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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维港沉没 海浪声从远 ...

  •   第十三章维港沉没

      消息传到凼仔的时候,王小千正在换一盏灯。

      黑沙环那间出租屋的厨房灯坏了两日,阿玲冇催他,他亦冇记得。直到有一晚她切菜切到手,他才发现灶台那一块是暗的。刀口不深,血滴在砧板上,和番茄汁混在一起。他用手指揩了一下她的伤口,然后去楼下买了盏新灯泡。

      换灯泡的时候,手机震了。老陈。

      “周星星出咗事。”

      他把灯泡拧进去。灯亮了。阿玲站在他旁边,手指上贴着他刚才撕的胶布,抬起头看着他。

      “乜事。”

      电话那头老陈的声音断了一下。“车祸。佢同李雨桐,两个人。珠海返澳门嗰程。货柜车切线。”

      灯泡的光很白。他想起很久以前深水埗唐楼里也有一盏这样白的灯。他换上去之后,有人说太光。那个人坐在白光底下,把一张被雨水泡烂的歌词纸按在胸口。那个人现在不在这盏白光下面。这个念头出现了一瞬。然后阿玲的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胶布的触感,粗粗的。

      “细路仔呢。”

      “冇事。留咗喺澳门,保姆凑住。”

      他把电话挂掉。阿玲没有问。她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上有电线烧焦的味道,指节上全是老茧。她的手是收银员的手,被硬币磨得很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你要唔要过去。”她问。

      他冇回答。窗外的凼仔正在入夜。赌场的霓虹灯把半边天映成金色,水道上有船经过,马达声突突突的。他在这声音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我去收衫。”

      那晚的风很大。晾在窗外的衫被吹得鼓起来。他把衫一件一件收下来,折好。阿玲的衫,他的衫,混在一起,同一种洗衣粉的味道。折到最后一件的时候,他停下来。

      衫是阿玲结婚那日穿的红色连身裙。她只穿过一次。他把红色连身裙折好,放在最上面。然后关了衣柜的门。

      周星星和李雨桐的丧礼在澳门办。

      来的人不多。老陈、几个工友、周子维的保姆、凼仔茶餐厅的阿玲。还有一个女人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冇讲过嘢。她穿着黑色衫,头发扎起来,鬓角有几条碎发。丧礼结束之后,她站起来,走到最前面,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王小千冇见过佢。

      茶餐厅那晚提前收铺。阿玲把铁闸拉下来,在厨房里煲汤。青红萝卜猪骨,蜜枣放了三粒。周子维坐在平时王小千坐的位子上,手里拿着一架玩具车,在红白格仔胶台布上来回推。胶台布上有一块被烟头烫出来的焦痕,车轮卡进去,他用力一推,车翻倒了。

      “爸爸呢。”

      阿玲的汤勺撞到煲底。王小千坐在细路仔对面,把他翻倒的车扶正。

      “爸爸去咗好远嘅地方。”

      “几时返。”

      细路仔的声音很细,像冬天窗缝里漏进来的风。王小千看着他。三岁半的人,眉眼已经长开了,像周星星,下巴像李雨桐。

      “唔返喇。”

      细路仔没有哭。他把车又推过来。推过去。胶台布的焦痕又卡住了车轮。他用力一推,车轮过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小千。那双眼睛很亮。

      “叔叔,你识唔识我爸爸。”

      玩具车在胶台布上停住了。厨房里阿玲的汤滚了,热气把锅盖顶得一上一下。

      “识。”

      “佢系点样?。”

      “佢写歌好叻。后生嗰阵好靓仔。唱歌嘅时候,个喉结会郁。”

      细路仔低下头,把玩具车翻过来,用手指拨弄车轮。车轮转得很快。

      “我唔记得佢把声喇。”

      王小千没有回答。他把细路仔面前那碗汤推近一点。汤面浮着蜜枣。细路仔拿起匙羹,把蜜枣舀出来,放在台面上。

      唔食。

      刘欣悦知道消息的时候,人在台山。

      她在天台晾衫。台山的海风很大,衫被吹得扯来扯去。她母亲在楼下炸鱼,油锅的响声穿过一层楼板传上来。她把最后一件衫挂上晾衫绳,夹好夹子。然后手机震了。

      阿嫂。那个备注。不是照片。是一行字。

      “周星星同李雨桐过咗身。车祸。前日嘅事。”

      天台上的风忽然变大了。晾衫绳上的衫被吹得全部往一个方向飘。她站在那里,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的那行字被她的手指挡住一半,露出“过咗身”三个字。她把手指移开,又移回来。

      楼下的油锅还在响。她母亲在炸虾,虾落进油锅的声音和鱼蛋不一样,更脆,更短。她站在天台上,听着那声音,听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衫被风吹落了一件。是她的灰色T恤。落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沾了一点灰。她弯腰捡起来。衫的领口洗得有些松了,边缘卷起来,像一片被晒干的树叶。她把衫抖了抖,重新挂上去。夹子夹住领口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晾衫绳。绳子很粗糙,被海风吹了两年,表面起了毛刺。毛刺扎进她的指腹,有一点疼。

      她站在天台边上。台山的海在远处摊开着,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没有对岸。没有灯火。只有一层一层的浪涌上来退下去。

      她想起很久以前,唱片行柜台后面。有人推门进来,门铃叮当一声。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试听机前面听了一个下午的歌。走的时候把口袋里所有硬币都掏出来放在柜台上,说,我下次还来。

      他真的来了。来了很多次。坐在天星码头的长椅上分一包薯条,给她唱自己写的歌。维港的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海水味道。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握得很紧。说,若这世界是个巨大的橱窗,我只有你是我看见的光。

      后来他红了。后来他娶了别人。后来他搬去凼仔,生了仔,鬓角白了,嗓子哑了,用筷子把汤里的猪骨夹出来放进儿子碗里。

      现在他不在了。

      刘欣悦站在天台边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全部吹到后面,露出整张脸。那张脸比几年前瘦了,颧骨突出来一点,眼窝陷进去一点。眉间那道竖纹,现在不皱眉的时候也在那里了。

      她没有哭。她站在那里,看着台山的海。海很平静。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海面染成橙红色。烧完就没了。

      她转身下楼。楼梯很窄,她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母亲正在把炸好的虾从油锅里捞出来。虾炸得很酥,虾壳透明。

      “妈。”

      “嗯。”

      “我返香港几日。”

      她母亲把虾放在滤网上。油从滤网孔里滴下去,落在下面的铁盘里,一滴,又一滴。

      “做乜。”

      “有人过身。”

      她母亲没有问谁过身。她把长筷子搁在锅沿上,转过身来看着她。台山厨房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后院。

      “返嚟嘅时候,买啲虾酱。呢边买唔到好嘅。”

      “好。”

      刘欣悦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她母亲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带多件衫。香港落雨。”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台山的天很晴。但她母亲说香港落雨。她母亲从来唔会错。

      香港确实落雨。

      刘欣悦从港澳码头出来的时候,维港上空的云压得很低。雨不是落的,是渗的,从云里面一点一点渗出来,把整座城市泡成一张受潮的旧报纸。她没有带伞。她母亲叫她带多件衫,她带了。伞,她母亲冇讲,她亦冇带。

      她坐在的士里,看着车窗外面。弥敦道的霓虹灯在雨里晕成一团一团的光。店铺的铁闸上喷着新的涂鸦,盖在旧的涂鸦上面。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伞沿碰到伞沿,弹开,继续走。

      深水埗。北河街。路灯修好了,白光,把整段路照得白花花的。肠粉摊的阿婆还在,铁板烧热的声音呲啦呲啦。楼上练钢琴的换了人,弹的不再是《献给爱丽丝》,是一首她冇听过的曲子。便利店的招牌还是蓝底白字,阿姐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往报架上摆报纸。

      她没有下车。的士驶过北河街,没有停。她从车窗里看见五楼的窗户。窗帘换了,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窗户关着。灯冇亮。

      的士继续往半山开。

      半山的空气和深水埗不一样。栀子花混着潮湿的泥土,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檀香。周星星那间别墅早就卖了。门口的栀子花还在,被雨打落了一些,白色的花瓣贴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对面马路的骑楼下,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门上的铜把手擦得很亮。有人住在这里,但不是他。

      她站了很久。雨从骑楼檐头滴下来,在她脚边碎成更小的水滴。骑楼对面是一棵影树,开满了红花,花被雨打落了一地,铺在柏油路面上,像一摊一摊稀释了的血。

      她想起半岛酒店那杯冻柠茶。李雨桐坐在对面,米白色连身裙,手腕上戴着那条红绳。她说,佢个心入面有间房,锁匙喺你度。她说,我有咗。她说,你仲等唔等佢。她当时答,我唔知。

      现在她知道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阿嫂。

      “佢哋嘅遗物入面,有你嘅嘢。”

      约在旺角一间茶餐厅。刘欣悦推门进去的时候,门铃叮当一声。柜台后面是一个阿伯,正在用毛巾擦杯。

      李雨桐的母亲坐在最角落的卡位。她把头发剪短了,没有染,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面前放着一杯冻柠茶,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淌。刘欣悦在她对面坐下来。

      李母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信封没有封口,边角磨破了。刘欣悦没有立刻打开。她把信封拿在手里,很轻。

      “佢哋走嗰日,系去珠海睇医生。子维咳咗半个月。返嚟嗰程,货柜车切线。司机救返,佢哋两个冇救返。”

      茶餐厅的电视正在播午间新闻。女主播用粤语报着恒生指数的涨跌。

      “佢哋身上搵到嘅。”李母用下巴指了指那个信封。“周星星银包入面。摺咗好多次。”

      刘欣悦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的边缘发毛,折痕密得像蛛网,有些地方已经薄得透光。她把照片翻过来。

      是她。

      唱片行的制服。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张黑胶唱片。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照得她半边脸发亮。她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背面有字。她翻过来。

      铅笔写的。九年前那行字还在——“俾星星。愿你永远咁样笑。”下面多了一行字。蓝色原子笔写的,笔迹很新,笔画很用力,像写字的人怕自己写不完。

      “我冇做到。”

      刘欣悦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手没有抖。她把信封合上,放进自己的口袋。李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面前那杯冻柠茶推过来。

      “佢成日话,你饮冻柠茶要走甜。”

      刘欣悦接过来喝了一口。正常甜。甜得发腻,甜得舌根发苦。她把杯子放下来。

      “唔系我。走甜嘅系另一个人。”

      李母没有问另一个人是谁。她站起来,把一张钞票压在杯底。钞票是旧的,折痕很软,像被反复打开又折上。

      “呢餐我嘅。”

      然后她走出茶餐厅。门铃叮当一声。

      刘欣悦一个人坐在卡位里,面前是两杯冻柠茶。两杯都正常甜。她把两杯都饮完。正常甜的饮到最后,舌根已经麻木了,分不清甜和苦。然后她站起来,走出茶餐厅。

      旺角的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雨点打在招牌上,打在铁闸上,打在路面上,把所有声音都打成同一种声音。

      她站在骑楼底下。雨从檐头灌下来,像一道永远也拉不直的帘子。街上的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看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铜锣湾的骑楼下,也是这样的雨。有人站在她旁边,把伞往她那边倾,自己的右肩湿了大半。那个人说,走吧,雨大了。她冇走。她在看对面大厦电子屏幕上周星星的脸。

      那个人就站在她旁边,一直站着。伞一直倾着。六年。

      现在那个人的脸她记不清了。

      她站在旺角的骑楼底下,雨声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她把口袋里的信封掏出来,没有打开,只是捏在手里。信封被雨水溅湿了一点,牛皮纸的颜色变深了。

      她忽然想,如果九年前她没有在唱片行柜台后面笑那一下。如果周星星没有推门进来。如果他没有把硬币全部掏出来放在柜台上。如果他没有写那首歌。如果她没有等。如果他娶的不是李雨桐。如果他没有搬去凼仔。如果他没有在那辆车上。

      她站在骑楼底下,把这些如果一个一个想过去。像小时候数庙街的鱼蛋,一颗一颗串上竹签。串完了,放到油锅里炸。炸好了,淋上甜酱。咬一口。

      烫。甜。然后没有了。

      雨从骑楼檐头灌进她的衣领。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把信封放回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照片在里面,硬硬的,硌着她的肋骨。

      然后她走进雨里。

      没有伞。雨很大,大得像天裂开了一道口子。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没有跑,一步一步沿着弥敦道往南走。走过旺角,走过油麻地,走过佐敦。走到尖沙咀。

      维港在她面前铺开来。

      海是灰色的,天是灰色的,雨把海和天连成同一片灰。对面的中环隐没在雨幕里,看不见。她站在星光大道上,雨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把她整个人浇透。

      她想起第一次来维港。是周星星带她来的。他说维港的灯每晚八点准时亮起。她说真的吗。他说你睇住。然后灯亮了,一盏一盏,从这边亮到那边,把整条海岸线点亮。她说好靓。他说以后我写歌俾你,写到维港啲灯全部熄灭。

      维港啲灯仲亮紧。写歌嘅人冇咗。

      她站在海边。雨落进维港,涟漪都看不见。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今天才明白的,是很久以前就明白的,但她一直唔肯认。她等的从来不是周星星。她等的是唱片行柜台后面那个十九岁的自己。等那个人推门进来,等那个人对她笑,等那个人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等那个人兑现那些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那个人早就走了。是她自己不肯走。

      雨越下越大。她把脸仰起来,雨水打在脸上,从眼角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得太深的树,根缠着根,拔不出来。

      远处有脚步声。有人撑着伞走过来。黑色的伞,伞面被雨打得啪嗒啪嗒响。伞沿抬起来一点。

      是便利店的阿姐。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杯冻柠茶。她把塑料袋递过来。“饮啦。走甜嘅。”

      刘欣悦接过来。杯壁上挂着水珠,冰凉的。她喝了一口。少甜。茶味很浓,涩涩的,带着柠檬的酸。六年了,还是这个味道。

      “阿姐,你点知我喺度。”

      阿姐没有回答。她把伞往刘欣悦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右肩湿了大半。

      “返去啦。雨大。”

      刘欣悦看着她。看着她把伞倾过来的动作。看着雨水从她右肩淌下来,顺着袖口往下滴。这个动作她见过。见过很多次。铜锣湾的骑楼下。深水埗的雨夜里。每一次下雨,都有一个人把伞往她那边倾。

      “阿姐。”

      “嗯。”

      “佢去咗边。”

      阿姐没有问“佢”是谁。她把伞柄塞进刘欣悦手里,自己退进雨里。雨水立刻把她稀疏的头发打湿了,贴在头皮上。

      “佢走咗好耐喇。”阿姐说。“你而家先问。”

      然后她转身走进雨里。背影消失在弥敦道的人潮中。

      刘欣悦撑着那把伞站在维港边上。伞柄上还有阿姐掌心的温度,温温的,正在被雨水一点一点洗凉。她站在那里,把冻柠茶饮完。杯底剩下一片柠檬,贴在塑料杯壁上,她用吸管戳了戳,戳不下来。

      她把杯子放下来。

      维港的灯正在亮起。每晚八点准时亮起的灯,隔着雨幕看过去,像另一个人间。她撑着伞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尖沙咀亮到湾仔,从湾仔亮到中环,从中环亮到西环。把整条海岸线烧成一条发光的伤口。

      她站在伤口边上。

      没有人站在她旁边。伞是她自己撑的。

      凼仔那边,茶餐厅的灯也亮了。

      王小千收工回来,推门进去。门铃叮当一声。阿玲在柜台后面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他看见了。灶台上的汤还热着,青红萝卜猪骨,蜜枣放了三粒。他坐下来饮汤。阿玲坐在对面,剥一个橙。橙皮在她手里转成一朵花的形状。她把剥好的橙放在碟子里,推过来。他没有食。她把橙拿回去,一瓣一瓣剥开,放在他碗旁边。

      茶餐厅的电视机开着,播着晚间新闻。女主播用粤语报着新闻。画面里闪过维港雨夜,星光大道上站着一个女人,撑着伞。镜头很快切走了。

      王小千正在饮汤。他冇看见。

      细路仔周子维坐在他旁边,把玩具车在胶台布上推来推去。推过来,推过去。车轮卡住了焦痕,他用力一推,车翻倒了。

      王小千把车扶正。

      “叔叔。”

      “嗯。”

      “爸爸系咪唔会返嚟喇。”

      茶餐厅的油烟机嗡嗡地响。阿玲剥橙的手停了一下。橙皮在她手里断了,落在台面上。

      “系。”

      细路仔把玩具车翻过来,用手指拨弄车轮。车轮转得很快。

      “咁我跟你啦。”

      王小千看着他。三岁半的人,眉眼长开了,像周星星。玩具车在胶台布上慢慢停下来。他把细路仔面前那碗汤推近一点。汤面浮着蜜枣,细路仔用匙羹舀出来放在台面上。

      王小千把那颗蜜枣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

      “好。”

      维港的灯亮到半夜,然后熄了。

      第二天早上,星光大道上冇人。只有一把黑色的伞靠在栏杆上,伞下面放着一个空杯。杯壁上曾经挂着水珠,现在已经干了。杯底贴着一片柠檬。

      扫地的阿姐把杯和伞收走了。伞放进垃圾袋,杯扔进回收箱。回收箱满了,杯从箱口跌出来,滚到地上。被早班的人潮踢来踢去,踢进了维港。

      杯浮在海面上,一起一伏。那片柠檬还贴在杯壁上,被海水泡着,慢慢沉下去。

      沉到维港的海底。和那些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在一起。和那些用尽全力也只是路过的人在一起。

      台山那边,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坐在天台上。

      她把一件灰色T恤从晾衫绳上收下来,折好。衫已经干了,领口的松垮被抚平,叠得整整齐齐。她把衫放进一个藤箱里。藤箱很旧,边角磨得发亮。她把藤箱合上,扣好搭扣。搭扣有些紧,她用力按下去,咔嗒一声。

      然后她下楼。厨房里,她母亲正在把炸好的鱼从油锅里捞出来。油锅的响声滋啦滋啦的。

      “妈。”

      “嗯。”

      “虾酱买咗。喺枱上面。”

      她母亲没有回头。长筷子在油锅里翻了一下。

      “食碗粥先。”

      她坐下来。粥是鱼骨熬的,米煮得很烂,上面浮着葱花。她把葱花一粒一粒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然后低下头食粥。

      粥很烫。

      她冇等它凉。

      海浪声从远处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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