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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借礼拿物 第二日天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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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大亮,西厢窗纸上已经透出一层灰白。
夜里的雪停了,檐下却还在滴水。门边那把青竹伞已被青螺擦净,斜倚在墙角,伞骨上残着一点未干的潮气。屋里依旧冷,炭盆里只压着薄薄一层灰,连一星火都寻不见。
青螺抱着胳膊缩在门旁,哈了口白气,小声道:“姑娘,老夫人昨儿发了话,怎么一早还是没人送炭来?”
沈见微正在系袖口。
她低头把最后一道系带收紧,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昨夜抄经前,还只是干冷得发紧,今早醒来,指节边缘已裂开了几道极细的口子。若不细看,只像一层淡淡红痕,可一碰凉水,便针扎似的疼。
她把手收回袖中,语气平平:“因为老夫人的话,只能管明面上的规矩。”
“那怎么办?”
“去拿。”
青螺一愣:“就这么去?”
沈见微抬眼看她,唇边一点笑意也无:“昨儿在祠堂里,这守灵的规矩是我自己求来的。既求来了,总不能只领规矩,不领该有的东西。”
她要的也不只是两盆炭、两桶热水。长房灵前既有她守着,那该配给灵前的那一份,谁都不能想短就短。
说完,她伸手取过门边那把伞。
指尖碰上伞柄时,她顿了一下。
竹骨早该凉透了,可她握住时,还是想起昨夜檐下那一点被人递过来的温热。
不过也只是一瞬。
她很快把那点心思压下去,将伞递给青螺:“撑着,先去库房。”
白事里头,侯府各处都起得早。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库房去时,路上已有人抱着纸扎、烛油、素幔来回穿行。见了她,脚步都不由慢上一慢,眼神落过来,又飞快收回去,却没人先上前多说一句。
到了库房门前,门还只开了半扇。里头几个人正对着册子点物,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脸上神色都有些微妙。
为首的是个穿石青比甲的嬷嬷,四十来岁,眼皮松,眼神却很利。她先朝沈见微行了个半礼,口中叫的仍旧是:“沈姑娘。”
“姑娘这么早,来库房做什么?”
她话里并没多少恭敬,更多的是探。
沈见微站在门外,没急着进,只淡声道:“来领守灵该领的东西。”
那嬷嬷眉梢微挑:“守灵的东西,自有灵堂那头支应,姑娘若缺了什么,回头叫丫鬟去说一声便是。”
“昨夜说过了。”沈见微看着她,“没见着。”
那嬷嬷脸上那点笑意就淡了淡。
“白事忙乱,总有顾不上之处。”
“所以我今日自己来。”她声音很轻,偏偏字字都压得住,“昨夜老夫人说了,府里该给我的东西,别短了。若今夜我继续守灵,灵前却连热水、炭火、经卷都凑不齐,叫人看笑话的,就不是我了。”
库房里顿时静了一静。
有个年轻伙计原还在拨算盘,听见“老夫人”三个字,手指都顿住了。
那嬷嬷上下打量她两眼,片刻后才道:“姑娘想领什么?”
“不多。”沈见微垂眼,把话说得极稳,“银霜炭两盆,夜里守灵要用;热水两桶,灵前添香净手要用;素衣两套,昨夜那身已沾了香灰;纸笔经卷一份,夜里替大公子抄经;再拨个会添灯磨墨的小丫头,青螺一人照应不过来。”
她一样样说下来,既不贪,也不让,都卡在“守灵的礼”上。
那嬷嬷听完,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姑娘要的,倒周全。”
“既是替谢家守着灵前,”她抬起眼,目光很静,“总不好失礼。”
失礼二字一出,对方便不好再直拦。
那嬷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转头吩咐:“按她说的备。”
话虽出了口,语气却极硬,像是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底下人一动,库房里便响起木箱开合与物件碰撞的细声。有人去搬炭,有人去捧纸笔,还有个小丫头被推了出来,瘦瘦小小,约莫十三四岁,低着头,连眼都不敢抬。
“她叫阿雀。”那嬷嬷淡声道,“原在灯房打下手,姑娘若只是要个添灯磨墨的,够用了。”
阿雀忙上前福身:“见过姑娘。”
沈见微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跟着吧。”
说完,她目光顺着那两个抱炭的人挪过去,忽然落到了角落一张半开的案桌上。
案上摊着的正是昨夜那类账册。
一个瘦高账房先生正背对着她写字,听见这头要领银霜炭,笔尖便明显顿了一顿。只这一停,墨就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他很快又继续写,肩背却绷得有些过分。
沈见微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那一点停顿也记进了心里。
库房的人把东西一件件点齐,搬到门口。那嬷嬷原还想让粗使婆子随意一搁便走,沈见微却在炭盆前停了一步。
“这两盆,是银霜炭?”
婆子忙道:“是。”
“打开我看看。”
婆子愣住了。
连那嬷嬷脸色都变了变:“姑娘这是信不过库房?”
“不是信不过。”沈见微伸手,轻轻拨开炭盆上盖着的麻布,露出里头黑沉沉的炭块,语气平淡,“只是夜里守灵,若送错了松炭,烟气冲了灵前,也是我的不是。”
她这样一说,倒显得十分有理。
那嬷嬷被堵了一下,半晌只能冷声道:“姑娘心细。”
“总要替谢家多想一步。”
沈见微把麻布重新盖好,声音仍旧轻,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这一来一回,旁边几个人偷偷对视一眼,眼神已与先前不同。
回西厢的路上,青螺一路都没太敢说话,走出一段才压不住兴奋,轻声道:“姑娘,方才那位嬷嬷脸都青了。”
阿雀抱着纸笔经卷跟在后面,听见这话,吓得更不敢抬头。
沈见微把伞往青螺那边偏了偏,淡声道:“她脸青不青不要紧。要紧的是,往后再有人想短了我的东西,就得先想想,这账落不落得平。”
青螺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西厢,热水总算能烧上了。
阿雀是个手脚麻利的,进屋先把炭盆生起来,又把经卷和纸笔整整齐齐放到案上。青螺见她实在老实,脸色也缓和了些,一边摆碗筷一边问她:“你原先真在灯房?”
阿雀低着头应:“是。”
“那你认得字么?”
“认得几个。”
沈见微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会磨墨就行。”
阿雀忙应了是。
屋里终于有了一点热气。
不算多,却比昨夜像样得多。
午后灵堂那边来传话,说夜里仍要她守灵。青螺替她把新取来的素衣叠好时,嘴角都比前几日松快些:“姑娘今儿这一回,算是先拿回来一点了。”
“拿回来的不过是该有的。”沈见微坐在桌前,把经卷翻开,指尖从纸页上轻轻抹过,“这不叫赢。”
入夜后,风又起了。
灵堂里比白日更静。几盏长明灯映着白幡,把人影拖得长长的。阿雀跪坐在一旁磨墨,动作轻得几乎不出声;青螺替她添过一回香,便缩到稍远些的地方守着。
沈见微坐在案前,提笔抄经。
她字并不张扬,笔势却稳,一行一行落在纸上,几乎不见停顿。灯火照着她侧脸,睫影落在纸面上,微微一颤,像风从极远处吹过来。
只抄到第三页,指尖便开始疼了。
不是骤然的一下,是细细密密的疼,先从指腹往上爬,随后连握笔的指节都跟着发木。灯油气和冷风一混,手背上那几道细裂便像慢慢张开了口。
她落笔时微顿了一瞬,又继续往下写。
墨色在纸上铺开,像一片压得极稳的夜。
阿雀抬头看过来,小声道:“姑娘,要不奴婢替您磨慢些?”
“不必。”
她声音低,笔下却没乱。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外忽然有脚步声停住。
不是内宅嬷嬷们惯有的拖沓步子,也不是粗使丫头碎碎的跑声。那脚步只在门边停了一瞬,随后便听见有人压着嗓子问:“青螺姑娘在么?”
青螺忙起身出去。
灵堂外风声很大,把后头的话卷得有些碎。沈见微没刻意去听,只低头把最后一行经文写完,才轻轻搁下笔。
这时青螺已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瓶,脸上的神色有些怔。
“姑娘……”
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前院来的人送的。说夜里风寒,抄经伤手,这个擦裂口最好。”
沈见微目光落到那只白瓷瓶上。
瓶身不大,素得很,连个花纹都没有。只在瓶口封着一张极窄的纸,像是匆匆贴上的。
“谁让送来的?”
青螺又把声音压低了一点:“那小厮没肯明说,只说是前院二爷身边递来的。”
阿雀还在旁边磨墨,听见“二爷”二字,手都抖了一下,连忙把头低得更下。
灵堂里忽然静得厉害。
白幡后头风声轻卷,那瓶药却像把方才所有细碎声响都压住了。
沈见微没有立刻伸手。
她只是看着那只瓷瓶,像在看一件不该这么早落到自己面前的东西。
昨夜是一把伞,今夜是一瓶药,都不重,却都落在她最狼狈的时候。
青螺见她不动,小心问:“姑娘,可要试试?”
她沉默片刻,才伸手把那只瓷瓶接了过来。
瓶身微凉,指腹一碰,却又像沾着一点从别人袖中带出来的暖。
她把瓶塞启开,一股极淡的药香慢慢散出来,不苦,也不冲,反倒带着一点清凉的草木气。她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抹到手背裂开的地方,药膏贴上去的一瞬,刺痛先起,随后才是一点迟来的舒缓。
很轻。
却实实在在地压住了那股火辣辣的疼。
她垂着眼,把药重新塞好,声音很低:“收起来吧。”
青螺愣了愣:“姑娘不问一句?”
“问什么?”
“比如……”
青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见微把手收回袖中,重新提起笔,淡声道:“人家既不肯明说,便是只想送药,不想叫人议论。多问一句,反倒轻了。”
青螺眨了眨眼,像是明白了,又像是没全明白。
只知道自家姑娘说完这句后,唇角那点原本绷着的冷意,似乎松了一丝。
经抄到后半夜,手虽还疼着,到底不似先前那般难捱。
等最后一页落笔时,长明灯芯也快燃尽了。阿雀起身去换灯,青螺替她收好纸页,动作都很轻,像生怕惊了满堂白幡下这点难得的静。
天将亮未亮时,灵堂外头已经有下人起身走动。
沈见微把抄好的经文收拢,交给青螺,才扶着案角慢慢站起身。夜里坐得久了,腿上发僵,肩背也酸,可她刚一转身,便见门口多了两三个正换值的婆子。
她们大概是来添香或收祭器的,原没打算靠近。可一瞧见灵前案上整整齐齐铺着的经文,再看见一旁新添的炭盆和热水,神色便都变了。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正是崔氏身边常跟着的管事嬷嬷,昨夜在偏厅里她没近前,此刻却一眼把人认了出来。
那嬷嬷目光从炭盆扫到纸笔,再扫到阿雀和青螺,脸一点点沉下去。
“谁准你动这些东西的?”
灵堂里本就安静,她这一句没压嗓子,顿时把周遭几个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青螺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
沈见微却没动,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案前的经卷和炭盆,语气平平:“守灵要用,自然便用了。”
“守灵要用?”那嬷嬷冷笑一声,声音扬得更高,“不过一个名分未定的外人,也敢在侯府里支使库房、调灯房的人手,摆起主子的谱来了?”
她往前逼了一步,目光像针一样扎下来。
“沈姑娘,你这是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