的确生着病,身体虚弱。

      “要不去她家问问?嗯!”男孩自言自语安慰道。

      直至太阳升起以前的那一夜,他都坚信他的好朋友正平安地在家里修养身体,像上次去她家那样,脸上挂着快乐的笑容。

      去朋友家经过的小河,流水潺潺,哗哗啦啦的水流声悦耳动听,流淌的生命悠悠扬扬。徐大山淘气的童心燃起,也不顾衣服弄湿后的打骂。

      肆意享受当下,这是他一直以来践行的道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那么美丽的小溪,怎忍心使它孤独呢?

      他时而摸虾,时而捡石子——在一堆普通的石头里挑些他认为特别的。

      等太阳越来越热,徐大山才想起正事。

      “哎呀!都快中午了!还要去找刘晓柚呢。唔,这些石头就送给她吧!嘻嘻!”

      蹦蹦跳跳到达目的地后,他发觉气氛怪异,阴森森的,还有哭声,心不由“咯噔”下坠。

      “晓谦哥?你在家吗?莲婶?……没人吗?”

      他失落地抚摸那些漂亮的石头,兴许马上就有人出现了,边想着,顺势往地上坐。

      后头传来嘟嘟囔囔的声响。

      “刘叔!”男孩眼晴放光。

      男人醉醺醺跌撞过来,嘴巴含糊不清,问他有什么事,抄起酒瓶咕咚咕咚大喝。

      “刘叔,我来找晓柚!她在家吗?我见您家里没人——叫了几声没人应。”

      “啊,晓柚啊,唔,在!在家呢,在棺材里!你不知道她已经没了吗?”说完又摇摇晃晃走进家门,留下茫然无措的孩子。

      咚!呃——

      石子哗啦啦散落,他真想开口问大人——这是骗小孩的吧?可那是晓柚父亲亲口说的,还会有假不成?

      十岁的年龄不甚理解死亡,懵懵懂懂,只知死的人要躺进方方正正的大棺材里,挑去上山。即便这样,徐大山也能感觉沉重的压迫,从头上直灌到底。

      “没、没了?是死了吗?怎么会这样?我们前几天不还一起玩着吗?”

      大山眼神空洞,行动僵硬,任谁都难以接受这种事吧?何况那还是他的好朋友。

      他哇哇大哭,一壁哭一壁跑。他要告诉大立小梅他们,或许他们会知道晓柚没死,她正和他们一起玩捉迷藏,只是她藏太深了,所以大人们才误以为晓柚死掉了。

      没错,一定是这样。

      最后徐大山不得不接受事实——西岙的大人们都那样说。难道所有人都在骗他么?显然不可能。

      大立、小梅得知噩耗时也不相信,哭着闹着要去找晓柚,他们父母带他们远远看了眼黑褐色的长盒子,孩子们才停止哭闹。可他们还是不愿相信好朋友去世,假装是大人的恶作剧,其实朋友还活着。

      他们还没领教死亡的可怕,以为死是简单的身体消亡、陷入长眠。

      长大后才发现,无论谁死掉,地球照样转,水照样流,太阳照样东升西落……只不过逝者的容颜、声音、与之共同的回忆,都将被时间风化,褪色,最后化作尘土,吹得无影无踪。

      ——

      小辈葬礼一般从简,避免邀请太多人,徐大山他们作为晓柚的朋友,可以勉强地观望。大人们在这时候不会约束小孩,却也不会让他们离得太近。因此,为打入内部,徐大山只好偷偷潜伏,伺机而行。

      在这个还只知道玩耍的年纪,他反倒安慰起晓谦。

      “晓谦哥,不哭了,晓柚会难过的。”男孩有模有样,轻拍他的后背。

      “呜呜呜——我舍不得她,呜呜呜——你说,她怎么命那么苦……晓柚,呜呜呜——”

      “我不知道,我也很难过……我不想她死。”

      晓谦靠进大山怀里抽泣,“我真的接受不了,呜呜呜呜——以后再也没有她了,我、我……”

      男生哽咽,说不出话。两人就这么哭了好久。

      嗙嗙嗙——

      仪式将要开始,亲人低头哀悼。素雅的白色飘带飞舞,像晓柚的生命得到释放,随风远去。

      徐大山看见一大片黑色的动物,静静站在庭院中。封棺前需要围绕棺椁看逝者最后一面,他没有过去,小梅劝他好久,而他就死死地趴在围墙外,怎么也不肯去,小梅虽觉奇怪,又拗不过他,只好放弃劝说。

      风吹动乌发,男孩捂住脸,抽泣。

      她都死了。

      死人的容貌有什么好看的,惨白又毫无生气。

      他只需要永远记住那天夕阳下女孩即使生病也依旧灵气的笑颜便够了——那才是他一直以来认识的真正的刘晓柚。

      “刘晓柚……呜呜呜呜——”

      因逝者年龄小,又是非正常死亡,所以仪式潦草,不需大操大办。简单哀悼后大人们将把长盒子抬上山去。

      小梅凝视送葬的方向,突然说很怕死,还说死了以后人会干什么。大立摇头,说不知道。

      “以前只是听到大人议论谁谁谁又去世了,觉得那些人的故事离自己很远很远。光是听着就很抗拒,现在我们却亲眼看见了,一点都不真实,呜呜呜呜——”

      徐大山目光鉴定,他擦掉眼泪。

      “有点怕,但是如果以后我也死了,我还要继续找晓柚玩!”

      “嗯!我也会!”女孩附议。

      “那、那我也要,你们带上我啊。”

      “晓柚还记得我们吗?去哪里找她?”大立嚅嗫。

      “唔……我也不知道,反正会找到的吧?毕竟我们可是好朋友。”

      一群小孩按照自己的想法幻想着、谈论着,心情渐渐放松,不再悲伤。或许在那个还迷糊的时光,懂不懂死亡的意义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出山时徐大山想跟着,起码得知道朋友安身何处。

      “晓谦哥?我也想跟去出山,可以吗?”

      “这……你爸妈准不?”

      “我悄悄地,不让他们发现就行。我想送送她……”

      晓谦默许了。

      “晓谦哥,为什么没有看见雨然姐回来?她不知道么?”

      “……”

      “你难道没告诉她吗?!那、那她不就……”

      “唉,她过几天要高考了,怎么说得出口。会影响她考试的,而且……就算她能回来,也改变不了晓柚已经不在的事实啊。”

      晓谦神色悲悯,注视前方深褐的物体,掩面流泪。

      “这样啊。”

      男孩对“高考”于他们的重要性模糊不清,他将它比作是学校期末考试般的存在。每逢过年大人们都会问他的成绩,他学习差,时常面红耳赤也说不出口,父母便以“怕羞”“不出逊”此类借口搪塞。

      所以晓谦口中的考试他似乎理解了一样地点头。

      “不过她爷爷知道,晓柚刚走那天他来问。”

      “那她爷爷是不是会告诉雨然姐?这样的话雨然姐就会知道啦?”

      “她爷爷不会告诉她的。”

      ——

      那天天朗气清,雨然爷爷拉上同村好友去河里钓鱼,路过附近杂货店偶然听到那些人议论点什么。八卦心驱使,他径直往店里走,意外听到了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一开始听到那孩子的名字,他还不太相信——暑假那段时间雨然带他们来过几次家里玩,提到过她的名字。怕是这些闲人乱嚼舌根,于是想亲自去一趟她家确认。

      “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要是然然知道了……”

      他经历过至亲去世,自然不会有多难过。人老了也能看开许多事,算是为数不多的好处了。但印象中孩子之间倒玩得很好,接受不了也是难免的。

      刘家当时正准备丧事,晓谦关在妹妹房里哭,一边收拾她的东西。门外的聊天声参杂了陌生又熟悉的音色,像在确认什么。

      母亲叫他出来,发现原来是何雨然的爷爷。

      “何爷爷?您、您怎么来了?”

      何炳春不属于他家亲戚,平时不走动也不熟。

      “啊,我是来问点事情的。好孩子,不哭了。”爷爷走到晓谦身边,温柔地对他笑,拍拍他肩膀,传达的情感温暖而有力。

      “何爷爷,您千万别跟雨然说,高考可是很重要的考试,不能在这个时候出错。”男孩抽泣。

      “放心吧,我不说。”

      “嗯。”

      刘家人送别到家中问候的亲戚邻里,待夜深人静,大门关上,骇人的黑夜全被聚拢在一方小小天地,使人夜不能寐。

      嘟嘟嘟——

      是不该告诉然然,但起码得让离她最近的身边人知道这件事。

      “喂?永啊?跟你说个事……”

      此事经由何炳春转告何永,再由何永说给叶蓉。女人嘴角微张,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她反复向眼前人确认。

      “可怜了这孩子,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男人摇头,为此惋惜。

      “我记得那孩子不是然然暑假在老家时玩的要好的朋友吗?”

      叶蓉回想起有天女儿为回去看望那孩子,她没同意,还差点和自己吵起来,当时说了那么狠心冷酷的话……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很伤心。我们还是先别告诉她,一切等她高考完再说吧,唉。”

      “只能这么办了。”

      女孩的花样年华因疾病终结,长眠在某座不知名的山中。生死永远无法定论,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今天、明天,会发生什么,这才有了古往今来的人们如何提醒我们珍惜时间、珍惜生命。

      一声声断肠的哭泣,连绵不绝的铜敲锣鼓,为她做最后的告别。

      而后,曲终,人散。

      刘家经此一遭,一蹶不振。郑莲失去女儿后,精神恍惚,夜里偷偷哭,醒时哭,睡也哭。刘和伟不再频繁喝酒赌博,脸上多了丝沧桑。他还是经常出门晃荡,直到晚饭才回来。

      也许他们在失去的此刻,后悔过当初。

      可西岙依旧家家生烟火,稻谷年年绿了又黄,人们该哭的哭,该笑的笑。

      晓柚头七过后,晓谦打算收拾收拾妹妹的东西,徐大山偶尔也会来家里,这让他不至于因睹物伤怀难过产生窒息感被思念吞噬。男孩还指着逝者的旧物,同他讲述一些连他作为哥哥都不了解的关于它们身上发生的故事。

      “这一定是假的吧?等我放学回家,她还是坐在树下等我,喊‘哥,你回来啦’,是不是?呜呜哇哇——”

      “晓谦哥……”看到晓谦哭,大山也哭。

      天空乌云聚集,毛毛细线洒落,身在外头没有庇护的人们撑起伞,雨与伞碰撞的声音渐渐响亮。

      雨然跟随前边的人流缓慢移动,在老师和同学们一句句加油打气的话语中接受进入考场的检查。

      她觉得这几天的天气一定是经过老天保佑的——明明上午的雨淅淅沥沥仿佛毫无尽头,下午却放晴了。见到蓝天那刻心情都舒爽几分。

      好像她们相遇时也是这样美的天气。

      最后一科结束,还有谢师宴、毕业晚会,连毕业了也一样忙碌,闲不得半刻。有人提议同学录收集到一块从第一桌开始写,大家都纷纷附议,有的已经打好了草稿,焦急地等册子传来。

      “诶,雨然,你想好报哪里了吗?”

      “我吗?我都可以!不过最好还是北方吧,北方下雪!想想就好浪漫!”

      “那边很冷的!得穿多少衣服呀!哈哈哈哈——我想留在省内,这样想家了还方便回来。”

      “我也是!邱秋我们有望成为校友喔!”

      女孩们肆无忌惮畅想未来。

      蓬勃美丽的花朵盛开的春天,风雨寒冬正在前方等候你们。

      “同学录传来了,快写!”

      “不是吧?好多!能写的完吗?!”

      “我感觉自己最受欢迎的时刻就是现在!呜呜呜——”女生喜极而泣。

      “最受欢迎的时候说明毕业季到了……”

      往后一切的事宜结束,大家相互拥抱,挥手告别。表面故作欢乐,等人潮散去,仿佛从监狱刑满释放,不适应离开令人又爱又恨的庇护所,于是大家将不舍化成一次次叹息、一滴滴泪珠、一声声怀念……

      把宿舍清空,雨然挥手道别朋友。何父接过她的行李,一家人其乐融融回家。

      “诶爸,爷爷不是说我高考完就搬过来住嘛?你们什么时候去接他呀?”

      “看他自己,反正东西不多。怎么?你想凑热闹啊?”

      “那当然!我要回去帮爷爷收拾,他那些东西可古董了,说不定我还能挑几件,我很早就感兴趣啦!哈哈——”

      叶蓉笑嗔她没大没小。

      母女俩聊起今后的打算。

      当天晚上雨然便给爷爷报平安,一切都非常顺利,还问他什么时候过来,何炳春不好推辞孙女的好意,只说过几天。他其实仍不愿意离开,可他已经老了,一个人生活难免不便。

      老人望向菜园的方向,又回头看柜台上静静摆放着的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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