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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以规矩反规矩
“沈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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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姑娘,你这是僭越。”
这一句掷下来,灵堂里最后一点细碎响动都停了。
方才还各忙各的几个婆子、小厮都不由自主望了过来。连门边正要添灯的丫鬟,也捧着灯罩站住,像生怕自己一个呼吸重了,便要错过什么。
青螺脸色发白,手指已经攥紧了衣角。
阿雀抱着磨墨的小匣子,站在案边,连头都不敢抬。
只有沈见微仍旧立在原处。
她没有立时接话,只顺着那嬷嬷的目光看了一眼案上的经卷、炭盆和热水。目光极静,像是在确认对方这顶帽子究竟扣的是哪一样。
片刻后,她才抬眼:“嬷嬷这话,我没听明白。”
那嬷嬷冷笑了一声。
她是崔氏身边得脸的老人,平日里在内宅颇有几分体面。这会儿见灵堂里人人都看着,更不肯把气势落下去,索性将声音扬得更高:“没听明白?那我便说得再清楚些。你不过是个名分未定、暂住西厢的外人,昨儿才在祠堂听了规矩,今儿便敢去库房支炭、要热水、调灯房的人手,还在灵前摆上纸笔经卷,作出一副当家作主的派头来。”
她往前逼近一步,目光从头到脚扫过沈见微。
“这不是僭越,是什么?”
灵堂里几个人神色都变了变,目光在案上的经卷、炭盆与热水间来回一扫。
青螺一急,脱口便想辩:“这些明明是……”
“闭嘴。”那嬷嬷一眼扫过去,厉声道,“主子说话,轮得到你一个丫头插嘴?”
青螺被她一喝,眼圈顿时红了。
沈见微却仍没动。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把方才写到一半的经纸压平了,才看向那嬷嬷:“嬷嬷说完了?”
那嬷嬷一怔。
大约是没料到她到这会儿还这样平。
“若说完了,”沈见微声音很轻,“那便轮到我问一句。”
“你说。”
“昨儿在祠堂里,”她把话放得极慢,像是一字一字从雪地上拣起来的,“老夫人是不是亲口说过,西厢先住着,夜里仍去灵前添香守夜,府里该给我的东西,别短了?”
这一句出来,灵堂里便有两个人神色一滞。
其中一个昨夜跟着进祠堂的宗妇,方才本在门边看热闹,这会儿也忍不住把茶盏往掌心里收紧了些。
那嬷嬷脸色微沉:“老夫人是说过。”
“那我再问一句,”她看着她,“守灵时要添香净手、夜里要续灯、风口要压炭,抄经要用纸笔,这些是不是谢家守丧的礼?”
“自然是。”
“既是礼,老夫人又说了别短,”沈见微微微一顿,“那我去领守灵该领的东西,怎么就成了僭越?”
那嬷嬷脸色一青:“你少拿老夫人压我。老夫人说的是别短了你的用度,可没说你能越过灵堂和正院,自己去库房调度人手。”
“我原也不想越过。”沈见微道,“昨夜说过了,没见着。今早问过了,也只叫我等等。”
她抬眼看向那嬷嬷,眼神很静。
“守灵的人,炭没有,水没有,经卷没有,人手没有。灵前若因此乱了礼,嬷嬷是要叫我认,还是叫谢家认?”
最后一句极轻。
可一落下来,灵堂里看热闹的几个人都下意识屏了一下气。
因为她问的,已不是西厢里短了她多少东西。
那嬷嬷也听出了这层,眉心狠狠一跳:“你倒会扣帽子。”
“我不敢。”沈见微低下眼,像是仍旧恭顺,“我只是照夫人昨日的话做。”
“夫人的话?”
“夫人昨日在祠堂里说,谢家最要紧的,是把这一场白事办得稳妥,不叫外头看笑话。”她一字一顿,把崔氏昨日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我夜里守灵,若连净手的热水都要不到,连添灯的丫头都缺着,若传出去,外头笑的是我,还是谢家?”
灵堂里一片静。
门边方才还不敢抬头的阿雀,这会儿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嬷嬷一时竟接不上来。
她憋了片刻,只能硬声道:“即便如此,库房的东西也不是你说领便领。总要有条有据,有人点头!”
“自然。”
沈见微点了点头,竟顺着她的话应了下来。
那嬷嬷反倒愣了一瞬。
下一刻,便见她转过头,对着门边道:“阿雀,把今早库房开的领单拿来。”
阿雀“啊”了一声,随即像是这才反应过来,忙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今早库房点物时,随手塞给她的领单。
上头印着库房的小戳,下面还有领物嬷嬷亲笔画的押。
沈见微并不伸手去接,只让阿雀双手捧着,送到那嬷嬷面前。
“嬷嬷看看。”她道,“若说我擅自动库房,那这张单子上的押,是谁画的?若说我调灯房人手,那阿雀又是谁拨出来的?”
那嬷嬷盯着那张领单,脸上一寸寸难看起来。
因为上头那画押,正是今早那位石青比甲嬷嬷的手笔。
灵堂里当即就有个婆子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门边几道目光又落回那嬷嬷脸上。
那嬷嬷脸色发沉,嘴上却仍不肯松:“库房那边一时糊涂,也不代表你就没了分寸。你一个外人……”
“嬷嬷。”
沈见微忽然打断了她。
这是她今日头一回打断旁人的话。
声音仍旧不高,却平得叫人心里发紧。
“你方才一口一个外人。”她看着她,“既说我是外人,那昨夜为何又要我在灵前跪一夜,替谢家挡那满堂宾客的眼?既说我是外人,那今日祠堂定规矩时,又为何偏要我守谢家的灵、守谢家的礼?”
她往前一步。
只一步。
可那点原本一直收着的锋芒,便终于在这一刻从袖中露出了一线。
“要我尽礼时,我便不是外人。要给我东西时,我又成了外人。”她看着那嬷嬷,字字清楚,“这到底是谢家的规矩,还是嬷嬷自己的规矩?”
最后一句落下,灵堂里静得针落可闻。
那嬷嬷面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她嘴唇动了动,半晌竟吐不出一个字。
沈见微却没再逼。
她只是把目光从那嬷嬷脸上轻轻移开,像是这场争执到这里,已不值得她再多费半分力气。
“嬷嬷若觉得我当真做错了,”她垂下眼,道,“不如这就去请夫人、请老夫人来,见微当面把今早领的东西一样样退回去。只是夜里灵前若因此缺了什么,外头要问,见微也只能照实说,是嬷嬷怕我僭越,不许。”
这话一出,那嬷嬷连手里的领单都捏皱了。薄薄一张纸,在她指间簌簌作响,纸边都叫指甲掐出一道白痕。
那嬷嬷站在原地,脸青一阵白一阵,手里捏着那张领单,指节都泛了白。
门边一个原本添灯的小丫头大约年纪小,藏不住神色,眼底竟露出一点近乎痛快的亮。旁边两个人也悄悄往旁边让了让,谁都没敢替那嬷嬷接一句。
僵了片刻,那嬷嬷终究还是把领单一折,硬生生塞回阿雀手里。
“既是库房开了单,灯房拨了人……”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磨出来的,“那便算你这回有话可说。”
她又冷冷扫了青螺和阿雀一眼。
“只是往后行事,最好先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别仗着昨儿在祠堂说了几句漂亮话,便当真以为能在谢家横着走。”
“嬷嬷提醒得是。”沈见微轻声道。
那嬷嬷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终究没再说出什么更有体面的话来,只能一甩袖子,转身往外走。
她走得太急,差点撞翻门边的一只铜盆。铜盆在地上“当”地一响,越发显得狼狈。
灵堂里有人忙低下头去,像是怕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神色被看见。
直到那嬷嬷的脚步声彻底远了,青螺才像是终于活过来一般,狠狠吐出一口气。
阿雀还呆呆站着,捧着那张领单,眼圈都有些红。
“姑娘……”青螺压低声音,嗓子里还带着一点发颤,“她、她方才那样说,奴婢都吓死了。”
“怕什么。”沈见微把案上的经纸理齐,声音仍旧很轻,“她要真有底气,方才就不会退。”
青螺愣了愣。
“会叫得最响的人,往往是因为心里先虚。”
她说完,把最后一页经纸压好,才抬起头。灵堂里那几个方才围观的人,此刻见她看过来,竟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避了避。
不像轻看,倒像是头一回真正把她当成了一个不好随意拿捏的人。
她把案上的经纸一张张理齐,指尖这才慢慢松开。纸页边角叫她按得齐整,墨还未干透,映着灯火泛出一点潮润的光。
可这一口气吐完,身上的力气也像跟着散了些。
她方才一直站得太稳,连肩背都是绷着的。如今人散了,腿上反倒先发起软来。手背上的裂口被药膏压着,虽不如先前火辣,可方才那一场对峙下来,指尖一松,痛意便又细细密密返了上来。
她扶住案角,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青螺忙上前:“姑娘?”
“没事。”
她嘴上这样说,声音却比平日低了些。
灵堂外头风还没停。天色才亮不久,走廊尽头那盏灯却还没撤,昏黄一团,照在青砖地上。她把经纸交给阿雀去收,自己则转身往外走,打算先去廊下缓一缓。
刚走到门边,风便迎面扑了过来。
比灵堂里冷得多。
她站在廊柱旁,把手缩进袖中,指尖却还是轻轻发颤。手背上的药虽在,裂开的地方到底没好,被风一逼,疼得越发清楚。
她微微低头,正要把袖口再往下拢一点,便听见身后有人停住了脚步。
那人并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一道影子落下来,先把她面前那一点风挡住了些。
沈见微回过头。
谢行简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
他今日仍是一身深色衣袍,外头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落了些雪沫,大约也是刚从外头回来。晨光淡,压在他眉眼间,倒把那点冷意衬得更静。
他目光先落到她脸上,随后很自然地下移,停在她收在袖中的手。
“伤得不轻。”他道。
不是问句。
像是方才在灵堂里,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他都已经看见了。
沈见微下意识把手往袖中又藏了些,声音很轻:“不碍事。”
谢行简看了她一眼,并不拆穿。
风从回廊尽头卷过来,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一动。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我叫人替你包,还是你自己来?”
这话落得太平。
平得像只是问一句极寻常的事。
可沈见微指尖却忽然蜷了一下。
昨夜是一把伞,今夜是一瓶药。到了这会儿,他连一句安慰都没有,偏偏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问话,叫她心口最绷着的那根弦像被人碰了一下。
不是逼近。
也不是替她做主。
是把选择放到了她手里。
她站在廊下,没有立刻答。
回廊外雪声细细,灵堂里偶尔传来人走动的轻响,隔着一层门帘,都变得很远。青螺和阿雀不知什么时候已识趣退到了后头,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谢行简也没有催。
他只是站在一步之外,等她开口。
许久,沈见微才慢慢把袖中的手伸了出来。
动作不大,甚至算得上很轻。
可那一下,已是她今日头一回主动把自己的狼狈递到别人面前。
谢行简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眸色微沉了一分,随后便从身后的近侍手里接过一卷干净药纱和那只熟悉的白瓷瓶。
“会有些疼。”他说。
仍旧是很平的一句。
沈见微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这才抬手。
动作很稳,也很轻。指腹几乎没有碰到她的手背,只借着药纱的力道,把先前已裂开的地方一点点重新裹住。白瓷瓶里的药膏被指尖挑开时,仍带着一点极淡的草木气,压住了她手上原本那股冷风逼出来的疼。
那只手近在眼前。
骨节分明,温热干燥。
与她冻得发僵的指尖全然不同。
沈见微盯着药纱一点点缠上去,喉间忽然有些发紧。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最清楚的是什么,是药膏抹过伤口时那一点轻刺,还是对方始终留着分寸、没有多碰她半点的克制。
又或许,是那句先问出来的话。
他不是直接伸手。
是先问她,要不要。
药纱缠到最后一圈时,谢行简指尖稍顿,替她把线头压平。
他仍旧没有看她的伤口太久,只低声道:“这两日别碰冷水。”
沈见微看着自己包好的手,轻声道:“多谢二爷。”
谢行简“嗯”了一声。
又是一声极淡的回应。
可她正要把手收回去时,却听见他低低补了一句:“这笔不该记在你身上。”
沈见微手指一顿。
他眼睛没抬,只把线头在药纱下压稳了,像方才那一句也只是顺手落下。她垂着眼,过了片刻,才轻声道:“二爷这一句,倒叫我不知怎么应了。”
她把手指微微一收,却到底没有抽回去。风过廊下,药纱边沿轻轻擦着指侧,细痒得叫人越发清醒。
谢行简看着她,没有接话。
可她分明看见,他眼底那点原本冷而静的神色,轻轻动了一下。
远处这时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廊下短暂的静。
春莺自回廊尽头快步走来,到了近前,目光先在两人之间停了一停,才低头道:“二爷,夫人请您过去。还有……”
她转向沈见微,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恭谨。
“夫人也请沈姑娘过去一趟。”
沈见微抬起眼。
她知道,这一趟不会是什么好话。
方才灵堂里那一场,终究还是传到崔氏耳中了。
谢行简站在一旁,眸色微沉,却没有在此刻替她说什么。
只是目光在她包着药纱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即淡淡收回。
沈见微将手拢回袖中,低声道:“知道了。”
风又从廊外卷进来。
她这一次却不觉得那样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