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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祠堂立规矩 风把账页又 ...

  •   风把账页又掀了一角。

      那瘦高账房先生一把按住册子,像是这才瞧见夹道里还站着人,抬头时,脸上飞快掠过一丝不自在。

      “沈姑娘。”

      他把账册往怀里一收,弓了弓身,礼数挑不出错,眼神却并不落定,“灵堂那边还等着添香,姑娘别耽搁了。”

      沈见微只当方才什么都没看见,轻轻点了头,抬脚继续往前走。

      青螺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道:“姑娘,方才那上头……”

      “回去再说。”

      她没有回头,声音也轻,脚步却一点没乱。

      夹道尽头风口重,纸灰贴着墙根转了个圈,又簌簌落下来。她垂着眼,像是只顾着看脚下的路,心里却把方才那一行字又过了一遍。

      银霜炭十盆。

      热水四桶。

      白米细粥两道。

      墨迹新鲜,连辩都无从辩起。

      灵堂离得不远,走到门口时,里头已经又添了香。白幡比昨夜更多了一层,连门旁的红绸也尽数拆了,只在梁上隐约留着几处钉痕,像被强行揭去后留下的疤。

      她跨过门槛,先闻见的是纸灰气,随后才是香。

      谢行简已经不在灵堂。

      昨夜那一点被压住的乱,到了今日,又悄悄从各人的眼神和步子里漏出来。几个婆子抱着祭器过去时,路过她身侧仍会放轻声音;几个新来的小丫鬟瞧见她,也总是先抬眼偷偷看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像看见什么不该直看的物件。

      沈见微照旧跪到灵前。

      这一次,连给她的蒲团都薄了许多。

      她膝弯一沉,什么都没说,只把衣摆拢好。青螺替她添香时,手腕轻轻发抖,差点把香灰碰翻。她接过香,稳稳插进炉中,目光从案前一掠而过,忽然看见昨夜牌位旁多放了一只青瓷药盅。

      盅口半开,里头早空了。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灵前仍旧有人来来去去。直到一炷香将要燃尽,春莺才从门外快步进来,先对着灵位福了一福,才走到她面前,低声道:“沈姑娘,夫人请您去祠堂。”

      祠堂。

      青螺脸色一下白了些。

      沈见微却并不意外。

      她扶着案角起身,膝上还有些麻,站稳后才道:“有劳带路。”

      春莺看她这样平静,反倒多看了她一眼。

      祠堂在侯府东侧,离老夫人住的正院不远。一路过去,雪已小了些,檐下却仍不停滴水。青砖地被人扫出一条窄窄的道,余下的积雪压在墙根,白得发冷。

      春莺走在前头,不快不慢。

      青螺跟在后面,手指绞着袖口,几次想说话,终究都忍住了。

      到了祠堂门前,春莺先进去回了一声。隔着半掩的门,里头说话声并不高,却也足够叫人听清几分。

      “到底是沈家的庶出……”

      “人既抬进了门,明面上的规矩总要先摆稳,省得外头议论。”

      “这等时候,谢家更该把体面做周全。”

      再往后,便听不清了。

      片刻后,春莺出来,低声道:“姑娘请。”

      沈见微抬手,把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压回耳后,才提裙进门。

      祠堂里烧着地龙,却仍带着一股陈年的木香与香灰气。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层层排在供案之上,灯火映着漆木,压得整间屋子都显得沉。

      屋里坐着的人不多。

      最上首是霍老夫人,灰白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捻着串旧佛珠,眼皮半垂,不辨喜怒。右下首坐着崔氏,眼睛分明哭肿了,衣襟却整整齐齐,连抹额都不曾歪一分。她身侧还站着两个心腹嬷嬷,一个捧册,一个捧茶。

      再往下,是几个谢家宗妇与管家嬷嬷。

      捧册的嬷嬷把册页按在掌心,捧茶的那位垂手立在崔氏身后,连气都放得极轻。

      沈见微走到堂中,规规矩矩行了礼。

      “给老夫人请安,给夫人请安。”

      霍老夫人没有立时开口,只抬眼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不锋利,却压得人直不起气。

      片刻后,她才淡淡道:“起来吧。”

      沈见微应声起身,仍垂着眼。

      崔氏接过身侧嬷嬷递来的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里还带着哭过后的哑:“昨夜让你受委屈了。”

      沈见微轻声道:“夫人言重了。”

      崔氏点点头,似是满意她的顺从:“眼下府里事乱,大郎又走得急,很多事来不及细议。你进门时虽遇上这样的变故,可到底喜堂已起、宾客也见了,总不好一点章程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才落到沈见微身上。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想来也明白。眼下谢家最要紧的,是把这一场白事办得稳妥,不叫外头看笑话。”

      屋里静得很。

      几位宗妇都没插话,只端着茶盏,像是在等她后头的话。

      崔氏把帕子慢慢叠好,继续道:“所以今日叫你来,一是告诉你,你暂且还住西厢,不必四处走动;二是这几日外客混杂,你便不必再去前头露面;三是往后若无传唤,不要擅自议论大郎之事,更不可在府里胡乱走动,免得惹出闲话。”

      话音落下,捧册的嬷嬷已把册页掀开半幅,像只等她应声。

      沈见微站在那里,听得极认真。等崔氏说完,她才抬起眼,轻声道:“夫人的意思,见微明白。”

      崔氏眸光微松。

      “只是,”沈见微顿了顿,声音仍旧不高,“有一件事,见微想求个明白。”

      祠堂里一下静了些。

      崔氏看着她:“你说。”

      “既说喜堂已起,宾客也见了,”她把话放得很慢,“那见微如今,算是沈家的女儿,还是谢家的人?”

      这一句落下,右手边一位宗妇轻轻搁了茶盏。

      崔氏眼底那点松意也淡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微不敢有别的意思。”她低下眼,语气恭顺得没有一丝刺,“只是若仍算沈家女,自该回沈家候命;若已算谢家人,那便总该有谢家的规矩。如今夫人叫我暂住西厢、少去前头,见微都认。可总要知道,自己该守的是哪家的礼。”

      祠堂里一时没人接话。

      连霍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都停了一停。

      崔氏看着她,片刻后才慢慢开口:“大郎未正式拜堂,你与谢家的名分,眼下自然还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沈见微把这话听进心里,面上却没有半分变化,只顺着她的话低声道:“既是从长计议,那见微更不敢轻慢。”

      “大公子灵前,如今总该有人守着。若见微昨夜那一跪,尚算得上是替谢家遮一遮外头的眼,那从今日起,见微也愿照规矩守灵。白日有夫人和各位长辈料理前头,夜里无人时,见微去牌位前添香守夜,也算尽了本分。”

      这话一出,春莺先愣了一下。

      几个宗妇也互相看了看。

      右手边那位年长些的宗妇把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盏底磕出极轻一声。捧册的嬷嬷仍垂着眼,指尖却把页角捻紧了半分。

      崔氏眼底冷了一瞬:“你昨夜已经跪过了,何须再逞强。”

      “不是逞强。”沈见微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一层灰,“既是夫人说,昨夜宾客都见着了,见微就更不敢在礼上退半步。否则外头真问起来,谢家如何说,沈家又如何说?”

      沈家。

      这两个字一出,崔氏脸色越发不好看。

      霍老夫人这时才缓缓开口:“你倒是个会说礼的。”

      沈见微转身,朝她又福了一礼:“见微只是不敢坏了两家的体面。”

      霍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沉沉。

      “你若守灵,守得住么?”

      “守得住。”

      “夜里风大,白事又重,你一个姑娘家,不怕晦气?”

      她低垂着眼:“昨夜已经跪过了,再怕,也晚了。”

      祠堂里静了一静。

      霍老夫人手里的佛珠终于又动了起来。

      “那便依她。”她淡淡道,“西厢先住着,夜里仍去灵前添香守夜。府里该给她的东西,也别短了。谢家还没到苛待一个小辈、叫人看笑话的地步。”

      最后一句,显然不是说给沈见微听的。

      崔氏指尖一紧,面上却仍只能应:“是。”

      沈见微垂着眼,轻声道:“多谢老夫人。”

      捧册的嬷嬷把先前掀开的册页慢慢合上,祠堂里一时再无人提送她回沈家的话。

      从祠堂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雪不知何时又下大了,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檐角滴水被冻住半边,风一吹,冰棱轻轻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响。

      春莺送她出门,神色比来时复杂了几分,走到廊下时,终于低声道:“姑娘今日这几句话,说得倒稳。”

      沈见微并未接,只道:“春莺姐姐辛苦。”

      春莺看了她一眼,像还有话,终究没再说,转身回了祠堂。

      青螺跟在后面,直到走出一段才憋不住,小声道:“姑娘,老夫人既发了话,那厨房和炭火是不是……”

      “未必。”

      “啊?”

      沈见微抬手把斗篷拢紧了些,声音很轻:“老夫人今日开了口,厨房炭盆却未必听这句话。”

      青螺想了想,脸上的那点喜色便又淡了。

      她们绕过祠堂外的抄手游廊,雪打在廊边,积了薄薄一层。走到转角处时,风忽地猛了一阵,卷着雪沫扑进来,青螺忙抬袖去挡。

      沈见微站在风口,脚步也顿了一下。

      下一瞬,头顶忽然暗了一层。

      并不是天色骤沉。

      是有人把一把伞撑到了她头上。

      伞骨是青竹的,伞面并不新,边沿还沾着未化的雪。她先看见那只握着伞柄的手,骨节分明,指节处带着风里冻出来的一点淡红。

      再抬眼,便看见谢行简站在廊外。

      他没有走得很近,隔着半步多的距离,像只是恰好把伞往她这边偏了一下。灯影被风吹得微微一晃,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映得那双眼更深。

      青螺识趣,忙退后了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见微也没有立刻说话。

      雪落在伞面上,细细碎碎地响。那一点风声被拦在外头,檐下忽然显得很静。

      谢行简先开了口:“别在风口站着。”

      只是这样一句。

      他不问祠堂里如何,也不问她方才受了什么话,只把风雪隔在伞外。

      到了这会儿,才有人先替她挡了这一阵风雪。

      她原先备好的那些场面话,忽都咽了回去。

      她只低头看了一眼伞柄。

      那上头还留着一点温热。

      “多谢二爷。”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些。

      谢行简“嗯”了一声。

      仍旧没有多说。

      他只是把伞往她这边又偏了一分,自己半边肩头便重新落进了雪里。

      沈见微看见了,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却没有说破。

      风又吹了一阵,廊下灯影晃得厉害。远处有人冒雪快步赶来,到了近前才停住,低声道:“二爷,前头还有两位族老在等您。”

      谢行简侧过头,听完那一句,才重新看向她。

      “西厢太偏。”他声音不高,“夜里若有人短了你守灵的东西,叫人去前院传话。”

      沈见微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仍旧很静,不逼人,也不往前递半分。

      她垂下眼,轻声应:“是。”

      谢行简这才收回目光,把伞柄往她手边递了递。

      动作停在半空,没有碰到她。

      像是在等她自己接。

      沈见微看着那只手,片刻后,才伸手握住伞柄。

      竹骨冰凉,上头却还残着一点未散的手温。

      她指尖顿了一下,随即握稳。

      谢行简松了手。

      “回去吧。”他说。

      说完,便转身往风雪里去。

      玄色衣角从灯下掠过,很快被雪色吞了大半。沈见微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把那把伞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雪声落在伞上,近得像一场只给她一个人听的细响。

      青螺这时才小心翼翼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姑娘……”

      “走吧。”

      沈见微没让她把话问出来,只抬步往西厢去。

      一路上,她都撑着那把伞。

      回到屋里时,伞柄上的温热早该散尽了。

      可她把伞轻轻搁到门边时,指尖仍停了一会儿。

      像是想确认,那一点暖意是不是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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