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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吹尘埃散     “ ...

  •   “什么?!”

      一声刺耳的惊呼传出房子,紧随而来的是哭泣声。

      雨然听到了大脑深处由内向外愈渐压迫的嗡鸣声,周围的一切模糊不清。

      叶蓉接女儿回家当天并没有将噩耗告诉她,也十分不愿牵扯其中,但她还是充分尊重女儿,毕竟那算她自己的事,不能插手。

      何永坐在沙发上沉默,看着她们对话。

      “然然……事发突然,我们也是你爷爷打电话才知道的。”

      “我不信!你们肯定是在骗我!呜呜呜——你、你是不是还生那天的气?所以……”

      “唉,妈妈没有。这种事谁会乱说,没马上告诉你也是因为你要高考,会影响心态的。”叶蓉抱住女儿。

      “那为什么我考完那天你们不说!?都多久了现在才告诉我!呜呜哇——”

      “我们想让你开心一些,你刚考完,本来就需要放松,要是知道了还怎么开心起来?”

      雨然无法接受,在母亲怀里不停哭泣。

      “我要回去……”

      当雨然再次回到西岙,一切都变得不同——夏天的绿色蒙上一层灰布,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爷爷!”

      雨然扑进老人的怀抱,潸然泪下。她多么希望爷爷告诉她,那只是梦,是假的。哪怕撒谎骗她也好。

      然而爷爷没有。

      “我都去那孩子家问过了,你去她家一趟吧。”

      女孩点头,当然要去——去找晓谦问个清楚。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消息好不真实,她宁愿这是假的!

      意识变得恍惚,似乎还在排斥接受朋友的离世。

      雨然一边哭,一边走。路过横跨的小溪,悲伤涌上心头。

      又是一年夏天,她们才认识两年而已,杨梅树还像那天她初来乍到时遗世独立,静默地伫立在幽森的山角下。

      欢快明媚的场景清晰映入眼帘,她们初识时的印象并不美好,而在共同组成回忆的其中一人消逝后,却自然地添了滤镜。

      她路过一亩亩绿浪,曾经有一片田野,她们嬉戏过,嘻笑声不绝。

      女孩家门外几十米远的大榕树,树下挂的秋千,曾坐在那儿一边荡秋千一边等她来……

      命运你为什么要让我在那个时候认识她?命不久矣却让我和她牵绊,这样不是更加痛哭吗?

      还不如从未认识的好——这样就不会痛了。

      雨然回忆高二的暑假,那些美好的点滴。在晓柚生命所剩无几时相识,甚至成为朋友,最后让人面对朋友的死亡,真是太残忍了。

      “何雨然?!”

      男生看到来客,惊讶道。

      “晓谦?”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目的明确地交谈起来。

      “五月三十号上午走的,烧了一天,加上肺炎加重,送去医院的路上就不行了。”

      话语里杂夹抽泣声。

      “怎么会这样……那之前不久我还跟她通过电话的……”

      “有段时间是好转不少,后面又反反复复……她估计怕你担心。”

      雨然抿唇,眼神哀伤。

      “她还那么小……我都说她的病可以治好的了!你们不信我,不积极治疗,呜呜呜——我都没见她最后一面,呜呜呜——”

      “不是不信,就我家的情况……砸锅卖铁也凑不出那么多钱啊,主要是我爸妈都不把她的病当回事!现在个个在那里后悔……我心里也难受啊!”

      “你们没好好照顾她……当时我说帮垫药费,你们没接受!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我们本来就非亲非故,怎么能随便要你的钱呢。”晓谦欲将此事讲清楚,怕她误会。

      “可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希望她快点好起来,医药费而已,大不了你当是欠我的,以后还就是了……我也不会计较的。那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啊……呜呜呜,做不到见死不救……”

      “你知道晓柚她……她有多想见你吗?她最后……我想着都那个时候了,顾不上什么考试,就给你打电话,才发现不知道怎么联系你。”

      刘晓谦苦笑。

      雨然也才发现自己平时在学校都用公共电话亭打,那时候没留意这些细节。

      “对、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些。”

      “她从小生病我也看在眼里,以前我就听大人他们说过晓柚她很难活得久……她的病越来越严重后,我心里猜到现在的结果了……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太痛苦了——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一点一点被病痛折磨死掉……人死不能复生,虽然我也不能接受,可还是要继续活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不愿意相信……怎么说没就没了,难受……你带我去看看她吧。”

      看看美丽活泼的生命陨落。

      蝉鸣不知怎的,在雨然耳里变成刺耳的噪音,令她心浮气躁。盎然的夏天仿佛只剩下聒噪、干涩、悲伤。

      太阳落到西边,她在菜园帮爷爷淋水。因伤心朋友的事走神,干活都不太利索。爷爷见到她那副模样,露出悟透世间万物的老者般的笑容。

      “诶,然然,那块都浇好多遍啦,换一处。”

      女孩回神,挠挠头发,为自己的失误抱歉。

      “哈哈,想什么呢,干活的时候要用心呀。”

      “爷爷,你明明晓得我在想什么。”雨然转向他处继续浇水。

      “我不知道。你奶奶去世那时我比现在的你要伤心不知几十倍,饭也吃不下,什么都不想干,就哭,想你奶奶,颓废了不知道多久,最严重的时候还想过一走了之。

      没有了你奶奶,我还不是照样活到现在?哭也哭过了,痛也痛遍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种菜,干活,炒菜吃饭,睡觉……哪样不是照旧?”

      “那我现在不是在适应嘛,总得有个过程吧?”雨然为自己辩解。

      “那是自然。不过等很多年以后,你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难过啦,到时候你可能都想不起来这些细节喽!你以后还会经历更多比这还痛苦、还接受不了的事——如果你活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啦!”

      往事不过过眼云烟。

      风一吹,尘埃散。那些曾经让你如何如何笃定的事,其实挥一挥衣袖,就能放下,潇洒转身。

      爷爷如唱久远的故事的戏词,句句轻盈升空,像地里燃烧的杂草的青烟,随风袅袅。

      语气中她听出了许多意味,不过眼下的她不能感同身受——那的确是遥远的以后经历过才会参悟的情感了。

      “大人就是奇奇怪怪。我记得妈妈她之前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呢,我只能懂一点点!不能再多了。”

      老人大笑。

      第二天雨然如约来到晓谦家,跟他去见见女孩。既然生前最后一面错过,那死后的探望便不能落下。

      让我心安些,哪怕就一点。

      墓地选址好走,方便每年清明扫墓,周围静谧,宽阔,坐落山腰,能看见好风景。

      “这里很合适……”

      “是啊,她一定很喜欢这里,以前上山的时候她就吵着说高处好,看得远,还宽敞。”

      雨然闷声赞同。

      她放了束野花在微微凸起的土堆前,插上香火,把带去的纸钱全烧了。

      “这里这么小……她只能在这里,她那么喜欢玩,这里都没有朋友……她会孤单的,呜呜呜——”

      见雨然哭,晓谦也没忍住。

      “我还想带她去看雪山呢,大城市还没去……都怪我没快点攒够钱……病也没治好,钱也没攒够……什么都没开始就完了,早知道我就偷偷给她治病,说不定晓柚她现在早就好了……”

      “她小的时候我就该拼命带她看病,不该拖的,呜呜呜……”

      因为错过她最后一面,雨然深感愧疚,暗自懊悔那天不该摁断电话,如果她打了电话回家,也许她就能知道晓柚的消息,也许就能见她最后一眼……

      爱她的他们泣不成声,可现实没有如果,无论何种伤痛,只能承受。

      雨然决定和晓谦约定每年都来看晓柚——这样她就不会孤单了。

      晓谦静静站在一旁,盯着凸起的小土丘,没有回答她。

      返途中他们聊了一路。

      “你不是还没中考么?是在月底吧?”

      “嗯。”

      雨然问他能不能考上高中。

      “我成绩比较差,不指望考什么高中了,职高也行……我打算后面两个月暑假去打工,攒点学费。”

      晓谦说话时低头踢石子,不敢看雨然。

      “那样也很好啊,充实。不过我可有得忙了。”

      “你还是坚持去北方上大学吗?”

      雨然点头。

      “远有远的好处——可以去很多地方玩,看从来没看过的风景——比如雪。”

      “哈哈哈——是啊!去外面看看也挺好的。”说时她看向刘晓谦,示意他也一样。

      “放心,以后大把多机会!”

      晓柚,你看见了吗?你安心睡吧,我们会快快擦掉眼泪,然后重新振作的。

      雨然没有立刻回家,她心里仍然留恋那些美好的时光,陪晓谦在院外闲谈。院子断墙处有几盆太阳花,开得绚烂。

      “没想到你一个大男生居然喜欢花花草草?”雨然顿时来了兴趣,拨弄这些粉的、紫的、白的小花。

      “无聊种的,也没想到这么好养活,你要么?要的话就摘点回去种?”

      雨然表示乐意,摘了一些装进袋子。

      有人远远喊她名字,愈渐明朗。等走进了定睛一看,发现是很久不见的徐大山。

      “徐大山?你怎么来了?”

      男孩见到她,情绪激动,嚷嚷道:

      “雨然姐!你可算回来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天天来晓谦哥家。”

      雨然安抚他,说自己最近忙,抽不出时间回来。

      大山看向晓谦,问雨然姐知道晓柚的事了么。

      旧事重提引得晓谦不久前勉强修好本不稳定的城垒再次崩塌,乌云霎时笼罩,大雨滂沱。

      才几天就想让人接受至亲的死亡太艰难了。

      “雨然,你陪他玩会儿吧,我去干活了。”晓谦失落转身。

      “你去吧。”

      雨然一把搂过大山,他随即蹲下听。

      “大山,你难过吗?”她指晓柚去世的事。

      男孩不懂死亡带给大人们的意义,但他明白他所了解的死亡——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不能跟他说话、对他笑。

      这并不十分要紧:没有了那个人,他可以交其他朋友。也许时间慢慢冲淡那些回忆,甚至于不再记得那人的容貌。

      就如同这条轨道路线走不通了,那就换另一条能够到达终点的线路。

      而唯一遗憾的,是沿途的风景不会再相同了,不会再出现那人的任何痕迹。

      “你要记得每年清明节和晓谦去看看她,知道吗?”

      “嗯,我想去也会偷偷去的!我知道在哪里!”

      “哈哈哈,好!大山真厉害!”

      临走,雨然叮嘱男孩好好学习,懂事听话,像她小时候所见到的大人嘱咐她那样对他寄予厚望。

      她忽然才发现自己真的变成大人了。

      口袋装的花苗脱水发蔫,晚饭时她忽地想起这件事。爷爷多次劝她吃完饭再种,雨然放下碗筷急着要把花种下才肯吃。

      “嗷,对了爷爷,你什么时候搬来和我们一起住?给个准话嘛?你明明说了等我高考完就搬的。”

      爷爷只是一味笑。

      待孙女种好花苗,老人才慢悠悠开口,倒不像在回答她刚刚问的问题。

      “老啦,那菜地里的菜还没种完呢……丝瓜长苗了,该撑枝哩。我还想砍些竹子翻新菜地的围栏……”

      雨然吃着饭,安静听爷爷絮叨,偶尔瞧见爷爷那张略显悲伤的脸,烙印下岁月的婆娑。

      “可是您年纪大了,没人照顾也不好。要不这样吧爷爷,你过来和我们住一段时间,等你什么时候腻了再回来?”

      “唔……”爷爷思考她的决策。

      “是个不错的选择,那行吧!就听你的!哈哈哈!”

      “好!那什么时候收拾?我等会儿告诉爸爸。”

      爷爷说要抽出一天时间整理家里的东西,过两天离开。

      第二天一早雨然又去找了晓谦,想在离开前问候他。因为她也不知道这次一别,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冥冥中仿佛失去了必要连结的关键点,彼此的联系可断可续,而他们的交集的产生,本来就是和晓柚成为朋友的结果。

      虽然她也有把晓谦当朋友。

      “给,水。”晓谦递水杯给她。

      “谢谢!对了,我后天要走了——今天特地告诉你一声。”

      “好。”

      雨然面露忧伤,刹那又恢复原状。

      “我……我可能以后很久都没时间回来了,你知道的。”

      “不回来也没关系,谁不是得离开这里?而且我以后也会去外面的。”晓谦笑笑,坦言。

      “话是这么说……我指的不全是这个。那晓柚怎么办?我想每年约个时间一起去看她,你觉得怎么样?”

      男生并未及时回应她。

      那沉默到底想表达什么?是同意?还是拒绝?总不会是觉得这样的提议是麻烦事吧?

      雨然在等待回应的间隙,喝水润嗓子。

      “我尽量吧,你有空随时都可以回来看她。”

      雨然不动声色地瞥向他,又快速将目光移回手中的水杯。

      “唔,好吧。”

      没有从他脸上发现任何异样,猜不透他说那番话的真实想法。

      日上三竿,他们间的话题差不多聊尽,正欲分别时徐大山带着两个伙伴风风火火地走近。

      大山热情喊她,向身边的初次见面陌生人的朋友介绍。

      雨然怪男孩冒失,一边却招呼他们坐下。

      “怎么样?厉害吧!你们一定没认识过大姐姐!”大山沾沾自喜。

      大立小梅纷纷点头,在生人面前意外矜持。

      “得了吧徐大山,认识我有什么好炫耀的?作业写完了么你?,也是够闲的。”

      “早就写完啦!嘿嘿!当然值得炫耀啦!他们都没认识过这么大的朋友!”

      “奥奥奥!你认识大朋友!比他们厉害,行了吧。”

      ……

      一群人三言两语打发时间,太阳逐渐滑进大树的繁枝茂叶里,光线穿透缝隙形成丁达尔效应,一刹那的瞬间,不禁让人疑心这是画卷,时光静好的画卷。

      “我回去了!”

      雨然告别众人,大山站起身,想挽留她,眼眶微红,露出感伤的神色。

      “雨然姐!你有空一定要回来啊!”

      大榕树唦唦作响,风吹落一些枯叶,地上的一团团转圈。有一处枝干向下延伸,很低很低,像个大蒲扇遮挡在头顶。

      雨然站在大蒲扇的位置,冲大山挥挥手。

      就是帮爷爷收拾行李那晚,雨然找到了失而复得的那本画册。

      当时她还真跟爷爷生气,质问爷爷怎么把她的东西藏起来。何炳春老糊涂,向孙女解释。

      “哎呦你瞧我这记性!这不是那时你叫我看嘛,我想回头仔细再看看,放桌上堆太久了,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没发现!”

      “害我白伤心!”

      老人傻呵呵笑,为弥补孙女,他承诺给她做好吃的。得理不饶人,且女孩也没有真生气,但是补偿还是不能少的。

      夜深人静,雨然翻开画册,回味那段日子所发生的故事。

      “画得真好,要是……”

      被现实拉出回忆,悲伤席卷而来——她想起作画者已经不能再继续画下去了。

      鼻尖酸涩,雨然捂面无声哭泣。

      “呜呜呜……一点都不真实,像梦一样。”

      虫鸣声肆虐,夜里放大不知几倍,整座村落都笼罩在它们的鸣叫声中。

      雨然擦拭泪水斑痕。

      灯灭,虫鸣渐息。

      后来她没有带走画册,只是像看了平常普通的物品一样在阅览后又把它放进抽屉。

      让往事都留在这里吧。你,连同这本画册。我什么都不想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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