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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当面定约
春莺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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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莺把暖阁的门帘掀起来时,里头的药气与炭气一并漫了出来。
外头风雪正紧,这里却烧得暖,暖得有些发闷。崔氏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眼下的青色比白日更重,手边搁着一盏早凉下去的参茶。她哭过,嗓子还有些哑,可衣襟、抹额、发髻,无一处乱。
这是个连伤心都不肯失了体面的人。
方才灵堂里发难的那位嬷嬷正站在下首,脸色绷得极紧。见他们一前一后进来,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像白日那样把声音扬起来。
春莺垂手退到一旁。
屋里静了片刻,崔氏才抬起眼。
她先看向谢行简,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来得正好。灵前今日闹出这么一场,若我不问一句,倒像这府里真没人管规矩了。”
谢行简没接这句话,只行了一礼:“夫人。”
崔氏的目光这才落到沈见微身上。
那目光不重,却凉。
“沈姑娘。”她缓声道,“你进府不过两日,倒很会替自己争脸面。”
这一句落下来,暖阁里连炭火爆开的轻响都显得太清楚。
沈见微垂着眼,规规矩矩行礼:“见微不敢。”
“不敢?”崔氏把手边那只茶盏轻轻一搁,“灵前守夜,原是一份本分。可你白日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老夫人、拿我的话去压人,叫一个侯府里用了多年的老人下不来台。你这是守礼,还是借礼生事?”
她说得不疾不徐,只把所有事都重新拢进“规矩”二字里。
沈见微站在原地,声音仍旧很轻:“见微若真想生事,昨夜在灵前就该哭闹着回沈家。今日不过是守夜所需迟迟不到,怕坏了谢家的礼,才多说了几句。”
“多说几句?”崔氏看着她,眸色淡淡,“你倒是会把话往轻里说。”
那位嬷嬷这时才抓住机会,忙上前半步:“夫人,奴婢也并非有意为难沈姑娘。只是她一个名分未定的人,去库房开单、支炭火、调灯房,传出去……”
“传出去如何?”
说这话的人不是崔氏。
是谢行简。
他站在屋中,声音不高,甚至比那嬷嬷平得多。可这四个字一落,屋里便没人再敢随意接腔。
那嬷嬷一滞:“二爷,奴婢的意思是……”
“库房的领单在,灯房拨的人也在。”谢行简看着她,“若说她擅自支取,那今日库房、灯房、灵堂三处,是一并糊涂了?”
那嬷嬷脸色一白。
她没料到,谢行简竟连这些细节都已经知道。
崔氏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色:“行简,你这是在替她说话?”
“我只认账,也认规矩。”
谢行简转过头,看向崔氏,语气仍旧平稳:“祖母昨日既发了话,不许短她守灵的东西,那今日短了,就是府里的人办事不齐。她若一声不响受了,外头未必知道;可一旦灵前真失了礼,丢的是谢家的脸。”
崔氏看了他片刻。
“你倒是看得明白。”
“长兄灵前的事,本就该明白。”
这一句说得不重,却叫崔氏没有立时接话。
暖阁里又静了下来。
崔氏没有立刻发作,只慢慢把帕子在指间叠了一道,才道:“好。既说到这里,那这事便按规矩来。往后沈姑娘守灵所需,由春莺记下,再从库房支领。若再有人短了,算我这里的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回沈见微身上。
“可你也要记住,礼能护人,也能压人。你今日借礼挡了这一回,不代表往后每一回都能这样走运。”
沈见微低声道:“见微记下了。”
崔氏“嗯”了一声,像是这才把这一场话收住。
“都出去吧。白事当前,我也不想再为这些小事费神。”
春莺应了一声,上前打起门帘。
沈见微行礼退下时,能感觉到崔氏的目光还停在自己背上,冷而细,像一根针,暂时没扎下来,却分明还捏在对方手里。
出了暖阁,冷风一下扑上来。
她方才在里头站得极稳,直到这一刻,才觉得后背那层薄汗被风一逼,凉得发紧。包着药纱的手藏在袖中,指尖还残着一点药气。她把手指轻轻蜷住,正想往廊下让一让,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行简也出来了。
春莺识趣,没有跟得太近,只远远停在转角处。回廊里一时只剩檐下风声和细雪敲灯的轻响。
沈见微侧身,先让出路来:“二爷。”
谢行简却没有立刻往前走。
他停在她身前半步处,隔着一个既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看了她一眼。
“你方才应得太快了。”他说。
沈见微抬起眼。
“夫人那句话?”她轻声问。
“她说礼能护人,也能压人。”谢行简道,“这不是吓你,是告诉你,她已经开始认真看你了。”
沈见微垂了垂眼:“我知道。”
“知道还应。”
“不应,便是顶撞。”她声音很轻,“应了,至少今夜还能继续守灵。”
她顿了顿,又道:“我若只等着旁人一句安置,今日能站在灵前,明日也就能被人送回西厢去。”
谢行简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忽然道:“你比我预想得更能撑场。”
这话来得有些突然。
沈见微指尖微微一顿。
她原以为,他会像方才在暖阁里那样,点到即止;却没想到,出了门,他反而把话往前推了一步。
她抬起眼,安静等着。
谢行简果然没有再绕。
“我不常在后宅。”他看着她,声音很平,“可侯府眼下最容易出岔子的,偏偏就在后宅。灵堂、库房、厨房、账房,哪一处都能伸手。你若只守着这一层未定的名分,单凭这两日的礼,走不长。”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我前头有前头的事,后头也少不得有人替我看着。”
沈见微眸光微动。
“二爷的意思是?”
谢行简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与其再这样试来探去,不如把话说到明处。”他说,“你替我看住后宅,盯着该盯的人和账;我替你把脚下这块地方先稳住,叫你留在谢家,不至于再由着旁人揉圆搓扁。”
廊下静了一瞬。
雪落在瓦上的细响,像忽然近了许多。
灯影在廊栏上轻轻一晃。
沈见微没有立刻答。
风声贴着檐角掠过去。
沈见微袖中的手指轻轻一蜷。
许久,她才问:“二爷准备怎么护我的名分?”
谢行简听出来了。
“先把眼前这一关过去。”他说,“长兄丧仪未毕,没人能把你送回沈家。宗亲若来议,也不会让你站在门外听结果。至于府里这些称呼、用度、出入,我会让他们知道,该给你的,不许再短。”
他说得仍旧不多。
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沈见微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像雪光从眼底掠过去。
“二爷许下的,倒正是我如今缺的。”
“所以?”
“所以我也有个条件。”
她终于把话接了回去。
谢行简看着她,眸色很静:“你说。”
沈见微抬起眼,声音仍旧不高,却清晰得很。
“我要看账房旧册。”
这一句落下,连风都像停了一停。
谢行简眼底那点平静终于动了动。
“你盯上账房了。”
“从他们敢把灵堂的炭火、热水、细粥都记进账上,却一分都不给我时,我就知道,侯府有些账,不是给人看的,是拿来遮人的。”
她把话放得很慢。
“二爷要我看后宅,总不能叫我两眼一抹黑,只替你挡在前头,却不知道刀从哪边来。”
谢行简没有说话。
雪声落在檐外,越发显得这片刻安静得厉害。
沈见微也不催。
她很清楚,这不是小条件。
旧账从来都是一家最藏人的地方。银子从哪儿出,东西往哪儿去,谁病中多支了一味药,谁灵前多添了一盆炭,最后都会落到账上。
账能养人。
也能咬人。
半晌,谢行简才道:“你要看哪一段?”
“大公子病前到病故这几个月的内宅旧册,灵堂这几日的支出单,库房近半年的旧档。”沈见微一字一字道,“新誊的不要,我要原册。”
“你倒不贪心。”
这话像是带了点淡淡的讥诮。
可那点讥诮极轻,轻得更像是一句认了她胆子的评价。
沈见微抬眼:“若二爷觉得太多,也可以不答应。”
谢行简看着她,忽然问:“你知不知道,看了这些,就不只是活命的事了?”
沈见微握着袖中那只包了药纱的手,指尖一点点收紧。
沈家把她当人情送上花轿,侯府又想把她按回西厢。她若到了这一步,还只肯守着一线喘息,那两边迟早都会把她吃得干干净净。
“二爷。”她轻声道,“我从踏上那顶花轿的时候起,就已经不是只求活命了。”
她若只求活。
昨夜在侯府门前掉头,或许还能保住半条命。
可她没有。
既然没有,从那一刻起,她就只能往前算。
风从檐角卷下来,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一晃。谢行简看着她,目光沉沉,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把眼前这个看似温静的姑娘,与“敢把手伸进旧账里”的人,完整地合到一起。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好。”
只一个字。
却落得很稳。
沈见微眼睫轻轻一动。
谢行简继续道:“账我可以给你看。但我也有一句话要先说明白。”
“二爷请说。”
“你若查到账房有异,不要一个人往下追。”他看着她,“先来告诉我。”
沈见微听完,静了静,忽然道:“二爷这是要合作,还是要我听命?”
廊下灯影微微一荡。
这一问,问得很轻。
却不肯退。
谢行简看着她,竟也没有恼,只道:“合作。”
“既是合作,”她低声道,“那便该彼此通气,不是谁把谁辖在手里。”
她不要从沈家那一道门里出来,再换到谢家另一道门下,仍旧只做个等人安排去留的人。
谢行简眸色微深。
片刻后,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把乌沉沉的旧铜钥,放到了两人之间的廊栏上。
没有直接递给她。
也没有逼她此刻就接。
“东账房的外锁钥匙。”他说,“明夜子时后,灵堂换值有半刻空档。你若还想看,便带着青螺过去。”
沈见微目光落到那把钥匙上。
铜色陈旧,边角磨得发亮,显然不是新配的。钥柄一侧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不知是年深日久磨出来的,还是有人曾经急急划过。
她看了两息,才伸手把那把钥匙拿了起来。
金属冰凉,压进掌心时,连包着药纱的手背都被激得轻轻一颤。
“二爷既把门打开,”她低声道,“就别怕我看得太深。”
谢行简看着她,神色没有变。
“你先看到再说。”
他说完,便转身往风雪深处去。
玄色衣角掠过廊下那一团昏黄灯影,很快便没入一片白里。春莺远远见他走来,忙低头跟上,自始至终没往这边多看一眼。
沈见微站在原地,掌心扣着那把旧铜钥,许久没有动。
雪还在下。
细细密密,扑到灯下,又无声化开。
她垂下眼,看见自己袖中露出的一点药纱,和掌心那抹沉冷的铜色压在一处。
而明夜那一扇账房门一开,里头翻出来的,未必只是谢家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