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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蓬莱小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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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爷快里面请。”苏平之恭恭敬敬把两个衙役迎了进来,倒上茶水。
“上面说有个越国的逃兵流窜到咱们云洲来了,让我们挨家挨户仔细盘问。”
“你们两个最近见到什么可疑人士没有?”
苏平之身体绷紧了几分,苏芸立刻接过话。
“没有呢官爷,我们这小地方勉强靠街坊照顾才能度日,哪里会有什么可疑人士?”说着她凑上前递过去两个小荷包。
“您二位辛苦了,小店请二位喝茶。”
衙役拿过来掂了掂,满意地收进袖子,语气软了两分。
“没办法啊,上头命令三日内必须排查清楚。赶上咱哥俩倒霉,轮着了。”
“行了,那我们去下家了,记住,遇到可疑的人立刻上报,一经查实赏银百两。”
“好!一定一定!”
转身时,衙役朝帘子后面看了眼,那是柴房的方向。
他抬手指了下柴房的门。
“柴房的门别总关着,天干物燥的小心起火!”
“好嘞,谢谢您的提醒!”
二人走后,苏芸立刻关上了门。
吱——
许久没用过的门闩插上了,发出生涩的声响,苏芸转过身与苏平之对视一眼,二人脸色惨白,谁也没有说话。
衣服都湿了啊。
衙役走后,苏芸彻底没了睡意,她连忙走进灶房里,关上门,重新拿起了菜刀,死死盯着门外。
告发?还是隐瞒?
她和苏平之一起,能制服那人吗?
她心中的天平来回摇摆,直到怀里那锭金子硌了她一下,握着刀的手,松开了。
她掏出金子,走到柴房门口,抬起手想敲门。
她打算客客气气请阿沉离开,门里头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到近,随后在门口停下。
苏芸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想起昨天晚上他卖力劈柴和塞金子的模样,这门是怎么也敲不下去了。
她不觉得阿沉是坏人。
·
苏芸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阵劈柴声吵醒的。
屋外传来一阵阵啪啪啪的声音,吵得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打着哈欠起床,开门看了眼天,还没完全亮呢。
“平之哥,你起……”
话说到一半就吞了回去。
劈柴的人是阿沉。
他半跪在地上,背着包袱,身上穿着来时那件带血的衣服,狼狈的很。
看到苏芸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在那劈柴。
等苏芸备好早餐时,柴房里的柴火已经全劈完了,码得整整齐齐堆放在那,一共六捆。
店里劈柴的活儿一直是苏平之干,苏芸起初没觉得这安排有问题,直到看见苏平之磨出满手的血泡,她才反应过来他是读书人,干不来体力活儿。
苏平之力气小,拼尽全力一早上也就劈小半捆柴。他们只能省着点儿用,所以苏记面馆开业两个月,一共只有四道面食。
素面,阳春面,肉丝面和葱油面。
都是最基础的快手面,做起来省事不费力。
曾经还有食客和她提议,吃得腻了,希望换些新花样。
苏芸心里苦笑,不是她做不来别的,是条件实在不允许。
苏芸从前家里也是开面馆的,从爷爷那辈开始,传到她这第三代。
十几年的做面经验,刚穿过来那会儿,她心里头是有股傲气在的。
当时她和苏平之还住在泉水村,她啃着难以下咽的窝窝头,心想以自己的手艺,还不得在这古代横着走?
直到小面馆开起来了,她照着从前的记忆做出四道面条,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热烈的反馈。
“老板,有点儿咸啊。”
“老板,倒茶,你这面下次少放点盐!”
苏芸心里窝着火,自己私下里尝了好多遍,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以前家里卖面条开了三十几家连锁店,难道那些客人都是假的吗?
直到她瞧见天天吃面的苏平之嘴角起了好几颗大泡,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面条做得确实咸了。
云洲在云国的南边,是座毫不起眼的小城。整个小城浮在水上,黑瓦白墙的房屋紧贴着河边,一座座石桥把整个城市连了起来。
这的人饮食普遍清淡,也许是有山有水的缘故,吃青菜要清蒸,鱼虾过水焯,油盐只搁指甲盖那么大点,几乎尝不出味道来。
这还是苏芸去其他饭馆吃饭时,发现的规律。
后面她学聪明了,两勺油改为一小勺,在锅底晃一圈刚好润个底,多一滴都不搁。给客人做肉丝面时直接清炒,连酱油也不过了,只用几粒盐、两滴米酒吊出肉本来的鲜味,苏平之吃了以后,嘴上再也没起过大泡。
果然改良后受到了客人们的认可,小面馆这才算安稳地开起来了。
今天早饭苏芸做的是素面,其中一碗没放葱花,味道不比昨天差,但三人谁都没开口说话,气氛和昨天晚上截然不同。
面馆的门还是紧闭着,透不进光的大堂有些昏暗,门外传来挑夫吆喝的声音和街边小贩叫卖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极了。
饭后苏芸把包袱拿给阿沉,阿沉接过来,发现比昨天鼓了许多。
他打开一看,里面有荷叶包的杂饼,还有竹筒装的糗,还有几小罐酱菜,都是苏芸昨天晚上在灶房做出来的。
还有送出去的那锭金子。
阿沉抬起头打量这间面馆,它真的很小,才六张桌子,眼下都辰时了还没个食客进来吃饭。
这些干粮,估摸着要面馆三五天的利润,就这么给了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阿沉拿起金子又放回苏平之手里,可这次,苏平之力气大了许多,把金子塞回他的包袱里死死按住。
“阿沉兄弟,这个我们不会要,你自己留着。”
“我们这儿不富裕但也不差什么,可你独自出门在外,没钱傍身可万万不行。”
“我们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你多保重。”
阿沉最后深深看了眼二人,抱了下拳,然后转身离去。
苏平之叹了口气,苏芸站在原地,眼看他的身影快要消失,她忽然跑了出去。
哒哒哒。
阿沉听到脚步声,停了下来,没回头。
身后的呼吸声急促,过了很久,阿沉这才听见身后的人开口说道:
“那个…柴房的锁坏了,所以,我会一直开着门的。”
苏芸说完扭头跑回了店里,阿沉站在青石板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苏记面馆的招牌。
·
现在面馆里有三个人,苏平之,苏芸,还有个…影子。
影子和她不见面,只是每日烧水起锅时院子里会响起劈柴声,和她的锅盖声混在一起,啪啪啪,哒哒哒。
窗台的碗会悄悄变空,每天起来水缸里都装着打好的水,柴房里放着新的柴火。
苏芸拿起菜刀,抡了一下,又用手指弹了弹。
这是她新买的刀,花了一百文。
影子给她磨了刀,刀子现在锋利得很,切起肉来无比丝滑。
影子跟她不见面,但她感到很安心。
从前爸爸说过,刀是厨子最好的伙伴。
爸爸做了四十年厨子,六把刀,三十年。切菜切肉切鱼的,量身定制,六位数。
苏芸摸过那些刀,闪着漂亮的寒光,又有韧性,刀刃甚至可以折叠成一百八十度也不会断开。
老头当命根子似的,从不借人。苏芸作为亲闺女也只得到了摸摸看的许可。
什么?想借它做道菜?没门儿!
不过父女俩有个约定,等老头退休后,会把刀传给她用。
苏芸盼星星盼月亮,眼看爸爸还有半年退休,结果一觉醒来,她人穿越了。
啪。
苏芸把刀重重拍在案板上,低下了头。
爸妈年过半百了,她又是独生女。在现代,她应该是死了吧?或者是植物人?躺在医院插满管子,让爸妈操心轮流守着,伺候着。
别别别。那还是死了更好。
她胡乱抹了把脸,手背上带出几道水痕。
她继续忙活着,现在面馆柴火管够,她终于能做点拿手菜,展示下自己的绝活了。
她拎起案板上的那条加吉鱼,鱼眼饱满鲜亮,鱼鳞在光线下散发出漂亮的银白色,还能闻到海水的腥气。
是条好鱼。
苏芸抽出鱼刀,刀背逆着鱼鳞迅速刮了几下,鳞片如雪花般簌簌落下。剪开鱼腹,掏净内脏,清水反复冲洗,用刀卸下两片鱼肉,切成肉丁,撒了点淀粉轻轻抓匀搁在一旁。
鱼骨和鱼头先下锅熬汤,丢了几片姜,不一会儿鱼肉的鲜味就飘了出来,苏芸又把盘子里的鱼肉倒了进去,用筷子轻轻滑散,断生后立刻捞出,这样鱼肉的口感会更好些。
过来三个月了,她这还是头一次吃鱼呢。
趁煮鱼的空档,苏芸又开始揉面。这面是今早去磨坊刚买的精面,粉质细,闻着有股麦子的甜香。
她倒了两碗面粉在盆里,中间挖了个小窝,加了少许盐,分三次往窝里添水。手蘸着水用掌心反复推揉,压下去对折,再压下去,再对折。
面揉好后搓成粗长条,双手各握一端,在案板上反复摔打。面团砸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啪的声音,与院子里的劈柴声重叠,劈柴声突然慢了下来。
摔好的面撒上些干粉,苏芸双手握住两端开始用力往外抻。
她一边拉一边抖,面条在指间渐渐变细,从拇指粗变成筷子粗,又从筷子粗变成银丝般细。再对折六扣,面条已经细如发丝,把面条丝放在案板上整齐铺开,根根分明,没有一根断的。
做完这些苏芸又开始出汗了,她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喝下,心想着要不抽空在房里健健身吧?要不这体力也不够用啊。
如今面馆客人少。翻台率不高,以后要是客人多了起来,自己还不得做两下就累趴下?这怎么行?
苏芸又想起现代的自己,长年累月在后厨锻炼的,做上一天都不需要休息,要是自己当初不是魂穿而是身穿,那该多好。
苏芸摇摇头,把面投进锅里,面丝在滚水里翻了几下就浮了起来。
鱼骨汤煮好了,她用细纱布滤了一遍,汤色泛着乳白,真是又浓又香,勾得她肚子咕噜噜响。
鱼汤倒进烧热的空锅,加了一点点盐,倒了几滴料酒提味,汤烧开后木耳丝入锅,绿豆淀粉水缓缓倒进去,一边倒一边用木勺快速搅动,汤渐渐变得微微浓稠,直到能挂在勺壁上她才停下。
打散的鸡蛋液顺着勺沿洒进锅里,蛋液遇到热汤立刻浮起来,变成一丝一丝金黄的蛋花,在乳白的鱼汤里翻卷。
苏芸要做的是蓬莱小面,这道菜她从前做过几千次,闭着眼都出不了错。
煮好的银丝面捞进小碗里,每碗只盛一小撮。
蓬莱小面讲究一两一碗,面少卤多,吃的是鱼鲜不是面饱。滚烫的鱼卤浇上去,清亮的卤汤漫过面条,蛋花和木耳浮在上面。
她撒上备好的鱼肉丁,又切了一小撮青蒜末点缀,白的鱼肉、黄的蛋花、黑的木耳、绿的蒜末,这一碗面,看着就垂涎欲滴。
苏芸把其中一碗放到窗台,然后敲了敲窗。
等她收拾好厨房时,那碗面条已经没了。
放着盘子的地方出现一小把野花。
白色的,有点儿皱巴巴的。
苏芸拿起野花,插进空着的粗陶碗里,添了些水,这才又端起托盘来到前院。
她把面条端给等候多时的苏平之,笑吟吟道:
“平之哥,尝尝,这是我的拿手绝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