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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唱片行 她应了一声 ...

  •   第十二章唱片行

      深水埗的春天来得很迟。

      三月过了大半,北河街的骑楼底下还是湿漉漉的。回南天的水汽从地面渗出来,从墙壁渗出来,从每一个看不见的缝隙渗出来,把整条街泡成一张受潮的旧报纸。刘欣悦蹲在藤椅旁边,看着扶手上那圈细铜丝发呆。铜丝是王小千缠上去的,缠得很整齐,像一枚戒指。三年了,铜丝的颜色从亮黄变成暗褐,接口处生了一点绿色的铜锈,摸上去涩涩的。

      藤椅没有再松过。

      她把手指从铜丝上收回来。指尖沾了一点铜锈的绿色,她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没有擦掉。窗外的深水埗正在醒来。肠粉摊的阿婆推着车出来,铁板烧热的声音呲啦呲啦地响。楼上练钢琴的又开始弹《献给爱丽丝》,弹到中间一段还是卡住,卡完了又从头来过。三年了,她还是卡在同一个地方。

      刘欣悦站起来,把藤椅转了个方向,让扶手朝着墙角。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面坐下来。镜子的边缘氧化得更厉害了,黑色的斑点从边缘往中间蔓延,把她映在镜子里的人像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她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红布包着的东西还在。假珍珠,庙街十蚊一串。她把红布打开,珍珠的塑料光泽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假,假得像一切从未发生过的从前。珍珠下面压着那条红绳,金花生已经褪了色,从金黄变成浅黄。她把红绳拿出来,放在手腕上比了一下。然后放回去。又拿出来,又放回去。

      抽屉最里面有一团纸。

      被水泡过,又被体温烘干过,变成一个很硬很小的纸团。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纸团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她没有打开。因为打开也看不见任何字了。那些铅笔字迹,那个“俾欣悦”,那些歌词,全部被雨水和眼泪洗干净了。只剩下一团空白的、皱巴巴的纸,和纸面上几道深深浅浅的折痕。

      她把纸团放回去。把红布盖上。把抽屉合上。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深了,嘴唇上咬出来的印子变成了一小块白色的疤痕。眉间那道竖纹,这些年慢慢长出来的,现在不皱眉的时候也在那里了。她今年三十一岁。

      手机震了。

      她母亲发来的消息。“今晚返庙街食饭。你老豆买咗条石斑。”

      她回了两个字。“好呀。”

      尖沙咀那间唱片行,去年变成了药房。

      刘欣悦每个月都会路过一次。不是刻意的——她跟自己说不是刻意的。只是去尖沙咀交收,地铁站出来,走弥敦道,转海防道,会经过那个转角。药房的招牌是绿底白字的,写着“仁和药房”。橱窗里摆着奶粉罐和成人纸尿片,摞得很高,把里面的光景全部挡住了。

      她每次路过都会站一会儿。时间不长,大概够她在心里把唱片行的样子重新画一遍。玻璃门在左边,推门的时候门铃会叮当一声。柜台在右手边,木头的,台面上有一道被唱片边角划出来的浅沟。她站在柜台后面,用绒布擦黑胶唱片。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照得她半边脸发亮。有人推门进来,门铃叮当一声。她抬起头。

      画到这里,她就停下来。然后继续走路。

      药房的店员有一次探出头来问她:“小姐,系咪要买嘢?”她说唔系,然后走了。那之后她路过的时候不再停了。只是放慢脚步,眼睛往那个转角扫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过。像指尖碰到还烫的锅边,缩回来,假装没有被烫到。

      今晚庙街的鱼蛋摊特别忙。

      母亲的手脚比三年前慢了很多,捞鱼蛋的时候手要停一下,滤油的时候要多滤一会儿。刘欣悦蹲在推车旁边串鱼蛋,竹签拿在左手,右手从盆里捡起生鱼蛋一颗一颗串上去。她串得很快,快到她母亲说:“你慢啲,串咁快做乜,又冇人同你抢。”

      她没有慢下来。因为手一慢,脑子就会想事情。

      父亲坐在推车后面的折叠椅上。码头工人的肩膀缩下去了,人瘦了一圈,脸上多了几块老人斑。他退休之后再也没去过码头,但每天傍晚还是会走到维港边,坐在以前等上工的石墩上,看货柜船进进出出。母亲说他是去等一个不会再来的船期。他听见了,没有反驳,只是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大了一格。

      “欣悦。”她母亲忽然开口。

      “嗯。”

      “你记唔记得,旧年你阿爸入院嗰阵,我同你讲嗰件事。”

      刘欣悦串鱼蛋的手顿了一下。她记得。去年父亲血压高晕倒入院,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母亲坐在旁边,忽然说:“你阿爸如果走咗,我就返台山。你阿姨喺台山有间屋,空咗好耐。”

      “你一个人喺香港,我唔放心。”母亲说。

      当时她没有回答。后来父亲出院了,母亲没有再提。她以为母亲忘了。原来没有。

      “我唔返台山。”她说。

      “你留喺度做乜。”

      鱼蛋落进油锅的声音忽然变大了。滋啦滋啦的,把她的沉默盖过去。

      “你仲等紧佢。”母亲说。不是问句。和很多年前庙街的雨夜一样,她母亲站在同一个位置,长筷子在油锅里翻动,头也没抬,说出这四个字。那时候她说的是周星星,现在说的还是周星星。

      刘欣悦把一串串好的鱼蛋放进托盘里。竹签排列得很整齐,每一串都是四颗,不多不少。

      “我唔系等佢。”她说。

      “你等乜。”

      她没有回答。庙街的橘黄色灯光照在她侧脸上,照见她眼角细小的纹路,照见她嘴唇上那块咬出来的疤痕,照见她眉间那道这些年慢慢长出来的竖纹。

      “我等自己死心。”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被油锅的响声完全吞掉了。但她母亲听见了。长筷子在油锅里停了一下,然后又动起来。母女俩没有再说话。庙街的夜色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一长一短,隔着半架推车的距离。

      维港的灯正在亮起来。

      手机震的时候,刘欣悦正在收拾推车上的酱料瓶。甜酱快见底了,辣酱还剩半瓶,豉油的瓶盖拧不紧,漏了一点在托盘上。她把瓶子一个一个拿起来擦拭,擦得很慢。

      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男人的手。修长干净的手指,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手放在一张圆桌上,桌上铺着红白格仔胶台布。手边是一杯冻柠茶,杯壁上挂着水珠。背景是凼仔的夜色,水道上有船经过,船灯很小,像一根火柴在很远的地方划了一下。

      她看着这张照片。手指没有动,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蓝莹莹的,把她的眉眼照得像浸在水底。那只手她认得。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她认得。红白格仔胶台布她第一次见。冻柠茶她第一次见。凼仔的夜色她第一次见。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庙街夜市三十蚊一串的假珍珠。想起唱片行柜台后面被唱片边角划出的浅沟。想起铜喇叭里传出来的那几句歌词——“后来灯光都亮了,我找不到回去的方向”。想起深水埗的雨夜,有个人站在门口,日光灯闪了三下灭了,黑暗中他的声音说:够耐到你唔再等佢为止。

      够耐了。六年,又三年。九年。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酱料瓶旁边。甜酱的瓶底渗出一圈黏黏的印子,把她尾指沾住了。

      “妈。”她说。

      “嗯。”

      “台山啲屋,大唔大。”

      她母亲正在倒油锅里的旧油。油从锅边倾出来,落进一个铁桶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油很烫,热气蒸上来,把她母亲的脸熏得模糊。

      “大。有两层。你阿姨话天台可以望见海。”

      “好唔好住。”

      “我细个住过,好住。”

      刘欣悦把沾了甜酱的尾指在裤腿上擦干净。酱渍渗进布料,留下一个褐色的印子。

      “我同你返去。”她说。

      她母亲倒油的手没有停。旧油倒完了,她把铁桶盖拧上,放在推车底下。然后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手背上全是油锅溅出来的旧伤疤,一个叠一个。

      “好。”她说。

      庙街的夜市开始收摊了。算命摊的阿伯把尼龙布卷起来,卖唱片的把邓丽君和陈百强塞进纸箱。美都餐室的霓虹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红光从半条街上退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

      刘欣悦帮母亲把推车推回庙街尾的仓库。仓库是一间铁皮屋,门很窄,推车要侧着才能进去。她侧着身子把推车推进去的时候,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屏幕亮了,那张照片还在。

      她没有捡。推好车,关好铁闸,上好锁。然后才弯腰把手机捡起来。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还是那个号码。

      “佢叫我唔好话你知。但系我觉得,你应该知。”

      下面是一行字。

      “佢个仔三岁半。叫周子维。”

      刘欣悦站在庙街尾的仓库门口,手里握着手机。仓库的铁闸上喷着涂鸦,路灯照在上面,把那些花花绿绿的颜色照成灰扑扑的一片。远处维港的灯还亮着,每晚八点准时亮起的灯,照着海面,照着船,照着对岸的灯火。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一个字都没有发。只是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备注名打了两个字。

      “阿嫂。”

      然后她沿着庙街往北走。走过美都餐室,走过算命摊,走过卖鱼蛋的位置。她母亲站在街口等她。路灯把她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街口一直伸到她脚边。她走过去,和她母亲并排站着。两个人一般高,影子叠在一起。

      “返去喇。”她母亲说。

      “系。”

      她们往地铁站走。庙街的夜风从维港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海水味道。刘欣悦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口袋里有一团纸。很硬,很小,皱巴巴的。她用手指捏着它,捏了很久。

      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妈。”

      “嗯。”

      “我漏咗啲嘢喺深水埗。听日去攞。”

      她母亲看了她一眼。地铁站的灯光照在她母亲的脸上,照见额头上那块褐色的老人斑,照见眼角被油烟熏了二十六年的皱纹。

      “攞完返嚟。”

      “系。”

      地铁来了。她们上车,并排坐着。车窗外面是九龙密密麻麻的旧楼,灯火从窗户里漏出来,一格一格的,像一堵巨大的、亮着光的墙。她靠着车窗,玻璃很凉。口袋里的纸团硌着她的手指。

      她没有拿出来。

      深水埗的最后一夜,刘欣悦没有睡。

      她把藤椅搬到窗边,坐在那里看着北河街。凌晨三点的北河街很安静,肠粉摊的阿婆还没出来,练钢琴的楼上黑着灯。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把整段路照得白花花的。她在这间两百呎的唐楼里住了六年。六年里藤椅的扶手断了三次,天花板的裂缝从角落爬到灯座,梳妆台的镜子边缘氧化出黑色的斑点,床底下那个鞋盒塞满了盖子合不上。

      天亮之前,她把藤椅搬到楼下,放在垃圾站旁边。藤椅的扶手朝着外面,那圈细铜丝在路灯下反着暗绿色的光。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天亮之后,她把唱机也搬下去了。铜喇叭上落了灰,她用绒布擦干净,擦了很久。唱片从床头拿起来的时候,封面上周星星的侧脸低着眼睛。她看了一眼,没有停留,把唱片装进封套,放进唱机上面。

      垃圾站的阿伯问她:“小姐,呢啲仲用得?。”

      “唔要喇。”她说。

      阿伯把藤椅搬上自己的三轮车,把唱机也搬上去。铜喇叭在三轮车上晃了一下,反出一道光,照在她脸上。很亮。然后三轮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她上楼。把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红布包着的假珍珠,褪了色的红绳,那团皱巴巴的空白纸团。她把红布四角折好,放进一个鞋盒里。鞋盒里还有周星星出道以来所有的剪报,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边角用透明胶带贴过。她合上盖子。盖子合不上,里面塞得太满了。她用力按下去,透明胶带在盖子边缘崩开了一小截。

      她把鞋盒放在门口。和那袋准备扔掉的旧衫放在一起。

      然后她开始拖地。拖把经过厨房那块缺了角的白色方砖,还是会被卡一下。她绕过它,继续拖。拖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门缝下面塞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她从门缝里抽出来。照片的边缘有些发毛,像是被人反复捏在手里看过。照片里的人是她。穿着唱片行的制服,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张黑胶唱片。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照得她半边脸发亮。她在笑,不是对着镜头刻意摆出来的笑,是猝不及防被叫了名字、转过头来的那一瞬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淡,淡到几乎认不出来。

      “俾星星。愿你永远咁样笑。”

      下面是日期。九年前。

      她把照片放进门缝里。然后关上门。拖把靠在墙上,水渍从拖把头上渗出来,顺着墙脚流了一小滩。

      她站在屋子中间。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角落蔓延到灯座,六年了,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走向。今天她最后一次看着它。然后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声控灯亮了。她站在五楼楼道里,看着那扇门。门上贴着一张水电费单,边角翘起来。她没有撕下来。

      下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每一步都踩在六年的时光上面。

      走出楼门的时候,北河街的太阳正好升起来。从旧楼缝隙之间漏下来的光,照在那些堆满货物的铁皮棚顶上,照在路边摊冒着热气的蒸笼上,照在推着纸皮车的阿婆身上。便利店的阿姐正在开铁闸,看见她拉着行李箱,愣了一下。

      “去边度。”

      “台山。”

      “几时返。”

      刘欣悦站在便利店门口。冻柠茶的广告牌还贴在玻璃门上,上面画着一杯冻柠茶,杯壁上挂着水珠,旁边写着“少甜”两个字。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唔返喇。”她说。

      阿姐没有问为什么。她从冰柜里拿出一杯冻柠茶,少甜的,放在柜台上。

      “呢杯请你。”

      刘欣悦接过来。杯壁上的水珠沾上她的手指,冰凉的。她喝了一口。少甜。六年了,还是这个味道。

      “阿姐。”

      “嗯。”

      “多谢你。”

      阿姐摆摆手,转过身去继续开铁闸。铁闸卷上去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把整条北河街都惊醒了。

      刘欣悦拉着行李箱往地铁站走。走到街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那盏她换过三次的灯泡,隔着窗帘透出一点白光。

      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走进深水埗的晨光里。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北河街路面的坑洼,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声响,像唱针走到黑胶盘的尽头,空转着,一声一声。

      她没有回头。

      台山的海和维港不一样。

      维港的海被两岸的灯火挤着,窄窄的,像一道发光的伤口。台山的海是摊开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没有对岸,没有灯火,只有一层一层的浪涌上来退下去。

      刘欣悦住在阿姨那间屋的二楼。天台确实能望见海。她每天傍晚坐在天台上,看太阳从海面上沉下去。不是维港那种被高楼切碎的日落,是整个太阳,完整地、缓慢地,被海水吞掉。

      她母亲在楼下煮饭。油锅的响声传上来,滋啦滋啦的。搬到台山之后她母亲不开鱼蛋摊了,但每天还是会炸东西。炸鱼、炸虾、炸茄子。她说唔炸嘢对手会痕。

      刘欣悦在天台上坐着,手里什么也没有。那张照片留在深水埗的门缝里了。那团纸留在外套口袋里,外套挂在台山衣橱的最里面。假珍珠和红绳收在鞋盒里,鞋盒放在床底下,盖子还是合不上。

      她没有再打开过。

      手机偶尔会震。那个备注“阿嫂”的号码没有再来过消息。但每隔几个月,会发来一张照片。没有文字。

      第一张是凼仔的海边。石板路,路灯很疏,走几步才有一盏。

      第二张是一只细路仔的手,抓住一只男人的手指。男人的手指修长干净,无名指上戴着素圈戒指。细路仔的手背上有一个肉涡。

      第三张是茶餐厅二楼。红白格仔胶台布,两杯冻柠茶,两碗汤。汤碗旁边放着两双筷子,并排摆着。

      她没有回。每一张她都看很久。然后删掉。

      删掉之后,她会从天台上往下看。她母亲在厨房里炸鱼,油锅的响声穿过一层楼板传上来。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台山的夜很安静。没有大排档的铁锅声,没有北河街的路灯坏掉又修好,没有人在凌晨三点推着纸皮车经过。只有海浪,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一下,又一下。

      她有时候会想起那把藤椅。不知道垃圾站的阿伯把它卖给了谁。不知道那圈细铜丝还在不在。不知道新坐上去的那个人,会不会发现扶手和扶手之间有一圈颜色不一样的藤,缠得整整齐齐,像一枚戒指。

      她没有去查过。

      只是坐在天台上,等太阳从海面沉下去。等天彻底黑透。等手机不再震。

      等自己死心。

      凼仔那边,茶餐厅二楼的灯每晚准时亮起。阿玲在柜台后面收银,王小千收工回来,推门进去。门铃叮当一声。

      他坐下来。灶台上的汤还热着。阿玲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他每次都会看见。

      他没有再买过冻柠茶。

      周星星有时候会带着周子维来食饭。细路仔骑在他脖子上,手摸到茶餐厅的天花板,咯咯笑。周星星坐在对面,把汤里的猪骨夹出来放进儿子碗里。

      两个男人对坐着,喝着各自的汤。没有人提深水埗。没有人提唱片行。没有人提那首歌词被雨水泡烂的歌。

      有时候海风从水道那边吹过来,把茶餐厅的窗帘吹得鼓一下。两个男人会同时抬起头,往窗外看一眼。窗外是凼仔的夜色,赌场的霓虹灯把半边天映成金色。

      他们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饮汤。

      维港的灯每晚八点准时亮起。庙街的鱼蛋摊换了人。北河街五楼的窗户换了窗帘。唱片行旧址上的药房生意很好,奶粉罐和成人尿片从橱窗里一直摞到天花板。

      没有人记得那间唱片行。没有人记得柜台后面用绒布擦黑胶唱片的女仔。没有人记得推门进来修电路的后生仔。没有人记得那个写歌的人把歌词揉成一团塞进墙缝里。

      只有海还记着。

      维港的海,凼仔的海,台山的海。它们连在一起,从香港流到澳门,从澳门流到台山。把一个人的眼泪送到另一个人那里,把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送到另一个人那里,把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唱片行的门铃声,送到另一个人的梦里。

      刘欣悦在天台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台山的海看不见了,只剩下海浪声,一下,又一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楼下的油锅声停了。她母亲在喊她食饭。

      她应了一声。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天台的门口望出去,能看见一小片海。黑沉沉的,上面浮着一点渔火,很小,像一根火柴在很远的地方划了一下。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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